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着九个月的肚子,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起刀落,案板上的猪肉慢慢变成了肉泥。
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孕妇,穿着碎花裙子,一只手扶着腰。肚子没我大,但比我挺得有架势。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挑衅。
“姐姐,我怀孕了。思聪的,是个儿子。”
我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丁思聪的短信:“离吧,我不能让她受委屈。房子留给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客厅,把手机递给我婆婆。
“妈,你看看。”
![]()
01
那天是个周六,天有点阴。
我起了个大早,想着公婆难得周末在家,就打算包顿饺子。韭菜猪肉馅,婆婆爱吃。
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剁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全包了。
九个月的肚子顶在身前,弯腰都费劲。我搬了张小凳子坐着包,包了满满一帘子。
婆婆肖玉娜在客厅看电视,公公丁学兵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花。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放着一档相亲节目。
我一边包饺子一边哼着歌,心里头还挺美。说起来,嫁给丁思聪三年了,日子虽然不算多好,但也过得去。
县城这个家,三室一厅,房子不算大,但布置得温馨。窗户上还贴着我过年时剪的窗花。
事情发生得没有一点预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包最后一个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我甩了甩手去开门。
我以为是物业来收物业费的。
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脚上一双平底布鞋。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瓜子脸,杏核眼,长得挺水灵。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看着像是四五个月的样子。
“你找谁?”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你是沈雨婷姐吧?我是程诗雅。”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我?”我有点莫名其妙。
“认识,”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我肚子里有思聪的孩子,是个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她往屋里探了探头,笑了笑:“姐姐,我能进去说话吗?站着不方便。”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我想把她挡在门外,可身体不听使唤。她看我没动,自己侧身挤了进来。
她进了门,扫了一眼客厅,嘴角往上勾了勾:“你们家住得还挺舒服的嘛。”
公公听到动静,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婆婆也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雨婷,谁啊?”婆婆问。
“阿姨您好,”程诗雅大大方方走过去,“我是思聪公司的同事,叫程诗雅。”
婆婆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脸色变了。
程诗雅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
“阿姨,叔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个事。”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B超单子,五个月了,是个男孩。思聪说的,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包完的饺子皮。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婆婆接过B超单,手直抖。公公凑过来看,脸色铁青。
“你……你胡说八道!”婆婆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家思聪不是那种人!”
“阿姨,您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思聪啊,”程诗雅笑着说,“他跟我说了,他早就不想跟沈雨婷过了。离了婚就娶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丁思聪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离吧,我不能让她受委屈。房子留给你,孩子你看着办。”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手指头冰凉,心跳得厉害,可脑子却格外清醒。
我转过身,走进客厅,把手机递到婆婆面前。
“妈,你看看。你儿子发来的。”
02
婆婆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她老花,看手机要凑得很近。
看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铁青。
“这……这怎么可能……”她拿着手机的手直哆嗦。
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是脸色大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这半辈子都是这样,遇到事就沉默。
程诗雅坐在沙发上,看婆婆脸色不对,凑过来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得意。
“阿姨,我没骗你吧?思聪是真的爱我。”
她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这肚子里可是你们丁家的孙子,思聪说了,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我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怀孕九个月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小家伙在里面动来动去。
婆婆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雨婷,要不……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婆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跟我商量,又像是在求我。
空气凝固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看不见底的地方。
“妈,你说什么?”我问。
婆婆躲开我的目光,把头转向一边:“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这都五个月了,打掉也不好在,你说是吧?”
我心里凉透了。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
“要生下来,那就得养活。反正……反正一个孩子也是养,两个也是带,到时候……”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流了一脸。我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一片湿。
不能哭,我告诉自己。你现在不能哭。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沓复印件,全是我这半年偷偷复印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丁思聪背着我转走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
我从今年初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丁思聪回家越来越晚,手机永远设置成静音,钱包里经常有我没有见过的发票。
我开始留意他公司的账。一来二去,就发现了这些猫腻。
只不过我一直没说。
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我看到了。
我坐在床边,翻看着那些复印件,心里头的火一点点往上窜。
客厅里传来程诗雅的声音,还在跟婆婆聊着什么。听着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亲戚,在商量着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把信封收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哥,你现在在忙吗?”
