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周培源词条、百度百科·王蒂澂词条、九三学社中央委员会·周培源生平、中国科学院·周培源纪念文章、澎湃新闻·周培源与王蒂澂专题、《力学与实践》2015年第37卷第3期·孟庆勋《周培源先生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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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1月24日,北京,深秋的寒气把每一条走廊都冻得彻骨。
那天清晨,北大中关园的宿舍楼里,一片沉寂。
清晨,周培源摸黑撑着墙,一步一顿,往妻子床前挪去。气息已经短促,可他还是抬起了头。
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上前拦。
那几步路,他走了很久。
颤抖的手,最终伸出去,握住了那双同样布满皱纹的手。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口气,喊出了那句话。
屋子里的亲友,没有一个人开口。
有人别过了脸,有人把头低下去,有人站在那里,久久一动不动。
那种沉默,不像是因为震惊,倒更像是被一件极其熟悉、极其平常的事,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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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30年,北平,一张照片,一场饭局,一碗韭菜
1930年的一天,周培源到朋友刘孝锦家做客。
刘孝锦笑眯眯地对他说:"你年轻有为,前途光明,只是万物具备,只欠东风。"
周培源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摆了摆手,说:"清华的女生本来就少,学物理的就更少了,回国这几年,我上哪儿去认识合适的姑娘。"
刘孝锦不急不缓地站起来,走进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照片,往他面前一放,说:"你来挑,我所在的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可是秀色满园。"
周培源一张张翻阅起来,突然定格,指着一张照片说:"就是她了。"
刘孝锦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说:"你真有眼光。不过我提醒你,追她的人可不少,陈岱孙也在追,叶企孙也喜欢她。"
周培源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问:"她叫什么?"
"王蒂澂。"刘孝锦说,"北平女师大的英文系,公认的校花。"
周培源没有说话,把照片轻轻放下,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安排见面吧。"
刘孝锦有心成人之美,很快安排便宴让他俩相识。
两人如期赴约,王蒂澂一身淡雅衣裙,轻轻入座,周培源坐在她身侧,近在咫尺,暗中端详。
饭桌上,周培源发现王蒂澂吃得极少,以为她是紧张,便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菜,韭菜、白菜、豆腐,看见什么夹什么,她碗里的菜慢慢堆起来,他还没有停。
王蒂澂低着头,没有说破,只是把筷子悄悄搁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饭后,刘孝锦单独问王蒂澂:"那个周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王蒂澂想了想,说:"傻里傻气,帮我夹了一碗我最不喜欢吃的韭菜。"
"那是喜欢嘛,"刘孝锦笑道,"你不喜欢他?"
王蒂澂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说:"倒也不是不喜欢。"
后来,周培源只要有空,就会跑去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找王蒂澂,吃饭、散步、聊天。每次去都不忘带点小礼物、小点心,甚至连王蒂澂室友的那份都一起准备了。
有一回,周培源拎着一袋桂花糕走进宿舍楼,把点心分给整个宿舍的姑,然后站在门口,问门里:"王蒂澂今天有没有空出来走走?"
娘们
宿舍里有人应声:"有空,等着呢。"
王蒂澂从里间出来,看了看他空了的袋子,又看了看几个室友手里的点心,皱了皱眉:"你这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她们的?"
"都是顺带的,"周培源说,"你室友高兴,你出来才方便嘛。"
王蒂澂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话,转身去拿外套,出门前对室友们说:"我出去一会儿。"
宿舍里几个姑娘把门一带,笑声透过木门传出来老远。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将近两年。
1932年6月,与王蒂澂结婚,主婚人梅贻琦,婚后共生育4个女儿。
王蒂澂和周培源于1932年在北平结婚,时任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亲自主婚。
梅贻琦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分心,甚至念错了开场白,说成"今天是王蒂澂先生和周培源女士的结婚典禮",此话一出,台下宾客都笑了起来,梅校长倒是大大活跃了现场气氛。
台下的宾客笑成一片,周培源站在那里,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王蒂澂站在他旁边,悄声说:"你们校长,真是的……"
婚礼结束,两个人回到清华园里那两间平房。
新房不过两间平房,四壁全是书,铁架床边连镜子都没有。可王蒂澂说:"够了,书多,咱就不怕没饭吃。"
周培源听完,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说:"你的东西放这里。"
王蒂澂把行李放进去,站在那两间房里环顾一圈,说:"这么多书,你一个人读得完吗?"
