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套千万公寓的门时,公婆还在电梯里。
蔡英杰脸色铁青:“林静怡,你什么意思?”
我把公婆的三箱子东西往门口一放。
“没什么意思,人我给你送来了。伺候了七年的活儿,现在该轮到你这亲儿子了。”
公公刚要骂人。
门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谁?”
蔡英杰的脸,唰地白了。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
不是我婆婆的声音。
是公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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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英杰回国那天,是三月十八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老公的生日。
我早上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
婆婆爱吃糖醋排骨,公公爱吃清蒸鲈鱼。
蔡英杰爱吃什么,我不知道。
他七年没回来过,连他亲哥的葬礼都没参加,我哪知道他爱吃什么。
我提着一堆菜回到家的时候,公婆已经换好了新衣服。
婆婆穿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棉袄,公公穿的是我给他买的黑色夹克。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等领导视察一样。
我放下菜说:“妈,我去车站接吧。”
婆婆摆摆手:“你赶紧做饭,英杰说他自己打车回来。”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透过厨房门,我看见婆婆不停看手机,公公在客厅来回踱步。我老公在的时候,他们从来没这么激动过。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婆婆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
门一开,我的心脏还是顿了一下——蔡英杰瘦了,黑眼圈很重,但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亮得扎眼。
他笑着抱了抱婆婆,又跟公公握了手。
然后他看见了我。
“嫂子,好久不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从我身上掠过,像看一个不太重要的物件。
我笑着说:“回来了就好,洗洗手吃饭吧。”
我把菜端上桌,他扫了一眼,说了句:“嫂子,你这菜油盐放得重,在美国吃清淡了,怕是不太习惯。”
婆婆赶紧说:“下次让你嫂子少放点油。”
我没说话,转身又回厨房端汤。
吃饭的时候,蔡英杰一直在说他在美国的事。什么年入百万美金,什么公司给他配了车,什么他在上海买了套千万的公寓。公婆听得嘴巴都合不上。
“英杰啊,你真是太出息了。”公公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
蔡英杰吃着鱼说:“爸妈,我这次回来就是接你们去上海的。房子我已经装修好了,三室两厅,你们住主卧。”
“真的?”婆婆眼眶都红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蔡英杰放下筷子,“对了嫂子,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回头老房子处理了,我分你点钱,你带着孩子好好过。”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老房子。
那房子是我和蔡英彦结婚后一起买的。是他干工地攒了五年的首付,是我的嫁妆凑的装修钱。只因为当时我户口不在本地,写的是公婆的名字。
我说:“房子的事不着急,到时候再说。”
公公把筷子一拍:“什么不着急?英杰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是啊嫂子,”蔡英杰笑着说,“你这几年也辛苦了,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你照顾爸妈。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算计。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搬出来已经半个月了,自从上个月跟公婆提了房子的事被公公扇了一巴掌之后,我就搬出来了。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蔡英杰说的话。
他说他不会亏待我。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的,嘴角也是笑的,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嫁进蔡家七年,看了七年人的脸色,我分得清什么是真笑,什么是假笑。
我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存的那张照片。
那是老公葬礼那天拍的。蔡英杰没回来,但打了一笔钱回来。婆婆当时哭着跟我说:“你弟弟知道疼人,打了五万块钱回来给你。”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万块钱,是我老公的赔偿金里出的。
公婆把38万全给了蔡英杰,说是他在美国不容易,让他先拿着用。
蔡英杰只是从中拿了五万还给公婆,就成了他“体恤嫂子的心意”。
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
公公住院的缴费单。婆婆做手术的单子。老公赔偿金的流水。蔡英杰在美国那套房子的信息。
我把这些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一次又一次。
我想起沈丽云今天下班时跟我说的话:“静怡,你要是不想忍了,就别忍了。你忍了七年,也够本了。”
是啊。
忍了七年,也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说是家,其实就是公婆住的那套房子。我跟他们说我想回来住,毕竟孩子还小,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不方便。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公公没说话。
我说:“爸,妈,我只是想回来照顾你们。英杰在上海忙,我在这儿还能给你们做饭洗衣服。”
公公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搬回了那个住了七年的家。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房产中介的资料。蔡英杰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份资料。
上面写得很清楚:这套房子市场价大概120万。
蔡英杰要用这120万做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拿不走。
因为我手里,攥着他的命门。
02
搬回来第三天,我就发现蔡英杰不对劲。
他白天不在家,晚上回来也很晚。公公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在上海那边公司还有事要处理。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我还是听见了。
“你再给我点时间……房子的事肯定能办成……你别急,我妈手里还有点存款……”
我站在厕所门后,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厕所门口,愣了一下:“嫂子还没睡啊?”