“不忙,咋了?”电话那头是我堂哥郭伟的声音。
“你过来一趟吧。带上你那些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丁思聪在外面有小三了,人家找上门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声音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拍了一下。
“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卧室门,走出去。
程诗雅还坐在沙发上,正端着杯子喝茶。婆婆坐在她对面,脸色很复杂。
“雨婷,”婆婆看我出来,赶紧站起来,“你听妈说,妈没有别的意思……”
“妈,”我摆摆手,“你别说了。”
我走到厨房,继续包最后一个饺子。
油烟机上的钟指着十一点二十。
差不多该来了。
![]()
03
我包好最后一个饺子,放冰箱里冻着。
客厅里的气氛很微妙。
程诗雅自顾自地喝茶,像是在串亲戚。
婆婆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
公公回了阳台,继续摆弄他那些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说话,回到卧室,把那些复印件装进包里。
刚装好,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堂哥郭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到我,他眉头皱了一下。
“脸色这么差,有没有事?”
“没事,”我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郭伟进了门,扫了一眼客厅。看到程诗雅的时候,他眼神都没多停留,直接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叔,婶,”他冲公婆点点头,“我过来看看。”
“伟伟来了,”婆婆挤出一个笑脸,“那个……吃饭了吗?”
“没吃,”郭伟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不着急,先把事说清楚。”
他看向程诗雅,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哪个单位的?”
程诗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挺了挺腰板。
“我是思聪公司的,前台。”
“前台?”郭伟点点头,“干多久了?”
“快一年了。”
“跟丁思聪什么时候好上的?”
程诗雅脸一红,没说话。
“我告诉你,”郭伟翘起二郎腿,“我现在问你的话,你说的每一个字,以后都有可能成为证据。所以你想清楚了再说。”
“证据?”程诗雅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你跟我说说,你怀孕多久了?”
“五……五个月。”
“什么时候发现怀的?”
“两个月前。”
“那你最后一次见丁思聪是什么时候?”
程诗雅想了想,说:“上周五。”
“上周五?在什么地方见的?”
“在……在公司。”
郭伟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行,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我,说:“电话里没说清楚,你跟我说说,怎么发现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丁思聪发短信的时候,声音又有点发抖。
郭伟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发那条短信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她来的时候。”
郭伟点点头,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二叔,你过来一下。在雨婷这边。”
电话那头是我爸林广泽。
挂了电话,郭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翻开来。
“雨婷,我跟你说个事。这半年你让我盯着丁思聪的账,我盯了,问题不小。”
他指着其中一张纸说:“去年八月,转走12万,走的是一张私人账户。十二月,转走8万,走的是采购部那边报的虚账。今年一月,又转走15万。”
他一笔一笔念着,每念一笔,公公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钱,都没进公司正规账,直接转到了一个叫‘程诗雅’的账户上。”
程诗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站起来:“你胡说!思聪没给我转过那么多钱!”
