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窦文涛：做自己喜欢做的、擅长做的事非常快乐

整整十年前，马家辉五十三岁，写成长篇小说《龙头凤尾》，一举斩获二十多项文学大奖。四年之后，写成《鸳鸯六七四》，风云再起。又过了六年，千呼万唤的《双天至尊》终于现身，“秘密三部曲”圆满完成。

5月30日，《双天至尊》首场新书分享会在深圳图书馆举办。马家辉开心地说是新书的“生日会”，好友窦文涛专程赶来道喜，互相“揭短”，也互相“打气”，上演一出即兴“老友记”，松弛感满满。他们聊得尽兴，读者听得高兴。

十三年的长篇小说马拉松跑到终点，“这样一路走来，我觉得做自己喜欢做的、擅长做的事非常快乐。”

马家辉：今天是简体版出版以来的第一场发布会，等于是给它举行一个生日派对，所以我心里非常感慨也感动，也非常谢谢各位朋友来这里跟我分享我的喜悦。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呢，当然一定跟我的创作有关系。我的三部曲，《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双天至尊》，一路下来了改了好几次名字，本来叫作“香港三部曲”，后来也改作“时代三部曲”，后来呢，又想把它定位为“命运三部曲”，因为里面都讲到我们人的“力”跟天的“意”之间的矛盾、暧昧。最后我把它定位为“秘密三部曲”，因为三个故事都跟秘密有关系。一个是如何保守自己的秘密；一个是如何保守他很重视的兄弟（的秘密）；到《双天至尊》，男主天恩，有些秘密是他谈不上保守不保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人的秘密是一个很普遍、很共通的事情，我们谁没有秘密呢？有些秘密比较大，有些秘密比较小。我们到底要保守多少？要不要保守？保守些什么？每天不管自觉还是不自觉，都是会想的。这其实牵涉到很多问题，牵涉到你如何选择做一个人的问题，甚至如何做一个好人。因为秘密这个东西可能伤害性蛮大的，秘密这种事情你放了出去就像什么？我很喜欢这个比喻：就像你把一床棉被拿到外面的小花园或是阳台，摇动一下，不小心棉被脱线了，里面的棉絮飞出来了，飞得满天，你抓不回来了，回不去了。秘密就是这种东西，当你一个不留神，让它飞出去，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怎么办？可能会构成一些你无法承受的后果甚至伤害。说出秘密就是这样，有些后果没有那么严重，当然有些比较严重。

如何做判断跟取舍呢？严格来说，牵涉到个人的伦理问题，就是做好人。当我说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时候，其实在问自己，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好人？做不做？如何做？假如忽略了这些问号，往往就失了分寸。

所以，这三部小说一路写下来，我把它们定位为“秘密三部曲”，就是我到底要如何做一个好人？我心中的好是什么？要做好人，跟最后能不能成功做好人是两回事；倒过来说，不能因为不成功，就不要做好人，这其实是伦理学的问题。

我的新书《双天至尊》里有两篇重量级的导读。一位是张大春，他有一句话完全把小说的核心抓出来，他说：马家辉把江湖还原成一个做好人的伦理问题。因为里面的人，甚至最坏的人，对于他自己做的那些事，一定有一个合理化的辩解。对他来说，还是做好人，不然人是活不下去的。假如你自我认定是坏人的话，你活不下去。再坏的人做再坏的事，他还是一定有个合理化的“我是个好人”，就某一点而言，这就是这个人活着往前走的力量。所以张大春说我“把江湖还原成一个做好人的伦理问题”，我就觉得他不仅懂文学、懂小说，还懂得人、懂得生命。我非常感动，他看透我了。

还有一篇作品是哈佛大学王德威教授的，他把我的三部曲放在香港文学整个脉络里谈，给了我很多肯定，也指出书里有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人在历史的几十年变动里如何做生命的选择，如何安顿自己的心。

