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秋收的风带着谷糠的气味,从镇子东头一路刮到粮站门口。
李建国把架子车的绳子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低头看了眼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斤两。今年收成不算差,就是这队伍排得让人头皮发麻。
粮站门口的土路上,架子车、板车、驴车挤成一锅粥,车把子碰车把子,人挨着人,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路边的老榆树底下,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日头才刚爬上房顶,晒得人脖子后面一层细汗。
"建国,你排第几?"
旁边的赵铁柱扯了他一把,这人是同村的,圆脸,嗓门大,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十七。"李建国答了一声,目光顺着队伍往前扫。
就在他前面第三个位置,一个老汉正费力地扶着车把子,身子往右边歪着,右腿明显使不上劲,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停一停。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补丁摞补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旱地里的裂缝。
老汉旁边站着个姑娘。
李建国的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秒。
姑娘大约十八九岁,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褪色的碎花上衣,袖子挽到肘弯,正用肩膀抵着车帮帮老汉稳住架子车。她个子不高,可那股子劲儿使得扎实,脚底下踩稳了,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队伍,神情里有一种不服输的认真。
队伍往前动了一步,老汉的右腿一软,差点带着车子往旁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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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眼疾手快,侧身一撑,把车把子死死压住。
"爹,你歇着,我来。"
老汉摆摆手,嘴里说着"不碍事不碍事",可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来。
李建国看了一会儿,把手腕上的绳子解开,往赵铁柱手里一塞。
"帮我看一眼车。"
"干啥去?"赵铁柱没反应过来。
李建国没答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在老汉旁边站定,开口道:"大爷,您腿脚不方便,要不您排我前头去?我在您后面,不碍事。"
老汉愣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眼。
"这……不合适,你排在我后头的。"
"没事,"李建国说,"我年轻,多等一会儿不要紧。您这腿站久了不好受。"
姑娘也转过头来,眼神里先是一愣,随即带了几分警惕,像是不太相信会有人平白无故让位。
"不用,我们能行。"她声音清脆,语气却是拒绝的。
"秀芬,"老汉低声说了她一句,又抬头对李建国点了点头,"那就……谢谢这位小兄弟了。"
李建国退后一步,让出位置,顺手帮老汉把架子车推稳了。
这一幕落在旁边人眼里,立刻炸开了锅。
"哎,建国,你傻了?让出去就是两个钟头,你知道不?"
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两个钟头就两个钟头。"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接过绳子。
"你看那爷俩,外地来的吧?穿那样,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你帮他们干啥?"
"腿脚不好的老人,让一让怎么了。"
赵铁柱还要再说,旁边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已经接上了话茬,声音不小,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就是,外来的,根底不清白,你让他们插队,后面这些人都得多等,你问过大伙儿没有?"
队伍里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沉默着没吭声。
李建国没有回头,只是把绳子重新绕好,站回自己的位置。
日头越升越高,土路上的热气往上蒸,人群里的嘈杂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李建国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个老汉一步一步往前挪,姑娘始终贴着他,肩膀抵着车帮,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
他不知道这爷俩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日子过得怎样。
他只是觉得,那个让步,让得理所当然。
队伍又往前动了一截,粮站里传出过磅的声音,磅秤的铁链子哗啦哗啦响。
轮到老汉的时候,李建国站在后面,看着父女俩把麻袋一袋一袋往磅秤上搬,姑娘搬得很卖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停下来擦一下。
磅秤的指针停稳了,验粮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报数,而是伸手抓起一把粮食,在手心里捻了捻,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李建国心里忽然有些不对劲。
他在粮站这条路上走了好几年,见过太多花样,那个验粮员捻粮食的手势,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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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手势,李建国见过太多次了。
捻粮食的时候拇指往下压,让粮粒在掌心里多滚几圈,这不是在检验,这是在找借口。
验粮员姓赵,镇上人都叫他赵老四,四十来岁,脸上有一块暗红的胎记,从左眼角一直延到下巴。他把那把粮食往鼻子底下凑了凑,皱起眉头,慢悠悠开口。
"水分超了。"
老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啥?"
"水分超标。"赵老四把粮食随手一撒,拍了拍手掌,"这批粮食得扣斤两,按规矩来。"
"扣多少?"
"扣两成。"
老汉的腿本来就不稳,这句话一落,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要不是姑娘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撞上磅秤的铁架子。
"两成……"老汉的声音哑了,"两成是多少斤……"
赵老四没有回答,低头在本子上划拉,神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姑娘把老汉扶稳,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
"凭什么扣两成?"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服气,可李建国站在后面,听得出来,那清脆里头有一丝裂缝,像是绷得太紧的弦。
赵老四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水分超标,这是规定。"
"规定?"姑娘梗着脖子,"你说超标就超标?有没有仪器测过?你就用手捻了两下,就说超标了?"
