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录了好多期邳州方言的话题了，反响很好。我也发现，没有文字记载的邳州方言，还有很多很多。若不予以重视，久而久之，这些“言不见经传”的邳州话，就很可能在它产生了千百年的邳州大地上彻底消失。所以，从抢救民间文化遗产的角度来说，为这些没有“户口名籍”的邳州方言寻找来龙去脉，用文字和音像的形式记录下来、传播开去，是很值得做的一件事。值得做，就要经常做。今天，咱们再来分享一个典型的邳州方言——“铰”字。为什么要谈这个字呢？
事情要从我给我母亲录口述历史视频说起。我那位九十四岁的老母亲，虽然出生在台儿庄，但五六岁时就因为台儿庄大战，逃难到了奶奶的娘家岔河落户，一生都在邳州生活，她的话里，方言特别丰富。最近几次录视频，她讲鬼子扫荡，说拿枪“铰”死很多老百姓；一个劲儿地“铰”。这个“铰”，就是“扫射”的意思。其实我小时候，也常把打枪说成“铰”。咱那时县城的小孩子，最爱玩打仗游戏，手里攥着木头枪、泥枪、铁丝枪、纸枪，对着人就来一通“铰”，还得意地喊：“我把敌人都给铰死了！”——没人说扫射，我们常喊的口号是：“铰！铰！狠狠地铰！”讲电影里志愿军打仗，是“用机枪把美国鬼子都给铰死了！”大伙儿拿着假枪，你铰我，我铰你，铰得满大街跑。那时候觉着再正常不过了，方言嘛，张口就来。直到今天，我想把这个词记下来，才发现坏了——所有书里都没收它。
我先是翻了《邳县志》的方言部分，没有。又找了好几种本地学者写的方言专著，还是没有。查《徐州方言词典》，没有。查山东的方言资料，也没有。《江苏方言总汇》里，同样没有。我又上网搜，百度、各种人工智能软件，全问了一遍。答案出奇地一致：全国绝大多数方言里，“铰”经常用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剪子剪。铰头发、铰布、铰绳子。“铰”作剪的意思，咱们邳州方言里也是这么说的，倒不算稀奇。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用“铰”来表示射击或者扫射。
可我跟老母亲的记忆是真实的呀。一位九十四岁的邳州土生圭长的老人，她不会生编出一个新动词来，使用得频率还这么高。我小时候玩枪，和小伙伴们满街喊“铰铰铰”，也不是集体幻觉。那这个“铰”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我自己琢磨是这样的：你看机枪扫射，“哒哒哒哒”，连续又快；剪刀铰东西，“咔嚓咔嚓”，也是一下接一下。而且“铰”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股破坏劲儿。用它来形容机枪扫射，其实挺形象的。不知哪个人，随口打了一个比方，因为太贴切了，就在那一带传开了。大人说，小孩学，最后就成了咱们邳州孩子游戏里“扫射”的专用术语。只是它从来没被写进任何一本方言书里。
现在能说地道邳州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再过几代，也许像“铰”这类非常特殊的方言词，也会随着一代代人的离去而消失，以至彻底无影无踪。没有字典会记它，没有论文会讨论它。就像无数没有文字的方言词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我给母亲录口述历史，本想记下那些年的故事，没想到会从她嘴里“救”回了一个又一个方言词。虽然它们终究救不回来了——因为没人会再用了。但至少，我今天在这儿，认认真真地把“铰”的故事讲了一遍，总算雁过留声，雪泥鸿爪。
所以啊，朋友们，如果你身边还有老人，还有会说老家土话的长辈，多跟他们聊聊天，多录一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是一个词，还是一扇通往某个时代的小门。
最后再强调一下：邳州方言的“邳州”，作为地域，不仅历史极为悠久，而且古今变化很大，曾经幅员极广。因此，我在这里所说的邳州方言，应当从历史的角度来审视——它的影响和传播，应该包括周边很广大的地区。所以，如果有相邻市县的朋友说他们那里也这样讲，也是毫不为奇的，总之，方言流行的区域从来就没有明确的边界。
附：
有人说可能是“剿”字，剿，消灭，剿灭，剿杀，也有可能，待考。但铰字动作性更强，与铰东西相近，似乎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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