假如你们看完两篇导读，然后再看书的内容，那就一定更能深刻地体会为什么我会写某些人那么坏。当我写某些人那么坏，特别是里面的男人，不是认同他，他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是为了夸大、放大那些，相反地，我是希望让读者透过阅读体会到他们的坏可能带来的对别人的伤害。不管男女，尤其是这个故事里面的女性，那种伤害是那么的深、那么的痛、那么的不可承受。

假如我的小说停在这里，就哀怨一下、感慨一下。可是里面的人物，特别那些女性，她们受到伤害之后懂得站起来，懂得让自己变得坚强、强大。当然各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条件，也做了不同的选择，有人要继续坚持做个好人，不能因为魔鬼害了我，我就让自己变成魔鬼，那等于是让自己受到二次伤害。那有人觉得一次一次被伤害，要站起来，让自己强大，在能够选择的情况下，做一些报复的行为。他们有他们不同的选择。可是很重要的是，你要让自己强大起来，特别在伤害下。

这里有一点点剧透，就是里面的人，不管报复也好，或是说继续做个好人也好，不见得有期待的结果，这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天意。可是又像我刚才说的，我们不能因为没有好的结果、没有期待的结果，我们就不做好人，这是你的选择。

窦文涛：今天是家辉大喜的日子，我也代表马家辉感谢大家给他的书捧场。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而且我觉得今天来的都能沾点福气，今年是马年，恰逢马家辉的三部曲出齐，这是“马到成功”啊。

其实我最早认识他的文字啊，是看他写的小品文、散文，特别有意思。但是呢，我是真没想到你写这么几本大书啊，你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马家辉：就是受了很大的气啊。因为我发现我怎么说话都说不过你啊，那我就干脆写写文章。

窦文涛：我最早的嘉宾呢，家辉是其中之一，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把他香港文化界的朋友（带来）。他们对我有一个好处，因为香港是个市民社会，他们坐在这儿说话，这个地方、地方的文化、地方的这些文人，把我带进了一种不得不自然、不得不市民化的这样一种讲话的腔调。香港文化圈为中国文化贡献了多少？李小龙、功夫片、香港电影，还有一脉就是香港的文学。这正是我想向你请教的问题，你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以及你背后的香港文学怎么样？

马家辉：那真的太大了。刚文涛说香港人讲话，这个特点其实也是在香港文学里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在香港，因为历史的关系，整个社会环境的关系，我们从小学语言很早，学英文啊、粤语啦，也有蛮多的机会听不同地方的音乐。语言方面蛮有弹性的，整个社会的成长的习惯也是，那转到文学上面，不管是题材还是风格、语调、腔调，是比较会百花齐放吧，我会这么说。

窦文涛：那你还没说呢？就是我说写这么三个大故事啊，像你这个原来习惯于写散文的人，是个什么触发点呢？

马家辉：我在不同的场合有提到，我最近去了一个地方，李敖先生的故居。好多年前，我也出了很多书，像你说的那些散文集，送过去给李敖先生。那李敖呢？拿着我的散文，突然就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家辉，还是要写一本书啊，‘一’本书。”他当时跟我讲这样的话。

窦文涛：有分量的书。

马家辉：不是分量的问题，“一”本书等于完整的书，不是把100篇文章结集，而是“一”个作品，整个结构、整个构思，跟你把50篇散文、100篇散文结集是不一样的。不管是学术的专著也好，还是小说创作，那是“一”本书。他这句话还有眼神就让我深深地记住。做人要争气嘛，特别有长辈对你有这样的期待，我就要争气了。

我觉得到了50岁的时候，差不多是写“一”本书的时候了，所以就好好地坐下来，写了《龙头凤尾》。之后也获得一些肯定、掌声、版税，那就继续写了第二本。写了第二本之后呢？当时也答应了要写三部曲，夸下海口那当然就继续吧，就写了第三部。这样一路走来，我觉得做自己喜欢做的、擅长做的事非常快乐。

而且趁文涛在这里我必须要讲，因为他们都谈到《锵锵三人行》《圆桌派》，我说你知道文涛付出了多少专业的努力吗？每一集播出来之后，自己重看再重看。我学到这样的专业精神，我写的时候就用心要求自己，用我最常喜欢说的广东话，唔夠喉啊，我不满足，（经常）删掉重来。