“起来上厕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他在跟谁打电话?他老婆?还是别人?
一个年薪百万的人,为什么要惦记这点存款和房子?
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去了沈丽云那里,把这事跟她说了。沈丽云是我们县医院的外科护士,性子泼辣,最看不惯这种窝囊事。
“静怡,你说蔡英杰是不是出了问题?”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你想想,他在美国待得好好的,突然要回国。一回来就说要卖房子,还说什么要接公婆去上海。听起来是孝顺,但仔细想想,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卖房子?”
我摇摇头。
“他缺钱。”沈丽云说,“我敢打赌,他在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可他说的那套公寓……”
“他说的你就信?他说他在上海买了千万公寓,你看到房产证了吗?看到购房合同了吗?他带你去看了吗?”
沈丽云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蔡英杰说的那套千万公寓,我从来没见过。公婆也没见过。他光嘴上说,谁都没亲眼看见。
“你去查查。”沈丽云说,“我有同学在房管局,你拿着他的身份证号,我帮你问问。”
我说我没他身份证。
沈丽云想了想说:“那就用另一个办法——你找蔡英杰要,就说你想确认一下,毕竟爸妈要搬过去住,你总得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我回到家,刚好碰见蔡英杰在客厅跟公公说话。婆婆在厨房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使了个眼色。
我没吭声,走过去倒了杯水。
“嫂子,”蔡英杰叫住我,“我跟爸商量了,明天让中介来拍照片,先把房子挂出去。”
“这么快?”我问。
“快什么?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公公开口了,“你一个外姓人,你还想分一杯羹?”
婆婆从厨房出来,拉了拉公公的袖子:“你别这么说静怡,她这几年也不容易。”
“不容易那也是她愿意的。”公公瞪了我一眼,“谁也没逼她待在这儿。”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里,手有点抖。
但我没跟他吵。我深吸一口气,转向蔡英杰:“弟,你说你在上海买了房子,方便让我看看房产证吗?”
蔡英杰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看房产证?”他问。
“总得让我放心,”我笑了笑,“爸妈搬过去住,我得知道那房子什么样。”
“房子我肯定买了,你还不相信我?”蔡英杰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想看看。”
“现在没有,房产证还在中介那边。”他站起来,“嫂子,你不相信我?”
“没不相信你,”我说,“就是随口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爽,但还是笑着说:“过两天我让中介把复印件发过来给你看。”
“行。”我说。
我把水喝完,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他在撒谎。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买了房子,他不应该只是嘴上说。他应该恨不得拿出房产证让你看,让你羡慕。
他没有。
他连个照片都没有。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沈丽云发了个消息:“他拿不出来房产证。”
沈丽云很快回了一条:“我就说吧。”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等着,我托人帮你查查他的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蔡英彦站在我面前,还是穿着那身工地上的工装。
他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
他说你别骗我了,我看得出来你受委屈了。
我说不委屈,都挺好的。
他还想说什么,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我躺了几分钟,起身去给公婆做早饭。
厨房里,我一边煎鸡蛋一边想。
蔡英彦走了四年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个孩子,一把债,和一对不待见我的公婆。
我本来想,就忍着吧,忍到老人走了,这孩子也大了,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可现在,蔡英杰回来了。
他不是来报恩的。
他是来刮地皮的。
我端着煎好的鸡蛋走出去的时候,蔡英杰刚好从房间里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嗯……今天上午过去……没问题……你说给多少就给多少……”
他看见我,立刻压低声音:“不说了,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他冲我笑了一下:“嫂子,我出去一趟。”
“这么早去哪?”
