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鲁塞尔感受“全球门户”的三重困境

张超

2026年3月至5月，我在比利时布鲁塞尔访学。作为一名长期关注互联互通问题的学者，欧盟的“全球门户”倡议自然是我此行考察的重点。2021年，欧盟推出“全球门户”倡议，初始目标是在2027年前募集3000亿欧元用于全球基础设施项目。这个倡议推出以来取得了一些进展：相关机制逐步搭建成型，数百个项目相继推出。2025年10月，欧盟召开第二届“全球门户”论坛，宣布3000亿欧元目标已经达成。然而，这3000亿欧元不仅不透明，也并非欧盟财政真金白银的实付落地投资，而是“承诺授信+框架协议+杠杆撬动额度”等累计投融资总额。“全球门户”曾多次遭到资金重复统计、旧项目打包充数的质疑。除了资金问题之外，这一雄心勃勃的倡议还存在三重难以绕开的困境。

第一重，是欧盟内部的动员难题。欧盟试图通过“团队欧洲”方式，在相关政府部门、金融机构、私营企业之间形成合力，共同推进“全球门户”，但构想与现实的落差明显。这样体量庞杂的跨领域倡议，本需欧盟贸易、交通、能源、数字化等多个职能总司统筹协调、深度参与，但具体负责推动该倡议的，却仅是主管发展援助事务的国际伙伴关系总司。这一总司在欧盟委员会内部的影响力相对有限，难以独自扛起跨部门统筹协调的重任。我在布鲁塞尔参加了多场有关“全球门户”的研讨，也往往只见国际伙伴关系总司的代表，其他业务总司极少派员参会。

更微妙的是，“全球门户”很大程度上被视为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的个人政绩。这一标签意味着，“全球门户”所能调动的资源基本局限于欧盟委员会内部，既难以有效激活欧盟其他机构，更谈不上统筹撬动各成员国深度参与。去年10月举行的第二届“全球门户”论坛上便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场景：一项号称欧盟宏大倡议的活动，27个成员国中仅有卢森堡首相到场参会。欧盟成员国领导人极少在双边与多边场合主动推介“全球门户”倡议，意大利还推出自己的海外基建计划，也就是“马泰计划”，无形中分流资源，削弱了“全球门户”的聚焦度和分量。

第二重，是欧盟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期待差距。欧盟希望借助私营部门力量建设基础设施，以实现其所称的高标准与可持续目标，但不少“全球门户”项目位于高风险、低回报地区，欧洲私营部门的参与意愿普遍不高。在一场关于“跨里海运输通道”的研讨会上，中亚某国发言人两次提到，尽管欧盟两年多前就宣布拟投资100亿欧元建设这条运输通道，但至今该项目仍停留在“等待”欧盟资金与方案落地的阶段。更让承接项目的发展中国家心里悬着的是，2027年之后，或者2029年冯德莱恩不再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之后，还有人会继续推动“全球门户”吗？受此影响，双方合作诉求持续错位：发展中国家期盼项目尽快落地见效，欧盟方面却交付节奏缓慢、政治承诺存疑，彼此预期差距不断扩大。

更深的差距，是在目标上。欧盟领导人并不讳言，“全球门户”倡议承载着自身的“地缘政治”与“经济安全”诉求，既要推广欧盟的民主模式和价值观，又要拓展发展中国家市场，还要借此保障关键原材料的供应链安全。然而，发展中国家的考量大不相同。我曾与一位发展中国家政府官员交流，对方对欧盟在本国输出西式民主的做法并不认同。他强调欢迎欧洲企业投资，但不打算“进口”欧洲的治理模式，也不愿仅仅充当欧洲的原材料供应地。发展中国家的共同意愿，是在保有自身治理模式的同时，实现经济的工业化和现代化。

第三重，是与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关系。早在2021年，冯德莱恩曾直言“全球门户”针对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意图：“对欧洲而言，在中国持有的铜矿和中国拥有的港口之间，修建一条高标准的道路，是没有意义的。”领导欧盟国际伙伴关系总司的约瑟夫·西凯拉，也是反复宣扬所谓中国海外投资“债务陷阱论”，试图把“全球门户”包装为某种更具“优势”的替代方案。在布鲁塞尔，我也多次感受到欧盟的这种意图。同样是在一场关于“跨里海运输通道”的讨论会上，当有发言人谈及该通道连接中国和欧洲之后，一个来自欧盟的发言人刻意修正表述：“有人把它说成连接中国与欧洲的通道，但我们更愿意说，它是连接中亚与欧洲的通道。”

然而，欧盟这种“话术”并未得到发展中国家的附和。就在这场关于“跨里海运输通道”的活动结束后，主办国驻欧盟大使得知我来自中国，随即向我说明，他的国家对中国是开放的，非常欢迎中国投资。另一场有关“全球门户”的活动中，某国大使在欧盟代表发言前便明确表态，对他的国家来说，“全球门户”与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是完全兼容的，两者互补且目标一致，都是致力于改善地区互联互通。

总的来看，“全球门户”倡议提出4年多来的确取得了进展，但内部动员乏力、政治承诺的持续性存疑、项目交付能力不足，以及与发展中国家期待的落差，都让它的进一步推进困难重重。这些障碍，部分源于欧盟自身的组织结构与能力短板，但刻意将中国排除在外的做法，是欧盟的主动选择。这种狭隘的地缘政治思维，既得不到发展中国家的认可，也削弱了欧盟自身把项目做实的能力。未来几年，“全球门户”走向如何仍待观察，但中国与之合作的大门始终敞开。希望欧盟能够调整思维，以开放、包容、合作的眼光看待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那样的话，中欧双方完全可以携手为发展中国家的切实发展与中欧的共同繁荣，做更多的实事。（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国际关系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