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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九七九年,深秋,一纸调令把我扔进了大兴安岭深处的疙瘩山瞭望站。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因为我顶撞了那个新来的副厂长。
人事科长把调令拍在桌上,冷笑着说:“孙德茂,你不是能耐大吗?去疙瘩山能耐去。那儿正缺个看林子的,你去正好。”
我拿着那张薄纸,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很静,窗户开着,外面飘着落叶。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疙瘩山,全厂没人不知道那个地方。
离厂区三百多公里,不通公路,没有电话,冬天零下四十度。去那儿的人,要么是犯了错的,要么是没人要的。
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往往还是一样——有的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有的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攥着那张调令,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我没有错。
我只是在会上说了一句实话。
新来的副厂长要搞一个项目,所有人都在拍马屁,说好好好、行行行。只有我站起来说,这个项目不符合实际情况,硬上会出大问题。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没有人听真的。
他们只听想听的。
散会之后,副厂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就知道,我的日子到头了。
第二天,调令下来了。
我没有求饶,没有找人托关系。
不是不想,是没有用。
在那个年代,得罪了领导,就是得罪了天。
我收拾了一个帆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把剃须刀。
母亲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没说出一句话。
父亲坐在堂屋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块风化了的石头。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第一章 上路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七日,我记住了这个日子。
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母亲的腌菜坛子在厨房角落里摆了一排,她给我装了满满一罐子咸菜,又烙了十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我的帆布包。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服,别逞强。”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
我没敢看她的脸。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军大衣。
那件军大衣是我参加工作那年买的,花了将近两个月工资,一直舍不得穿。
父亲把它递给我,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就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分量。
父亲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软话,那四个字,是他能说的最重的话了。
我把军大衣接过来,点了点头。
从我家到疙瘩山,要先坐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三个小时卡车到林场,最后还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厂里派了一辆解放牌卡车送我去林场,司机姓孟,比我大几岁,人很实在。
一路上老孟话不多,就开头说了一句“德茂,你这是被发配了啊”,后面就没再提这事了。
他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提一句就够了,说多了大家都难受。
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
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什么叫“去远方”。
不是诗里的远方,是没人愿意去的远方。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林场。
林场叫红旗林场,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山沟里一片破房子。
场部是一排砖瓦房,职工宿舍是几栋木板房,场部院子里停着几辆拉木头的卡车,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柴油的味道。
林场场长姓赵,五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大嗓门,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子里跑的人。
他看了我的调令,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疙瘩山?那儿可苦得很。你得罪谁了?”
我没回答。
赵场长也没再问,他在这行干了半辈子,什么人得罪了什么人,什么原因被发配,他见得多了。
“今天先住下,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上去。”
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宿舍,木板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那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夜没怎么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
是在想,到了疙瘩山,我该怎么活。
第二章 疙瘩山
第二天一早,赵场长派了一个叫老吴的人送我上山。
老吴是林场的老职工,四十出头,在疙瘩山待过几年,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调下来了。
他听说我要去疙瘩山,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老吴,上面到底什么样?”我问他。
老吴把烟叼在嘴里,想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话。
“待得住,是神仙。待不住,是疯子。”
我没接话。
老吴又说:“你到了那儿,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安顿好。房子是现成的,以前有人住过,虽然破,但收拾收拾还能住。第二件事是去找瞭望站的站长,姓赵,叫赵德厚,五十多岁,是个老护林员。你到了他那儿,听他安排就行。”
我们走了一整天的山路。
说是路,其实算不上路,就是林子里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蜿蜒曲折,上坡下坡,泥泞湿滑。
老吴走得很慢,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指着远处一个山头对我说:“看到没?那就是疙瘩山。”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灰蒙蒙的山头,光秃秃的,跟周围长满树木的山不一样,山顶上几乎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
“为啥叫疙瘩山?”