“到底转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郭伟不紧不慢地说,“我这里有银行的转账记录,法律上都是证据。”
程诗雅的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一抹眼睛,声音变了调:“你们别吓我,我什么都不懂,是思聪说他会处理的……”
“丁思聪现在在哪儿?”郭伟问我。
“应该在店里。”
“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丁思聪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不用打了,”郭伟摆摆手,“等他回来再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伟伟,这事能不能别闹大?咱们自家解决就行……”
郭伟看着她,正色说:“婶,现在不是闹不闹大的问题。丁思聪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已经是违法的事了。你要是让他自己去派出所解释,更不好收场。”
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公公从阳台走进来,脸色灰败:“伟伟,你说这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郭伟看着我。
“那得看雨婷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回来再说。”
04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林广泽来了。
他开着一辆皮卡,车斗里放着几个装鱼的泡沫箱子。
我爸今年五十五,皮肤黝黑,手上有常年干活的茧子。水产批发这个行当,他从三十岁干到现在,挣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条用塑料袋包着的鱼。
“路上顺手买的,”他把鱼递给婆婆,“中午炖了吃。”
婆婆接过鱼,表情很复杂。
我爸在客厅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程诗雅。他没急着说话,先坐下来,点了根烟。
“爸,”我说,“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爸摆摆手,“先坐下。”
他吐了口烟圈,看着程诗雅:“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四。”程诗雅声音有点发虚。
“二十四,”我爸点了点头,“丁思聪今年三十,你比他小六岁。”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人闲聊。
“你见过他老婆吗?”
程诗雅摇摇头。
“没见过,”我爸说,“你今天不是见了吗?”
程诗雅低下了头。
“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程诗雅咬着嘴唇,没说话。
“九个月了,”我爸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上门,你就不怕她出事?”
程诗雅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我没想那么多……思聪说他老婆早就同意离婚了,只是拖着没办手续……”
“他说的你就信?”
“他……他对我挺好的……”
我爸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姑娘,你太年轻了。他对你好?那他让你挺着肚子上门来闹,这叫对你好?”
程诗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爸转头看向公婆:“老丁,嫂子,我问你们一句话。这个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公公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犹豫了半天,看看程诗雅的肚子,又看看我,张了张嘴,说了句:“广泽,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我爸打断她,“我问的是大人。”
婆婆不吭声了。
“行,”我爸站起来,“既然你们不说话,那我替你们说。”
他指了指我:“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丁家的建材店,每年的订单一大半是我帮她拉的。这三间商铺,是我给她买的陪嫁,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现在你儿子在外面找了小的,还想把人家接进门。嫂子,你说,这样合适吗?”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广泽,是思聪不对,你先消消气……”
“我没生气,”我爸重新坐下来,“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
他看了一眼程诗雅:“姑娘,你今天来这趟,丁思聪知道吗?”
程诗雅咬着嘴唇,点点头。
“他让你来的?”
“他……他说让我来跟姐姐聊聊……”
“聊什么?聊怎么分家产?”
程诗雅的眼圈更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看她快哭了,没再追问,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行,等着吧,等他回来再说。”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搭在肚子上。小家伙今天特别老实,不像平时那样踢来踢去,好像也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
婆婆起身去了厨房,说是要做饭。公公又回了阳台,摆弄他那几盆花。程诗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没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有人摁了几下喇叭。
是丁思聪回来了。
![]()
05
丁思聪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还带着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下面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他现在过得挺滋润。
“怎么这么多人?”他看到客厅里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程诗雅。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变了调。
程诗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丁思聪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没站稳似的。
“思聪,”婆婆从厨房走出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你别听她胡说,我跟她没什么……”
“没什么?”程诗雅突然站起来,“丁思聪,你再说一遍?”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B超单,甩在他脸上:“你跟我说过什么你忘了?你说你老婆同意离婚,你说你把我娶进门,你现在说没什么?”
丁思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诗雅,你听我说,这事我们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程诗雅冷笑,“你老婆都在这里了,还回头?”
丁思聪的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他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思聪,”我终于开口了,“你的短信我收到了。你说离吧,房子留给我。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丁思聪看着我,张了张嘴:“雨婷,我……”
“你跟我说实话,”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程诗雅,最后低下头,一声不吭。
“算了,”我说,“你不用说了。”
“行了,”郭伟站起来,“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把事说清楚吧。”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些账目,放在茶几上。
“丁思聪,这半年来,你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钱,加起来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这里有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有发票。你看一眼,是不是你的?”