"小姑娘,"赵老四把笔搁下,语气里带出一丝不耐烦,"你懂不懂粮食的事?这行我干了十几年,手感比仪器准。"
"手感比仪器准?"姑娘的声音高了半截,"那你这手感,是不是专门在外来户身上准?"
周围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缩着脖子不吭声。赵老四的脸色沉下来,胎记那块皮肤颜色更深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李建国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推。他把手里的绳子往车上一搭,往前走了两步。
"赵师傅。"
赵老四转过头,看见李建国,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打量,"你是哪个村的?"
"东岭村,李建国。"李建国走到磅秤边上,蹲下身,抓起地上散落的几粒粮食,在手心里捻了捻,站起来,"这粮食我看看。"
他走到麻袋边上,解开袋口,伸手往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到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嚼,慢慢品,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赵师傅,"李建国把粮食吐出来,抬起头,"这粮食水分顶多超一个点,扣两成,你这算盘打得有点响了。"
赵老四的眼睛眯起来,"你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李建国直起腰,声音不高,却很稳,"就是知道,今年秋收之前下了三天雨,全镇的粮食晾晒时间都短,要扣,大家一起扣,凭什么单扣这一家?"
这句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人里头,有几个老农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这话说得在理。"
赵老四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小伙子,你少管闲事。"
"我没管闲事,"李建国没有退,"我就是想知道,今年镇上的扣粮标准,是几成?"
赵老四没有说话。
"要是标准是两成,"李建国转过身,对着后面排队的人,声音抬高了,"那咱们今天交的粮,是不是都得扣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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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一下子炸开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有人喊,"凭什么扣两成,我家粮食晒了五天!"有人喊,"赵老四,你这标准是哪来的?"
赵老四的脸色变了几变,胎记那块皮肤一阵青一阵红,他看了看李建国,又看了看越来越躁动的队伍,最终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行了行了,按正常标准,扣半成。"
老汉站在磅秤边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姑娘转过头,看向李建国,眼睛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眼眶却红了一圈,她很快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梗着脖子的样子,"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没事,"李建国摆了摆手,"应该的。"
老汉这才回过神,颤巍巍地转过身,对着李建国弯下腰,"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
"老人家别这样,"李建国赶紧上前扶住他,"您腿脚不方便,快别弯腰。"
老汉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才有的浑浊,可浑浊里头有一丝清明,他看着李建国,嘴里喃喃,"好孩子,好孩子……"
粮食重新过磅,数字报出来,老汉和姑娘把麻袋一袋一袋搬下去,姑娘搬得很用力,脊背绷直,一声不吭。李建国站在旁边,想上去帮忙,又觉得不合适,只是看着。
等父女俩把板车拉出粮站大门,李建国才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绳子解开,准备把自家的麻袋往磅秤上搬。
赵老四坐在那里,脸色还是不好看,拿着笔在本子上划,眼神往李建国这边瞟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建国当没看见。
他把第一袋粮食搬上磅秤,磅秤的指针晃了晃,停稳了。
粮站门口,那辆板车已经拐上了土路,老汉走在前面,姑娘在后面推,两个人的背影在日头底下越来越小,尘土扬起来,把他们的轮廓模糊了一圈。
李建国收回目光,低头看磅秤。
他不知道那爷俩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要往哪个方向走,更不知道,那个姑娘把头低下去擦眼睛的时候,袖子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表情。
只是等他把自家的粮食全部交完,走出粮站大门,往土路上一站,他发现自己的脚,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往回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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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上的尘土散了很久才落下去。
李建国站在粮站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捆麻袋的草绳,看着那辆板车消失在路口的土坡后面,心里有个东西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他把草绳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他侧过头,往土路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把路边的野草压低了一截,又弹起来。
旁边有人喊他:"建国,走不走?"
是同村的刘大柱,扛着空麻袋,正等着他一起回去。
"走。"李建国应了一声,迈开腿跟上去。
两个人走了一段,刘大柱把麻袋往另一边肩上换了换,斜眼看他:"你今天让那爷俩先过磅,多等了两个钟头,值当的?"
"没什么不值当的。"
"你倒是想得开。"刘大柱啧了一声,"那老头是哪里来的,你知道不?我听说是邻镇过来的,家里出了什么事,逃荒来的,在镇东头租了间破屋子住着,穷得叮当响。"
李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只是随口问:"邻镇哪里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本地人。"刘大柱摆摆手,"外来户,根底不清白,你少打听。"
李建国没有接话。
他记住了两个字——镇东头。
回到村里,李建国把板车推进院子,正要去井边打水,他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看见他脸上的神情,眯起眼睛问:"今天交粮顺不顺?"
"顺。"
"我听说你让了个外来老头先过磅,耽误了两个钟头?"
李建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娘:"这都传回来了?"