“见个朋友。”
他没多说,拉开门就走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在跟谁打电话?什么“你说给多少就给多少”?他打算卖多少钱?还是跟别人谈好了价钱?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隐约觉得,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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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那天,公公突然喊着胸口疼。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他在客厅叫唤,赶紧跑过去。
他捂着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婆婆吓坏了,一边给他拿降压药一边喊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到了县医院,医生说高血压引起的轻微心梗,要住院观察。我们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公公安顿好之后,我让婆婆先回去休息,我守夜。
婆婆看了看手机:“英杰呢?他怎么还没来?”
我打电话给蔡英杰,响了四五声才接。
“怎么了嫂子?”
“爸住院了,你过来吧。”
“住院?严重吗?”
“高血压引起的,医生说观察一下。”
“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他说,“你先盯着,我晚上过去。”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见婆婆正在看我。她问了句:“英杰怎么说?”
“他说晚上过来。”
婆婆没说话,低下头去给公公掖被角。
可我知道她也失望了。因为她给公公掖被角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那天晚上,蔡英杰没来。
公公问了好几次,婆婆都打圆场说“你儿子忙”。后来公公不问了,只是侧过头去盯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他被伤到了。
可我没说什么。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街对面的小卖部快关门了,老板正在往屋里搬东西。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拎着行李的中年男人。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蔡英彦。
他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他穿的是我那件破了的毛衣。我说你别穿了,破了。他说破了好,工地上的灰大,穿好的浪费了。
“晚上我回来给你买件新的。”他笑着说。
我说不用,你回来就行。
他没回来。
晚上来的是工头,说我老公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我没哭。我愣了很久,然后问:“人呢?”
“没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我的胸口穿过去,一直穿到现在。
“静怡,你哭什么?”婆婆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
我抬手一摸,脸上真的有泪。
“没事,”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进了东西。”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公公在医院住了五天。
蔡英杰只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第二次走的时候,公公叫住他:“英杰,爸这病来得急,你把房子的事先缓一缓。”
蔡英杰转身:“爸,房子的事不能缓。我都跟中介谈好了,对方出价120万,比市场价高两万。”
“你爸都住院了你还谈房子的事?”婆婆急了。
“妈,这不是正好可以拿钱给你和爸养老嘛。”蔡英杰说得理直气壮,“等房子卖了,我带你们去上海住大房子,不比这破房子好?”
公公躺在床上,没说话。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120万。
他说120万。
这个数字他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也没跟公婆商量过。他已经谈好价格了。
“英杰,”我开口,“这套房子,你就没想过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他转过头看我,“嫂子,你是外姓人。”
“我是蔡英彦的老婆。”
“我哥不在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喉咙一紧。
他说他哥不在了,所以我就不算蔡家人了。
“那我呢?”婆婆问,“我也是外姓人吗?”
蔡英杰被这话噎了一下。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那你当着我的面,把你哥的赔偿金算清楚。”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哥走了之后,那38万,你拿着了吧?”