丁思聪看着那些纸,脸色越来越白。
“你这账做得不干净,”郭伟说,“采购部那边的假账,发票日期对不上。”
“你以为没人发现,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人盯着。”
“而且,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郭伟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去年跟程诗雅签的那份承诺书的复印件。”
“承诺书内容写得很清楚:只要程诗雅生了儿子,你就跟她结婚。”
丁思聪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婚内签的这种承诺书,法律上不仅无效,而且还是你婚内出轨的直接证据。”
“行了,”丁思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没说话。
郭伟替我回答了:“很简单,第一,跟雨婷离婚。第二,她名下的商铺和资产,你一分钱也别想动。第三,公司账上的那些钱,你得赔。”
“凭什么?”丁思聪跳起来,“那些钱是我的!”
“你的?”郭伟笑了,“你开的车,住的房,哪一样不是花雨婷的钱?你名下的建材公司,注册资金有一半是林叔给的。”
“你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全靠雨婷和她家。你倒好,转头找了个小的,还想把人家接进来。”
丁思聪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他说不出话来,瞪着郭伟,又瞪着我,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了一样。
“爸,”他转头看向丁学兵,“你就看着他们欺负我?”
公公低着头,直到丁思聪吼起来,他才抬起头。
丁学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几个字:“你……你丢人啊。”
丁思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爹会这么说。
然后他像一坨烂泥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06
沉默持续了很久。
程诗雅站在角落,双手护着肚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丁思聪,”郭伟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签个字吧。财产分割的事,上面都写清楚了。你婚内转移的那部分钱,我们不动,但从今天开始,公司的账你要交出来。”
丁思聪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我不签!”
“不签?那就法院见,”郭伟说,“重婚罪,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再加上你那些假账。法院判下来,就不是签个字这么简单了。”
丁思聪低着头,肩膀在抖。
“够了!”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冲过来嘭的一声把茶几拍了下去。
“你们都给我住口!”
她看看我,又看看程诗雅,眼睛红红的。
“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吵有什么用?”
“妈,”我看着婆婆,“你说,怎么办?”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一眼程诗雅的肚子,又看了看我的肚子。
“雨婷,”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也别怪妈狠心,可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
“所以呢?”我问。
“要不……要不让她先把孩子生下来……”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个孩子一起养,以后有个伴……”
“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妈知道,”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肚子里的也是个命啊!”
“所以你就让我忍?”
“不是让你忍……”婆婆哭得说不出话来,“妈就是不想这个家散了……”
我爸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嫂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心疼你孙子,我理解。但我闺女肚子里的,也是你的孙子。她怀了九个月,你就不心疼她?”
婆婆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爸站起来,“你们商量吧,我出去透口气。”
他转身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站在窗边,能看到我爸在楼下抽烟。他的背影有点佝偻,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
这些年,他为我操了多少心。
我摸了摸肚子,深吸一口气。
“程诗雅,”我看着她,“你跟丁思聪在一起多久了?”
程诗雅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泪光。
“八……八个月。”
“八个月,”我点点头,“你第一次来公司上班,我就见过你。当时你穿着白衬衫,扎着一个马尾辫。”
程诗雅愣住了:“你……你见过我?”
“我去公司找过丁思聪几次,你在前台坐着,还冲我笑过。”
程诗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从头到尾,你都不知道我是他老婆,对不对?”
程诗雅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结婚了吗?”
程诗雅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他只跟我说他在打离婚官司……”
“打离婚官司?”我笑了,“你信了?”
“我……我……”
“行了,”我叹了口气,“你走吧。”
“啊?”
“回去吧。今天的事,你也不用往心里去。你也是个被骗的。”
程诗雅看着我,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我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你未来的路也不是我走的。走吧。”
程诗雅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
“沈姐,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
07
程诗雅走之后,丁思聪像是被抽掉了魂。
他歪在沙发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行啊,”郭伟说,“现在人走了,你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不签!凭什么要我签那个东西!”
“那就法庭见呗。反正我已经把这些材料递到法院那边了。”
丁思聪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手指着我骂:“沈雨婷,你够狠!我跟你过了三年,你就要把我往死里整?”