"读不完,"他说,"所以要继续读。"
王蒂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东西一件一件整理起来,一个家,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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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34年,香山,五十里路和玻璃后面的手势
婚后没几年,大女儿如枚、二女儿如雁相继出生,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王蒂澂因身体虚弱,得了严重的肺病。
周培源把夫人送至香山眼镜湖边的疗养院,整整疗养了一年。
他自己则挑起了既为人父又为人母的双重责任,二女尚小,嗷嗷待哺。每到周末,他还要骑上自行车去看望病榻上的夫人。
从清华到香山,往返50余里,当时只有一条坎坷不平的土路。
送王蒂澂去疗养院的那天,两个孩子还不懂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浑然不知家里正在发生什么。
周培源把王蒂澂的行李一件件收拾妥当,把两个孩子的事情一件件交代清楚,然后坐下来,对王蒂澂说:"你就安心养着,别操心这边。"
王蒂澂抱着小女儿,低着头,没出声。
"蒂澂,"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要好好吃药。"
王蒂澂把头抬起来,眼眶红了,却没有掉眼泪,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他就骑上那辆自行车,走那条从清华到香山的土路。
五十里,晴天尘土扑面,雨天泥水溅脚,一来一回,一次也没少过。
有时到了探望时间,被护士请出房间后,周培源还要偷偷溜到王蒂澂窗外,两人隔着玻璃你看我我看你,周培源不敢出声,只能比着手势告诉王蒂澂一定要好好养病,王蒂澂笑着点头,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有一次,周培源来晚了,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护士把他客气地请了出去。
他绕到王蒂澂病房窗外,站在秋风里,隔着那扇玻璃,把嘴型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好——吃——药。
王蒂澂在里头看清楚了,点了点头。
他又比了个手势:孩子们——都好。
她又点头,把手放在玻璃上。
他愣了一下,也把手贴了上去。两只手,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对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培源把手收回来,装作在看旁边的山,等脚步声远去,才又回过头,对里面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一年之后,奇迹来了,王蒂澂转危为安。
王蒂澂出院那天,周培源一早就骑车赶去,把她的行李拎出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周培源推着自行车,王蒂澂走在旁边。
走了一段,王蒂澂说:"以后我再也不生病了。"
"那最好。"他说。
王蒂澂扑哧一声笑了:"我说这话,你就这么回我三个字?"
"三个字不够?"他说,"你不生病,比什么话都强。"
王蒂澂没再说话,只是走着,把步子慢慢挪近了一些,靠得更近了一点,一直走回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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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37年,昆明,一匹叫"华龙"的马和深夜的油灯
1937年,战事来了,所有的平静都碎了。
周培源随清华大学迁往长沙临时大学,半年后又西迁至昆明西南联合大学。
一家人收拾行李,跟着学校走。到昆明的时候,两个女儿都不小了,会跑会跳,跟着父母颠沛辗转,也没叫一声苦。
为躲避日机频繁轰炸,周培源选择了离校约19公里之远的滇池边龙王庙村的一栋小楼安家。
为解决交通问题,他买了匹马,取名"华龙",骑马上课成了西南联大校园里一道风景线,他也因此被笑称为"周大将军"。
后因物价上涨,买不起马的草料,只好卖掉,买了辆自行车。
"华龙"来的那天,周培源把它牵进院子,大声喊王蒂澂来看。
王蒂澂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这匹马一圈,说:"你给它取名字了?"