蔡英杰的脸色变了。
“妈,那时候我一个人在美国……”
“我就问你,那38万,你是不是拿走了?”婆婆打断他。
蔡英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你们先聊,我去打壶水。”
我拿着水壶走出病房,没有去打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婆婆终于问了那个问题。
那38万,是我老公拿命换来的。被蔡英杰拿走七年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走过来问我找谁。
“没事,”我说,“我透口气。”
回到病房的时候,蔡英杰已经不在了。
公公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婆婆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她看见我进来了,低声说:“静怡,你爸睡了,你也回去歇歇吧。”
我没走。
我坐下来,拉着婆婆的手说:“妈,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守着。”
她看了看我,忽然说了句:“静怡,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没忍住,眼泪就下来了。
这话,她从来没说过。
04
公婆出院那天,我是自己一个人去接的。蔡英杰说有事来不了,让我替他道个歉。
我没说他是让我道歉,只说他忙。
公公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半天没说话。
“爸,我去做饭。”我说。
“别忙了,”他叫住我,“你坐下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下了。
“静怡,”他开口,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英杰这孩子,爸从小娇惯他,觉得他有出息,是家里的骄傲。你嫁进来这些年,爸嘴上没说过你好话,但心里也知道,你对这个家尽心尽力了。”
我没说话。
“这次英杰回来,说要带我们去上海住,爸还以为真的是好事,”他顿了顿,“可他在医院说的那些话,爸心里不是滋味。”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我说。
公公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房子的事,你就别跟他争了。你一个女同志,带着孩子,争不过他的。”
“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公摆摆手,“可英杰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我坐在那里,听着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在告诉我:你做得再多,你也是外人。蔡英杰再不好,他也是儿子。
我站起来,说我去买菜。
出了门,我没有直接去菜市场。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给沈丽云打了个电话。
“他房子的事我查到了。”沈丽云说,“我那同学帮我查的,上海那套房子的产权人,不是蔡英杰。”
“是谁?”
“一个女人,叫肖玉华。”
“肖玉华?”
“对,是他老婆的名字。但还有一点,”沈丽云压低声音,“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他老婆跟别人买的,首付是别人出的,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
我脑子嗡了一声。
“所以那套房子,根本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他最多算个住客。”沈丽云说,“而且我还查到另一件事——蔡英杰去年被公司开了,理由是业绩不达标。他现在在美国没工作,签证也快到期了,他老婆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那同学的亲戚在领事馆上班,查得到记录。”
我挂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衣锦还乡。
他是灰溜溜回国的。工作没了,老婆要离,房子不是他的,他就想着回老家卖房子救急。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突然很想笑。
为我自己笑了。
这七年,我省吃俭用给他爸妈养老。他爸妈把他当宝贝,把赔偿金全给了他。而我,一个伺候了他们七年的外人,连分他们一碗汤的资格都没有。
“嫂子,你站这儿干嘛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蔡英杰。
他正好从小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出来买菜。”我说。
“哦,”他看了看我,“嫂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婆婆跟我说的那38万的事,是你跟她说的吧?”
我看着他:“你妈自己问的,不是我说的。”
“行了嫂子,”他冷笑了一下,“我不管谁说的,但那钱,我已经花了。你别想拿回去了。”
“我没想拿回去。”
“那就好。”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明说了吧。这房子我肯定要卖,你也别拦着。等我拿到钱了,我会给你个三五万,够你和你儿子花一阵子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打算给多少?”
“我说了,三两万。”
“蔡英杰,你哥的赔偿金38万,你拿走了。我伺候你爸妈七年,你跟我说三两万?”
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说,“我只要属于我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属于。”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冷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菜市场都关门了。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沈丽云:“丽云,帮我个忙。”
“帮我把婆婆约出来,我跟她说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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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约婆婆在小区旁边的茶室见了面。那地方离我家不到三百米,婆婆以前常去那儿打麻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一杯绿茶,冒着热气。
“妈。”我坐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静怡,你找我有啥事?”
我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托人查了一下,英杰在上海那套房子,不是他买的。”
婆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套房子是他老婆的,婚前买的,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而且,”我接着说,“英杰去年被美国公司开除了,他现在没有工作。他老婆已经在跟他办离婚了。”
“你从哪听说的?”
“我托人去查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静怡,你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他。”
“那房子是我的,我卖不卖是我的事。”婆婆的语气有点硬。
“妈,我不是要拦着你卖房子。我只是想告诉你,英杰现在的情况不像他跟你说的那样。他没工作,他老婆要跟他离。他回来卖房子,是因为他缺钱。”
婆婆没说话。
“他说要接你们去上海住,可那套房子不是他的。他老婆要是跟他离婚了,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够了。”婆婆打断我,“静怡,你别说了。”
“妈,我不想害你们。我只是不想让你和爸临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婆婆的眼眶红了。
“那你说怎么办?”