"村子就这么大,你在镇上打个喷嚏,我这边都能听见响。"他娘把玉米糊往桌上一放,在凳子上坐下来,"那老头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让他先过磅?"
"他腿脚不好,闺女一个人搬不动,我让一下怎么了。"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糊,说:"建国,你心眼好,娘知道。可你也得长点心。外来户的事,咱们少掺和,人家的根底你摸不清,万一有什么麻烦,你兜得住?"
李建国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水。
他娘又说:"你今年二十三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会跑了。你自己的事,心里有没有个数?"
"娘,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他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李建国把水碗放下,出了院子。
他往东走。
镇东头离他们村不算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往那边走,脑子里没有想好说什么,脚就已经迈出去了。
镇东头有一排旧屋子,土坯墙,茅草顶,有几间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也是东倒西歪。李建国沿着土路走过去,看见最里头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辕上搭着一条洗过的旧布。
他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里面传出说话声,是那个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压低了的急切:"爹,你腿上的药膏用完了,明天我去镇上再买一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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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的声音沙哑,说:"不用花那个钱,擦点盐水就行。"
"盐水哪里能行,你上次就是擦盐水,肿了三天。"
"那也比花钱强。"
"爹——"
"秀芬,咱们现在手里就那几个钱,得省着用,等过了这个冬,我腿好利索了,去找点活干,日子就好过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轻微的翻东西的声音。
李建国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听见那个叫秀芬的姑娘轻轻说了一句:"爹,你放心,我能干。"
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有敲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往回走的路上,他碰见了本村的王二嫂,王二嫂提着一篮子菜,看见他从镇东头方向过来,眼睛立刻亮了,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建国,你去镇东头干什么?"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走到那边去了?"王二嫂把篮子换了只手,意味深长地笑,"不会是去看那个外来的姑娘吧?"
李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王二嫂,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王二嫂把声音压得更低,"建国,我跟你说,那家人的事,你别掺和。我听说那老头以前在邻镇是出过事的,具体什么事说不清楚,反正不干净,要不然好好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出过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反正不是好事。"王二嫂摆摆手,"你是个好小伙,别为了一个外来姑娘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李建国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谢谢二嫂。"
王二嫂满意地走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把王二嫂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出过事。不干净。
他想起那个姑娘在粮站里梗着脖子跟验粮员理论的样子,声音清脆,眼睛里有火气,但是没有一句话是无理取闹的,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那不像是什么根底不清白的人。
他又想起老汉颤巍巍把麻袋往磅秤上搬的样子,腿脚不便,却没有开口求任何人帮忙,是他自己主动让的位置。
他说不清楚这两件事能说明什么,可他就是觉得,那爷俩不是坏人。
往后几天,李建国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收拾农具,日子过得跟往常一样。可是隔三差五,他总会往镇东头那条路上走一走,有时候带着点东西,一把玉米,几个红薯,放在板车旁边就走,也不敲门,也不留名。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刚把东西放下,门开了。
吴秀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浮出一点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李建国先开口:"我路过,顺手带的,不值什么钱。"
吴秀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抬起头,声音很平:"你已经来过两次了。"
李建国没想到她知道,一时没说话。
吴秀芬把碗放到门边,蹲下来把那把玉米捡起来,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直接问,眼神里没有扭捏,就是在问一个正经问题。
"李建国。"
"李建国。"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把玉米抱进屋里,门关上了,没有再说话。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是秀芬,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油滑劲儿,从旁边的土路上传过来:"哟,这不是粮站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嘛。"
李建国停下来,回头看。
土路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西装是镇上才有人穿的那种,料子看着不便宜,可是穿在这人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神往吴家门口那边瞟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说:"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兄弟,听我一句劝,趁早别来了。"
李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把烟在鞋底上掐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什么东西,让李建国的后背忽然绷紧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西装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那个西装背影消失在路口之后,李建国在原地站了很久。
秋风从田埂那边刮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他的心里也是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卷起来,落不到实处。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
不是专门来的,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可脚走到吴家门口那条土路上,他就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男人的声音,带着那股子油滑劲儿,比昨天更响,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吴老伯,我说的话您好好想想,我爸是粮站副站长,这镇上的事,他说一句顶别人说十句。您父女俩在这里落脚,没有个靠山,日子能好过?"
李建国脚步一顿,侧耳听。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吴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我们父女俩不麻烦旁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哟,这话说得。"西装男人笑了,那个笑声让李建国的牙关不自觉咬紧了,"自己过?您腿脚这样,秀芬一个姑娘家,地谁来种,粮谁来交?我跟您说,只要秀芬点头,这些事我全包了,您老就等着享福——"
"我不点头。"
是秀芬的声音,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李建国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秀芬,"西装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带出一丝阴冷,"你可想清楚了,我好说好商量,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这镇上,谁家的粮食过磅,谁家的粮食被压秤,我爸一句话的事。你们是外来户,根底不清白,随便找个由头,让你们在这里待不下去,也就是我爸一句话的事。"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那次更长。
李建国没有再等,抬脚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西装男人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还真是冤家路窄,昨天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
"我叫李建国。"李建国走进来,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吴老汉,又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的秀芬,然后把目光落回西装男人脸上,"你是谁,我不在乎,但你刚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西装男人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慢悠悠站起来,比李建国高出半个头,"听见了又怎样?"