窦文涛：你每天写吗？

马家辉：每天写。基本的作家的规律嘛。

窦文涛：每天大概写多少字？

马家辉：除了去拍你的《圆桌派》之外，我都写。我要求自己每天1000字，假如状态好是1500字。可是作家都会告诉你，有时候当天的写作结束了，字数反而减少了。因为不满意嘛，这段不要了，太啰嗦了，那个写得不好。像我有时候写了就印出来，自己在上面自己修改。

你猜这是什么？

窦文涛：你们家买菜的账本吧。

马家辉：很像是吧。这是真实的我这几年漫长的过程里，其中一页创作进度表。比方说5月20号当天，我坐起来写20568个字，然后结束的时候21223个字，那一天一天（记下来），比方说哪天出门旅行没写，我就删掉。

窦文涛：你看看，原来他刚才夸我多认真都是为了烘托他自己啊，这家伙比我可厉害了，我可数不出这字数来，每天记账一样，对自己有要求。

马家辉：对，不然我会惭愧。这个蛮有效的，假如一看，哇有几天没写，或是说写得少，我就会给自己压力，加快进度。

窦文涛：看家辉的书啊，不光要看他是多么勤奋笔耕，说到最后大家还是要看你的书，感受其中的味道，所以呢，我就不得不谈谈马家辉先生的思想。其实家辉能做我们这么多年的老嘉宾，我觉得我在他身上感受到很多。比方说，有句话你肯定忘了。那时候我初到香港不久，看王家卫的电影，他（马家辉）也是著名的影评人嘛，我就记得他讲的一句话，他说：“王家卫所有的电影，其实就是在说一句话，‘回不去了’。”他多年前告诉我的一句话，后来成为我理解我们中国的港台文化或者某种文风的一个钥匙。他表达的那个味道，大家其实可以琢磨琢磨，就是香港的文化有那样一种调调。

我再举个例子，就像周星驰《大话西游》的主题歌，“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它地处咱们祖国极南之地，在海边这个地方养育出来的一种文人情调，这里边也有某种美感。“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白云之外好像还有一个漂泊的心，我看家辉写的一些文字啊，会让我有这种感觉。当然我听说你在这个小说里写的故事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马家辉：嗯，对，没有飘在白云外。这个故事啊，一说起来就要……

窦文涛：满眼都是泪哈。

马家辉：对，因为里面有“三花”，“花牌”“花圈”“花炮”。“花牌”就是做喜事啊，开一个新店经营，我送给你庆祝，那等于对生命好的一方面的歌颂。“花圈”就是说人走了，丧事致哀，是对人间情谊最后的敬礼。“花炮”就是广东人啊，其实不止广东，也有一些节诞，把花炮点燃升到天空，大家去抢，那就是我们要用力。生命啊，在生跟死之间，我们要用力，不管天意如何，你还是要做。所以故事就围绕了这三个部分发展出不同的情节，也有三场丧礼。

文涛，trust me，相信我，假如你认真去看，你一定读到流眼泪的。

窦文涛：读家辉的这个书啊，我担心会发现一个不是我印象里的你。说实话，我读了几页，意识到这种危险。我真没想到家辉会写这样一个故事，超出了我对老朋友的一种惯常的印象。所以他刚才讲的还真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真的决定啊，在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把它（读完）。

马家辉：啊，那祝你长命百岁。

窦文涛：很多文学名家也有这样的评价，我作为在香港做过多年节目的人，我还是这个观点，港台的文学也是咱们中国文学宝库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家辉，关于这本书你还有什么要向我们交代的？

马家辉：没有了，因为所有好听的难听的话涛哥都说完了，我就没有了。

*本次活动由中共深圳市龙华区委宣传部指导，深圳市龙华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支持，深圳图书馆、山下出泉书友会、深圳市龙华区作家协会、深圳市龙华区文艺评论家协会、深圳市龙华区草根文学艺术协会协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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