“你看那山头上,一个一个的石头疙瘩,像不像人身上的疙瘩?所以叫这名。”
我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山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到了山脚下,老吴指着一条更窄的小路说:“上面不远了,你自己上去吧,我走不动了。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一个小时就到了。”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些东西递给我:半袋米,一壶油,一包盐,还有一些日用品。
“这是赵场长让我带上来的。够你用一阵子了。以后这些东西,会定期让人送上来,但你也知道,路不好走,不一定准时。你自己得学会过日子。”
我接过东西,谢了老吴,一个人往山上走。
那一个小时的路,走得很艰难。
路又窄又陡,两边是密密的林子,不时有树枝刮在脸上。
我背着包,提着东西,身上全是汗。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口气。
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被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往前看,山顶的石头疙瘩清晰可见,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四周安静极了。
没有人的声音,没有机器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活了二十六年,我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第三章 瞭望站
瞭望站建在疙瘩山顶的一小块平地上。
说是站,其实就是两间木板房,外加一个木头搭的瞭望台。
木板房已经很旧了,木板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屋顶的油毡纸破了好几处,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
一间是住人的,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一间是放东西的,堆着一些杂物:斧头、锯子、绳索、旧轮胎,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铁疙瘩。
瞭望台搭在房子后面,用几根粗木头撑着,上面是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放着一架老旧的望远镜。
站在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周围几十里的山林。
我放下东西,在木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那些山都是绿色的,只有我脚下的这座山是灰白色的,像一个秃了顶的老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我叫孙德茂,今年二十六岁。
三年前从部队退伍,分到厂里,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了。
没想到,就因为一句话,被扔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想笑,没笑出来。
这时候,木板房后面的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是一双黄胶鞋,肩上扛着一把猎枪。
他就是赵德厚,疙瘩山瞭望站的站长。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更没有问我为什么被派来。
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来疙瘩山的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东西放屋里,晚上跟我去打猎。”他说。
就这一句话,算是接纳了我。
我跟着他走进木板房,他把猎枪靠在墙角,从一个旧铁壶里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喝了。
“你姓什么?”
“孙,孙德茂。”
“当过兵?”
“当过,三年。”
“什么兵种?”
“陆军,侦察连。”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侦察连?那你会用枪?”
“会。”
赵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指了指靠墙的那张木板床。
“那是你的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铁皮炉子会烧吧?山上冷,十月份就开始上冻了,不烧炉子晚上没法睡。”
“会。”
“那就行。你先收拾,我去转转,天黑了回来带你出去。”
他扛起猎枪,走了出去。
木板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柜子,翻出一床被子,被子上有一股霉味,但还算干净。
铺好床,我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咸菜、烙饼、换洗衣服、两本书、剃须刀。
东西不多,但看着它们,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木板房被吹得吱呀吱呀响,像随时会被吹散似的。
我忽然想起临走时父亲说的那句话。
“活着回来。”
我对自己说,会的。
第四章 第一夜
天很快就黑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尤其是秋天,太阳一落山,整个山林就陷入了黑暗。
赵德厚在天黑之前回来了。
他带回来两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皮剥了,内脏掏了,挂在腰上。
“今晚吃兔子。”
他熟练地点燃铁皮炉子,把一口铁锅架上去,倒了水,放了盐,把兔子剁成块扔进去煮。
水很快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味弥漫在整个木板房里。
“山上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肉多。野兔、野鸡、狍子、鹿,什么都有。只要你会打猎,饿不死。”
赵德厚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
他递给我一双筷子,我接过来了。
“你以前打过猎吗?”
“没有。在部队的时候打过靶,打的是死靶子。”
“那不一样。”赵德厚摇了摇头,“打猎打的是活物,得有耐心,有准头,还得有胆子。不是胆子大就行,是看到猎物的时候,心里不能慌。”
我听着,点了点头。
赵德厚从锅里捞了一块兔子肉,放在碗里递给我。
“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我接过碗,咬了一口兔子肉。
肉煮得很烂,虽然只放了盐,但野兔的肉香很浓,比家养的兔子好吃得多。
“赵站长,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别叫站长,叫我老赵就行。我在这儿待了八年了。”
八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八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待的?
老赵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一下。
“你觉得八年长?前面那个老赵,在这儿待了十五年。最后是让人抬下去的,腿废了,下不了山了。”
“腿怎么废的?”
“山上潮湿,冬天又冷,时间长了,腿就坏了。你以后也得注意,烤火的时候多烤烤腿,别落下病根。”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兔子肉,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心里堵得慌。
老赵没再说下去,只顾自己吃。
他吃东西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兔子肉吃完了,又盛了一碗汤,咕嘟咕嘟喝了,抹了抹嘴。
“吃完早点睡,明天一早跟我去巡山。”
“巡山?”
“对,咱们这个瞭望站,主要任务就是防火。秋天干燥,最容易起火。每天得巡一遍,看看有没有烟,有没有火。还有,得注意有没有偷猎的。这山上野生动物多,年年有人偷偷上来打猎,咱们得管。”
“就咱们两个人?”