“妈,我不是要卖房子。我是要保住这个家。这房子是你和爸住了二十多年的,是我和英彦一起买的。就算英杰是我小叔子,我也不希望他拿这钱去填坑。”
“英杰他……”
“妈,英杰是不是你儿子?是。可我呢?我嫁进来七年了,我给你和爸端屎端尿,洗衣做饭。我不是你女儿,可我对这个家不比女儿差。”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静怡,妈知道你的心。可英杰……”
“妈,我知道你心疼他。但你这样惯着他,他永远都不会长大。”
婆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婆婆一晚上都没说话。公公问了好几遍怎么了,她都说不舒服。
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把那些这七年攒下的单据和收据整理好。一张一张,摞成一小摞。
有医院的缴费单,有药店的收银小票,有老公赔偿金的转账凭证,还有我每个月的工资条。
我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放在柜子最底下。
然后我给沈丽云打了个电话:“帮我把肖玉华的电话找到。”
“你要干嘛?”
“我要跟她聊聊。”
“你疯了吧?你跟人家老婆说什么?”
“我要让她知道,她老公正在打老房子的主意。我要让她帮我拦住他。”
沈丽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帮你找。”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我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06
第二天下午,我拨通了肖玉华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接。
“喂,哪位?”
声音很好听,听着就像有教养的人。
“你好,我是蔡英杰的嫂子,林静怡。”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你好。”
“我知道很冒昧,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先生现在在老家,说要卖老房子。”
“我知道这事。”
“他跟我爸妈说,那套房子是他买的,要我爸妈搬过去跟你们住。”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钟。
“那房子不是他的,是我和我前夫的。”
“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
“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查的。”
肖玉华笑了一声:“你查得还挺细。”
“因为我没办法。”我说,“我老公走了四年,我一个人伺候他爸妈七年。他现在回来要卖掉老房子,我和孩子没地方住。”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跟他离婚。”
肖玉华没说话。
“如果不瞒你说,我正在跟他办离婚手续。”她终于开口,“他回国之前,我们已经分居半年了。我给他买了回国的机票,条件是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那协议签了吗?”
“签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他打算把老房子卖了钱给谁?”
“他不肯说。但我猜是他自己拿着。”
“肖小姐,”我说,“我有个请求。”
“你能不能,把他签过离婚协议的事,告诉我爸妈?”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们看清楚,他们的儿子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肖玉华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不帮我,他也是要把钱拿走。你要是帮我,我能让他这次空着手回去。”
“你有什么办法?”
“我手里有他这些年所有的账目。我老公的赔偿金他拿了38万。我现在手上有银行流水记录。”
“你想怎么办?”
“我要他把我老公的赔偿金吐出来。”
肖玉华笑了。
“你比他有骨气多了。”
“我只是不想让我老公死了,还被人算计。”
“行,”她说,“我帮你。但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我要他签的离婚协议里,放弃一切财产分割权。他现在不肯放弃老房子那一份。如果你能让他签字放弃老房子,我这边的事就好办了。”
我明白了。
她不在乎30万,也不在乎120万。她在乎的是蔡英杰放弃一切,干干净净地离婚。
“我答应你。”
“好。你把时间地址发给我,后天我飞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大山。
三天后。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结果。
第二天,我跟婆婆说,肖玉华要过来。
婆婆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愣住了:“谁?”
“蔡英杰的老婆。”
“她来干什么?”
“来跟他说清楚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的事?”
“妈,那套千万公寓,不是英杰买的。他老婆来了,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婆婆放下遥控器看着我。
“静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
那天晚上,蔡英杰回来得很晚。他喝多了,晃晃悠悠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
“嫂子,还没睡啊?”
“等你呢。”
“等我干嘛?”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是想通了,准备签字了?”
我看着他,喝了酒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带着醉意。
“英杰,”我说,“你老婆后天过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老婆,肖玉华,后天过来。”
“你疯了?你叫她来干嘛?”
“让她来跟你说清楚那套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的事?你TM胡说八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