"华龙。"
"一匹马,还要取名字。"王蒂澂没好气地说,"比对你那几个学生还上心。"
"它每天驮我跑十九公里,"周培源说,"得有个名字。"
王蒂澂没理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补了一句:"名字取得还像样,别把它骑散架了。"
后来"华龙"卖了,周培源回来的时候情绪低落,王蒂澂一眼就看出来,问:"卖了?"
"卖了。"
"草料买不起了?"
"嗯。"
王蒂澂沉默了片刻,说:"自行车也挺好骑的,腿脚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周培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当时,教学、科研、生活条件简陋,只有100多间土墙、泥地、草顶的平房,教室有窗户,没玻璃。
同时还要"跑警报",躲避日本飞机的频繁空袭。
有一天上课,警报声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穿过草顶,学生们纷纷起身往外跑,周培源把粉笔放下,收起讲义,对还没走的学生说:"先出去,警报解除了回来继续。"
一个学生在旁边问:"先生,那您刚才讲到的那个推导,回来还接着讲吗?"
"当然,"周培源说,"题没做完,回来接着做。"
学生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先生,飞机都来了,您还想着没做完的题目……"
"题做到一半不接着做,那不成了笔糊涂账。"周培源说,"走,先去山里。"
等警报解除,学生们三三两两回来,重新坐定,周培源把粉笔拿起来,从刚才中断的地方,一句不差地接着往下讲,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此时的王蒂澂刚生下第三个孩子,为了让妻子可以多休息,当孩子在晚上啼哭的时候,周培源不让妻子起床,而是自己来哄孩子入睡,等孩子不哭了以后,往往还要备课到深夜。
某个深夜,孩子哭了,周培源把她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哄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孩子哄睡。
他把孩子放回去,蹑手蹑脚走进旁边的屋子,把油灯拨亮,坐下来,把白天没写完的稿子摊开,继续推算湍流方程。
王蒂澂半夜醒来,看见隔壁的灯还亮着,起身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那里写东西。
"这都几点了。"她说。
"快了,把这一段写完。"他头也没抬。
王蒂澂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去给你热点水。"
"不用了,"他说,"去睡。"
王蒂澂不说话,转身出去,热了水,端进来,放在他手边的桌角上,然后回去睡觉,把门轻轻带上。
油灯在那间小屋里亮到天亮。
1940年,他在《中国物理学报》上发表《关于Reynolds求似应力方法的推广与湍流的性质》一文,对湍流的脉动方程进行了研究,获得了重大理论突破。
那篇论文,就是在昆明郊外的煤油灯下,一边哄孩子一边写出来的。
就连战乱和轰炸,也没能把这件事拦住,没能把他和王蒂澂在那间小屋里守望对方的那些夜晚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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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43年,美国,三句话和回国的选择
1943年,周培源第二次赴美,先在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从事湍流理论研究。
随后参加美国国防委员会战时科学研究与发展局海军军工试验站从事鱼雷空投入水的战事科学研究。
研究结束后,美国方面把一份留用邀请摆到周培源面前。对方开出的条件不薄,实验室、薪资、住所,都是国内几倍的待遇。
周培源把那份邀请放在桌上,对对方说:"我有三条要说清楚。"
对方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我不做美国公民。第二,我只担任临时性职务。第三,我可以随时离去。"
当时,周培源明确提出:不做美国公民;只担任临时性职务;可以随时离去。
对方沉默了片刻,说:"周先生,以您的能力留在这里,无论研究条件还是生活待遇,都会比回国强得多。"
周培源说:"我知道。"
"那您还是要走?"
"国内有学生等着,有事情没做完。"他说,"这三条,请您记好。"
1947年2月,与夫人携三个女儿全家离开美国返回上海。
那艘往回走的船上,王蒂澂带着三个女儿站在甲板上,小女儿靠着栏杆往下看海浪,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王蒂澂把她拉开,说:"别站那么靠边。"
孩子问:"妈妈,我们去哪里?"
"回家。"
"家在哪里?"