“就咱们两个。以前有三个,后来调走了一个,就剩我跟老赵。老赵走了,你来顶他的缺。现在还是两个。”
我这才明白,老赵之所以一个人在这儿撑了八年,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没人来顶。
疙瘩山这个名字,在厂里就是个诅咒。
谁得罪了领导,就会被送来疙瘩山。
送来了,就是流放。
没有人愿意来,来了的人也待不久。
老赵能待八年,已经是个奇迹了。
那晚我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又听了一夜的北风。
老赵早就睡着了,打着呼噜,呼噜声跟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二重唱。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厂里的人,想着副厂长那张脸,想着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想着父亲那句“活着回来”。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五章 巡山
第二天一早,老赵把我叫醒了。
天还没大亮,木板房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老赵已经把炉子烧上了,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起来,喝口水,吃点东西,咱们走。”
我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冻得我直哆嗦。
山上的水是从石缝里接的山泉,冰凉刺骨,浇在脸上像刀子割。
老赵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我捧着暖了暖手,喝了几口。
早饭很简单,昨天剩的兔子肉汤,泡了几块烙饼。
吃完早饭,老赵把猎枪递给我。
“会用吗?”
“会。”
“那你背着。今天不打猎,但得带着,万一遇到野兽,或者遇到偷猎的,用得着。”
我接过猎枪,检查了一下,枪管是干净的,子弹压满了。
老赵自己也背了一把猎枪,比我的那把旧一些,但擦得很亮。
“走吧。”
我们走出木板房。
外面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
天边有一线光,橘红色的,照在山林上,很漂亮。
老赵走在前面,我跟着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林子里走。
老赵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一边走一边给我指。
“这边是南坡,树多,以松树和桦树为主。那边是北坡,树少一些,灌木多。咱们瞭望站主要盯的是南坡,因为南坡对着厂区的方向,那边人烟多,容易起火。”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片一片的松林,密密匝匝的,像绿色的海。
“看到那个山头没有?那是鹰嘴崖,离咱们这儿大概十里地。咱们巡山的路线就是从瞭望站出发,走到鹰嘴崖,绕一圈回来。全程大概三十多里,走下来要一天。”
“一天?”
“对,一天。中午在山上吃干粮,天黑之前赶回来。”
我看了看脚下的路,又看了看远处的鹰嘴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三十多里山路,不是平地,是上坡下坡、穿林过沟的野路。
这可不是散步,是真刀真枪的体力活。
“走得动吗?”老赵看着我,语气里有一点试探。
“走得动。”我说。
老赵没说话,转过去继续走。
我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老赵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子,装了烟丝,点上,蹲下来抽。
“歇口气。”
我也蹲下来,看着周围。
林子很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老赵,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八年,不闷吗?”
“闷。”老赵吐了一口烟。“怎么不闷?闷得要死。但你得找事做。我这八年,把这片山摸得透透的,哪棵树长在哪儿、哪条沟里有水、哪个坡上有蘑菇,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那你不觉得自己亏吗?别人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有宿舍住,有食堂吃。你在这儿,什么都没有。”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装回口袋,站起来。
“走吧,前面有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看看。”
第六章 鹿鸣坡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老赵带我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南坡的一片草地,不大,也就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
草地被四面松林围着,像一个大院子里铺了块绿毯子。
草地中间有一条小溪,从山上下来的,水很浅,但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子。
“这个地方叫鹿鸣坡。”老赵说。
“为啥叫这名?”
“因为每到秋天,鹿就会来这里喝水。有时候一来就是十几只。你蹲在这儿,能听到鹿叫,那声音,好听。”
“真的有鹿?”
“有。这山上有鹿,有狍子,有野猪,还有黑瞎子。你以后一个人巡山的时候,小心点,别碰上黑瞎子,那东西惹不起。”
我在草地上坐下来,看着那条小溪,听着风吹松林的声音。
说实话,如果不是被发配来的,这个地方确实美。
但这种美,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美。
太安静了,太孤独了。
美得不像人间。
“老赵,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儿?”
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阳光下发着银色的光。
“想过。”他终于开口了。“年年想,月月想,天天想。想有什么用?没人来顶,你就走不了。就算有人来顶,你走了,去哪儿?在厂里待了二十年,除了看林子,什么都不会。回去了,也是个废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不是认命。
是一种比认命更深的东西。
是接受了。
接受了命运给他的这个东西,不挣扎了,不抱怨了,就这么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他一样。
我才二十六岁,在这里待了不到两天,就已经开始想家了。
要是待八年呢?