“你跟我过了三年,”我说,“你也骗了我三年。”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觉得恶心。”
“你……”
“雨婷,”公公终于开口了,“看在爸妈的面子上,这事……”
我对我公婆没什么怨气。他们再怎么说,这些年对我还不错。
顶多就是拎不清。
“离了也好,”我说,“强扭的瓜不甜。你把字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丁思聪笑了,“你们把我整成这样,还要我好聚好散?”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个打火机,把那沓纸拿起来,想烧了。
郭伟一把夺过去。
“你干什么你!”丁思聪急眼了。
“你想干什么?你想烧证据?”郭伟笑了,“实话告诉你,那些只是复印件。原件已经递到法院了。你烧多少份都一样。”
丁思聪的最后一口气也泄了。
他瘫坐在地上,彻底不说话了。
“丁思聪,我最后问你一次:签还是不签?”
丁思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我,又看着这份协议。
“如果……如果我签了,你能把账本还给我吗?”
“不能,”郭伟说,“那些是证据。等案子判下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那……那公司怎么办?公司还要做生意……”
“公司,你已经不是老板了,”郭伟打断了他,“你把钱转给程诗雅,那些钱是属于婚内共同财产。”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丁思聪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郭伟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自己逼死你自己的。”
丁思聪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他,嫁给了他,跟他过了三年日子,怀了他的孩子。
可此刻,他坐在地板上,像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离我越来越远。
“签吧,”我说,“大家都好过。”
丁思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恨意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变成了绝望。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上去。
签完了,他扔下笔,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去哪儿?”婆婆喊道。
他没有回答。
门被嘭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极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雨婷,”郭伟轻声说,“你先休息一下。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郭伟收拾好东西,走了。婆婆在厨房里洗碗,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碗洗破似的。公公又回了阳台,坐在小马扎上发呆。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觉得累极了。
“雨婷,”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饺子,“你先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吃点吧,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我接过碗,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也吃不下。
那是我包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本来想一家人一起吃个午饭。
可现在,这顿饭也吃不下去了。
08
离婚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吵闹,没有摔东西,没有那些我预想中的鸡飞狗跳。丁思聪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住在那个三室一厅里,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散步。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越来越费劲。
我妈走得早,我爸怕我一个人住出事,干脆搬过来陪我。
他把水产店的生意交给了手下,每天都来给我做饭。虽然他做的饭实在不怎么样,但我也没说什么。
“老爹,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我说。
“没事我也不放心,”我爸说,“你妈走得早,你是我唯一的闺女,我不看着你我不踏实。”
我没再赶他走。
有一天下午,外面下着小雨,空气又闷又潮。
我正在叠衣服,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我婆婆。
她变了很多。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袋也垂下来了。才几天没见,她就老了十岁。
“雨婷,”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炖了排骨汤,给你送点来。”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屋,看见我爸在沙发上坐着,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广泽也在啊。”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去厨房把汤倒出来,”婆婆说,“你趁热喝。”
她端着保温桶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弄了一阵,端出一碗排骨汤来放在茶几上。
“喝吧,热乎的。”
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以前她炖汤的时候,我也经常喝。
“雨婷,”婆婆坐在我对面,搓着手,“妈……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思聪他……”婆婆的眼圈红了,“他最近瘦了好多,人都脱相了。天天喝酒,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又喝……”
“我劝他,骂他,打他,都没用。他就是熬不过去。”
我放下碗,看着她:“妈,你想说什么?”
“妈想求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跟他复婚吧,行不行?”
“嫂子,”我爸站起来,脸色难看,“你说什么呢?”
“广泽,我知道我过分了,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那你闺女就只有一个爹,”我爸说,“我闺女受的委屈,还不够吗?”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不想啊……可我有什么办法?他是我的儿子……”
“妈,”我说,“你回去吧。”
婆婆愣了一下:“雨婷?”