"怎样?"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让吴家在镇上待不下去,凭什么?"
"凭我爸是副站长。"
"副站长管粮食,不管人。"
西装男人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变得有些不好看,"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李建国说,"一个仗着他爸的名头欺负孤儿寡父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紧了。
西装男人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李建国没有退,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你他妈找死。"
西装男人抬手,李建国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打在左眼眶上,眼前一黑,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建国哥!"秀芬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带着惊慌。
李建国扶着门框站稳,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眼眶已经开始发烫,他看着西装男人,没有说话,直接冲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桌子被撞翻了,茶杯摔在地上碎了,吴老汉在椅子上喊了一声,秀芬跑过来,被李建国侧身挡开,"别过来。"
西装男人力气不小,又带着狠劲儿,李建国被打了好几下,肋骨那里钝钝地疼,可他咬着牙没有松手,把人死死压在地上,"你再来一次,我就让全镇的人知道,副站长的儿子是什么货色。"
西装男人喘着粗气,眼神里有恨,也有一丝忌惮,"你等着。"
他爬起来,整了整西装,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秀芬,"想清楚,机会不是一直有的。"
门被他带上了,带出一声闷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吴老汉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秀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在李建国面前站住,"低头。"
李建国低下头,湿布贴上眼眶,凉的,他倒吸一口气。
"疼吗?"
"不疼。"
秀芬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李建国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用力,是在忍着什么。
"你不该来的,"她说,声音很低,"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听见了,就有关系。"
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里面,"他说的那些话,他做得到的,他爸真的是副站长。"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李建国打断她,抬起头,湿布从眼眶上滑下来,他接住,"所以我才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灶台里的火还没有熄,橘红色的光把秀芬的脸照得很亮,李建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水里,圈子一圈一圈往外散。
吴老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
李建国把湿布放到桌上,"天黑了,我回去了。"
秀芬没有说话,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着他往土路上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建国。"
他回头。
她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清楚,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肋骨那里还在疼,眼眶也开始肿起来,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压都压不住。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他娘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铁青,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落在他肿起来的眼眶上,声音沉下去,"你去哪里了?"
"出去走走。"
"走走,"他娘把信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喊出来更让人心里发紧,"建国,你自己看看这封信,再跟我说你去哪里走走。"
李建国低头,看见信封上的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那个字迹,他认得出来,是秀芬的。
信纸展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李建国坐在桌边,把那张信纸摊平,灯光昏黄,字迹一行一行落进眼睛里。
他娘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只是盯着他的脸。
信写得不长,也就七八行,可每一行都像一块石头,压着他往下沉。信里说,吴秀芬与邻镇赵家二儿子早有婚约,两家父母当年已换过庚帖,只是因为吴家逃荒才耽搁下来,如今赵家来信催问,吴老汉已经点了头,婚期定在入冬之前。
落款是吴秀芬的名字。
李建国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
"建国。"他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姑娘,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没走到哪一步。"
"没走到哪一步,"他娘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那你眼眶肿成这样是怎么回事?你今晚去哪里了?"
李建国没有回答。
他娘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儿啊,不是娘不讲理。那姑娘我见过,模样是好的,人也不坏。可她是外来的,根底不清楚,现在又有这封信,你说你图什么?"
"娘,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知道了。"
他娘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李建国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秋天的夜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确实是秀芬的,一撇一捺,他在她写给粮站的收据上见过,认得出来。
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屋顶。
心里那点热乎劲,一点一点凉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布包,开始往里头装东西,换洗的衣裳,一双旧胶鞋,还有他攒了两年的三十几块钱。县城那边有个远房表叔,在建筑工地上做工,前阵子捎话说工地缺人,一天能挣一块五。
他想,走吧,出去走走,眼不见心不烦。
布包刚扎好,院门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利落的敲法,是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手上没什么力气。
李建国皱了皱眉,把布包往床底下踢了踢,出去开门。
门开了,他愣了一下。
吴老汉站在门口,一身旧棉袄,头发乱着,脸色灰白,嘴唇都在抖,手里攥着一根拐棍,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建国,"老汉开口,声音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李建国把人让进来,倒了碗热水,推到老汉面前,"吴叔,你坐。"
老汉坐下,两只手捧着碗,却没有喝,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封信,"老汉终于开口,"不是秀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