我不敢想。
“走吧。”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前面还有好远。”
我跟着他站起来,继续走。
一路上,老赵给我指了很多东西。
这是一种什么树,那是一种什么草,什么样的蘑菇能吃,什么样的有毒,哪条沟里有水,哪个坡上有野果。
他像一本活地图,把这片山林的一切都装在了脑子里。
我在部队的时候,也学过野外生存,但跟老赵比起来,我那点东西就是小儿科。
他是真真正正在这片山林里活下来的。
不是靠本事,是靠熬。
第七章 第一场雪
十月底,疙瘩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个世界就白了。
雪花不大,但很密,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山林盖得严严实实。
木板房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房顶吱吱响。
老赵拿了一把木锹,上了房顶铲雪。
“这雪还小,到了腊月,那雪才叫大。到时候房顶上的雪能有一尺多厚,不铲不行,能把房子压塌了。”
我也拿了把锹,跟他一起铲。
雪很轻,铲起来像棉花,但积得多了,分量不小。
铲完雪,老赵把炉子烧得更旺了。
“天冷了,炉子不能断。晚上要加柴,不然半夜冻醒。山上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零下三四十度,能冻死人。”
我开始学着劈柴。
老赵带我去林子里,找那些干枯的松树,砍倒了,锯成一截一截的,劈成柴火,码在木板房后面。
劈柴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斧头要准,落下去要稳,不然劈不开,还容易劈着手。
我在部队的时候干过这活,不算生手,但老赵比我有经验得多。
他一斧头下去,木头就齐刷刷裂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锯子锯的。
“你这劈柴的功夫,还得练。”老赵说。
“是,还得练。”
下雪之后,山上更安静了。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好像都变小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凝固了。
只有雪。
一层一层的雪,把路盖住了,把石头盖住了,把树根盖住了。
每天巡山的路线变了。
路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容易踩空,也容易掉进沟里。
老赵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
“记住,冬天巡山,千万别自己走新路。踩着我脚印走,我走哪儿你走哪儿。这山上的沟沟坎坎我清楚,你不会出事。”
我说好。
有天下午,我们巡完山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老赵忽然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你听。”
我也停下来,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种声音,低沉沉的,像牛叫,但比牛叫声更悠长,更好听。
“鹿。”老赵说。“鹿鸣坡那边的。到了冬天,鹿会从山下上来,在鹿鸣坡那边过冬。你听这声音,是不是好听?”
我听了很久。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传得很远,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好听。”我说。
“我在这儿待了八年,每年冬天都听鹿叫。听了八年了,没听够。”老赵说。
我看着远处的山坡,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老赵,你不想家吗?”
老赵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
“想。怎么不想?我老婆在老家,一年见一次。有时候一年都见不了一次。闺女今年该上初中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
“但想也没用。我在这儿,一个月的工资比厂里多十块钱。就是这十块钱,让我在这熬了八年。我得供闺女上学,得养家。回去了,工资少十块钱,日子过不下去。”
我沉默了。
我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
在那个年代,十块钱不是小数目。
一斤猪肉才一块多,十块钱能买好几斤肉,能让家里吃好几顿好的。
可这十块钱,是用八年时间换来的。
是用孤独换来的。
是用家人的分离换来的。
值吗?
我不知道。
第八章 打猎
冬天到了,打猎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爱好,是生存需要。
山上下雪之后,送补给的卡车上不来了。
赵场长说等雪停了再想办法,可雪一直没停,一场接一场的,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
米面还够吃一阵子,但肉不够了。
老赵说:“得去打点野味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老赵就把我叫起来。
“今天去打鹿。鹿肉能放,打一只够咱们吃半个月。”
我穿上军大衣,背上猎枪,跟着他出了门。
雪还在下,不大,毛茸茸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赵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踩着雪,往鹿鸣坡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老赵忽然停下来,蹲下,示意我也蹲下。
他指指前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
在鹿鸣坡的那片草地上,有一群鹿,大概七八只,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喝水,有的站着不动,像是在望风。
领头的是一头公鹿,个头很大,头上的角像树枝一样分叉,威风凛凛的。
它站在鹿群的外围,时不时抬起头,向四周张望。
“那头公鹿是头鹿,警觉性很高,不好打。”老赵压低声音说。“咱们得绕到它后面去,从下风口靠近,不能让它闻到味。”
我们猫着腰,在林子里慢慢绕,绕到了鹿群的下风口。
风从我们这边吹向鹿群,我们的气味不会被它们闻到。
老赵挑了一棵树,躲在后面,举起猎枪。
我也找了一棵树,躲好,举起枪。
“你打那头公鹿旁边的母鹿,我打那头公鹿。”老赵说。“我喊一二三,一起开枪。”
“好。”
我瞄准了那头母鹿。
它在吃草,低着头,完全不知道危险在靠近。
我的手有些抖。
不是冷,是紧张。
我以前打靶,打的是死靶子,纸做的,打中了不疼不痒。
现在瞄准的是一个活物,一条命。
我犹豫了。
“一。”老赵开始数了。
“二。”
“三。”