“回去吧,”我说,“以后也不用来了。这排骨汤也谢谢你。往后,咱们两清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在卧室里,我听到了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外面安静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我婆婆提着她那个保温桶,慢慢走出了小区的门。
她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
![]()
09
预产期前一周,我正跟我爸在家里吃饭,忽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沈姐,求你救救我……”
是程诗雅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了?”
“丁思聪他疯了……他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去……”
“锁在家里?”
“他说,孩子是他的,他要把孩子留下……他把门窗都钉死了,我逃不出去……”
“你报警啊。”
“我不敢……他说他跟派出所的人认识……沈姐,求求你救救我……”
我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你把地址告诉我。”
她说了个地址,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
我挂断电话,对我爸说:“爸,我去办点事。”
“什么事?”
“救个人。”
我没多解释,穿上外套就出了门。我爸不放心,跟了上来。
到了那个小区,找到了门牌号,我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我让我爸报警,我自己用力往里撞。门没锁严,一推就开了。
一进门,我吓了一跳。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桌子上全是酒瓶子,地上扔着外卖盒和垃圾。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屋里光线很暗。
程诗雅坐在卧室的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姐!”她看到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在哪儿?”
“他……他刚才出去了,说要去买饭……”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走,跟我走。”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咬咬牙,抓起包跟着我往外走。
我们刚走到门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丁思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了。
“你们要带她去哪?”
“回家,”我说,“回她自己的家。”
“她不准走!”他发狂一样吼起来,“她肚子里是我的儿子!是我的!”
“你疯了,”我说,“她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警察来了我也不让她走!”
他走过来,伸手要去拽她。
程诗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我身上。我站在前面挡着她。
“丁思聪,你够了!”
“沈雨婷,你少管闲事!”
“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丁思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去医院查过了,”我说,“她的产检记录,怀孕时间对不上。你自己算算,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丁思聪呆住了。他看着我,又看着程诗雅,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程诗雅的脸白得吓人,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程诗雅,”丁思聪的声音在发抖,“他说的是真的?”
程诗雅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
“你……你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跟前男友分手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赖在我头上?”
程诗雅蹲在地上,哭着说不出话来。
丁思聪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他扶着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诗雅哭够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跟我爸也慢慢走到了楼道里。
外面传来警笛声。警察来了。
10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可谁知道,这还不是最讽刺的。
过了两天,程诗雅又来找我。
这次她没化妆,没挺着肚子,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姐,我有话跟你说。”
我让她进来。
她从信封里掏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这是丁思聪当年写的承诺书……”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着:“我丁思聪自愿将三环那套房子过户给程诗雅,作为补偿。无论以后是否结婚,这套房子都归她所有。”
落款处有丁思聪的签名和手印。
“这套房子,是你用嫁妆买的,”程诗雅说,“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我知道,我欠你一个交代。”
她把承诺书推到我面前。
“这张纸你拿着吧。那套房子,我不要了。”
我看了一眼承诺书,然后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一角。
火苗窜起来,纸页烧成了灰烬。
“这房子是你的,谁签字都没用,”我说,“你拿去吧。”
“可是……”
“拿着吧,”我说,“你也不容易。”
程诗雅哭了。
“沈姐,真的对不起……”
“别哭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程诗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那间三室一厅里待了很久。
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我没摘。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丁思聪也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谁能想到呢。
一个月后,我生了个女儿。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响亮。
我爸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像我闺女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的委屈,还有说不出的高兴。
后来,我听说丁思聪彻底垮了。
建材公司倒闭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外地躲债去了。我爸那三间商铺的租金,他一分也没捞着。
程诗雅把孩子打掉了,回老家去了。听说在那边找了个工作,重新开始了。
至于我,我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
那三间商铺,我爸帮我打理着,每月的租金够我们母女俩生活了。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县图书馆做管理员。工资不高,但轻松,能带孩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有时候,女儿半夜哭闹,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女儿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想,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得好好走。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小人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