周培源走过来,把小女儿抱起来,说:"北平,以后你们就在那里长大。"
孩子把头靠在他肩上,不再动了,看着海面。
那条船,在1947年2月,带着一家五口渡过太平洋,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土地。1947年4月,一家人回到北平,周培源继续在清华大学担任教授。
王蒂澂踏上北平的土地,站了一会儿,对周培源说:"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字,说得很平淡。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此后,1952年,在北京大学领导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力学专业,即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力学专业,还领导建造了北京大学直径2.25米的三元低速风洞。
力学专业刚建起来那段时间,周培源把几个年轻老师叫到一起,把风洞的方案图纸摊在桌上,说:"这是咱们要做的事。"
有人说:"周先生,这个规模,难度不小啊。"
"难度大,"他说,"但不做,以后航空航天研究靠什么走?"
另一个人问:"材料怎么解决?"
"能找到的就用,找不到的就想办法。先把这一段细化,下周拿给我看。"
几个人把图纸卷起来,各自去忙了。
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
得知消息的那天,周培源正在办公室里改学生论文,通知的人进来告诉他,他放下笔,"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把笔重新拿起来,接着改。
那人站在那里,没走,说:"周先生,这是院士……"
周培源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说:"出去吧,我还有几份要改。"
那人只好退出去,走到走廊上,摇了摇头。
许多著名学者都曾受教于他,如彭桓武是他培养的第一位研究生,王竹溪、林家翘都曾跟随他做研究,杨振宁、钱三强、何泽慧都曾听过他的课。
季羡林先生曾这样形容周培源:"在晚辈眼中,望之如神仙中人。"
那些年,周培源的家依然是那个样子,进门是书,桌上是稿纸,他在外头忙,家里王蒂澂在撑着。
1952年起,王蒂澂任教于清华附中,自学俄语承担教学任务,60年代编写教材缓解师资短缺问题。
有一年,有一位早年的学生来拜访,进门坐下,说:"周先生,我在国外看到有人引用您的湍流理论,拿着那篇文章,想起了当年昆明那间小屋,那盏油灯。"
周培源给他倒了杯茶,说:"你现在做到哪里了?"
学生说了自己的研究方向,说到一处卡住了,想请教。
周培源把茶杯放下,说:"说来听听。"
两个人一说就是半天,窗外的光从正午挪到下午,两人还在纸上写写画画,饭都忘了吃。
王蒂澂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说:"饭放在那里多久了,还不吃?"
周培源抬头看看窗外,问:"这么晚了?"
"晚了。"王蒂澂把两碗饭端进来,放在桌边的空处,对那学生说,"坐下,吃饭。"
那学生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说:"王先生,麻烦您了。"
王蒂澂摆了摆手,说:"坐下吃就行。"
两个人坐下来,周培源端起碗,又想说什么,被王蒂澂截住:"吃完饭再说,话又不会跑。"
那学生看了看两位老人,低头扒了一口饭,悄悄笑了。
1975年9月,周培源应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的邀请,率中国科协代表团访美,受到美国科技界的热烈欢迎。美国总统福特亲自会见了他。
那次访美归来,周培源把带回来的资料整理了好几天。
王蒂澂走进书房,看见他还在翻文件,说:"你出去一趟,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有用的东西。"他说,"带回来给学生们看。"
王蒂澂往那一摞文件看了一眼,没再说话,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了。
此后的岁月,周培源在学术和各种事务之间穿梭,1978年6月,正式就任北京大学校长。
1981年,因年事已高,周培源主动辞去了校长职务。
辞去校长那天,他回到家,王蒂澂正在整理书架。他坐下来,说:"辞了。"
王蒂澂回过头,说:"辞了好,你年纪不小了,身体要紧。"
"还有事情要做。"
"事情永远做不完的,"王蒂澂说,"先把身体顾好,再说别的。"
周培源没有反驳,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
屋外是北京的冬日,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
此后几年,周培源依旧保持着每天晨练的习惯,晨练结束之后,必然走进王蒂澂的房间,把每天那几句固定的话,一字不改地说一遍,这件事,一天也没有落下过,持续到了1993年11月24日那个清晨。
然而就在那天,当他说完那句话,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的时候,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