枪响了。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在山林里回荡,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鹿群炸了,四散奔逃,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我放下枪,看着那片空地。
草地上躺着两只鹿。
一只公鹿,一只母鹿。
公鹿是老赵打的,一枪命中胸口,已经不动了。
母鹿是我打的,打中了脖子,还在抽搐。
我走过去,看着那只母鹿。
它的眼睛很大,棕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宝石。
它的嘴巴在动,呼出白色的气。
它的腿在蹬,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我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它的眼睛。
手碰到它的眼皮的时候,它的眼皮是温热的。
“别看了。”老赵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第一次打猎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习惯?”我抬起头看着老赵。
“对,习惯。”老赵蹲下来,开始收拾那只公鹿。“在这山上,你就是吃肉的。不吃肉,活不下去。这些鹿,不是你杀,就是别人杀。你杀了它,吃了它的肉,活下来,就是对得起它。你要是因为下不去手饿死了,那它的死才叫白死了。”
老赵的话不好听,但理是那个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那只母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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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扎进鹿皮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一刀一刀的,把皮剥下来。
肉是红的,冒着热气,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雪落在肉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我把鹿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用布包好,装进背篓。
鹿皮我留下来了,打算晒干了以后有用。
那天我们背着鹿肉往回走,雪越下越大。
走着走着,老赵忽然问我。
“德茂,你恨那个把你发配来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恨。”我说。“但恨也没用。”
“对,恨没用。”老赵说。“我在这儿八年,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活着。第二,别恨。第三,找乐子。”
“找乐子?在这儿怎么找乐子?”
老赵笑了。
“乐子多着呢。你看那片林子,今天看跟明天看不一样。你听那鹿叫,今天听跟明天听也不一样。你要是觉得这是受苦,那就真是受苦。你要是觉得这是过日子,那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看着老赵的背影,在雪地里走着,一步一个脚印,很稳。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如果你觉得是受苦,那就是受苦。
如果你觉得是过日子,那也就是过日子。
第九章 第一个冬天
疙瘩山的冬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白天短得不像话,早上八点多天才亮,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木板房里待着。
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炉子被烧得发红,烤得整个房间暖烘烘的。
老赵喜欢坐在炉子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卷烟。
他抽了一辈子烟,烟瘾很大,但山上没有烟卖,他就自己种旱烟。
旱烟叶子晒干了,揉碎了,用纸卷起来,就是一支烟。
我也开始学抽烟了。
以前在厂里不抽,到了山上,不抽点东西,嘴闲得慌。
老赵教我卷烟,我学了很久才学会。
卷得歪歪扭扭的,抽起来漏气,老赵看了直笑。
“你这卷烟的功夫,跟你劈柴的功夫一样,都得练。”
我笑了笑,继续卷。
劈柴的功夫确实进步了。
老赵说我现在的斧头已经有点准头了,再练练就能赶上他了。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还是高兴。
冬天最难的,不是冷,是闷。
整天待在木板房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书看(我带来的两本书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什么娱乐都没有。
唯一的娱乐,就是跟老赵聊天。
老赵这个人,看着闷,其实肚子里故事不少。
他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当伐木工,见过很多事。
他说,有一年冬天,他们在林子里伐木,忽然听到一阵巨响,以为是打雷,抬头一看,是一棵大树倒了,砸在旁边的树上,然后一大片树跟着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的,声音大得吓人。
“那是风倒木。”老赵说。“风太大了,把树的根都吹松了,一棵倒下去,带倒一片。那时候要是站在那片林子里,命就没了。”
他还说,有一年夏天,他在山里遇到了一只黑瞎子。
那只黑瞎子离他只有十几米远,站着看他,他也站着看黑瞎子,两个人都没动。
他手里的猎枪已经举起来了,但没有开枪。
“为啥不开枪?”我问。
“因为那只黑瞎子没有要攻击我的意思。它就是在看我,就像我在看它一样。我要是开了枪,它就死了。它死了,我活下来了,但我心里会不好受。”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十几分钟。后来它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我,然后就走进林子里了。那天晚上我回去,一宿没睡着。我在想,那个黑瞎子,它回去以后会不会也睡不着?”
老赵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只有经历过、并且认真思考过这些事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我问他:“老赵,你觉得你这一辈子,值吗?”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什么叫值,什么叫不值?我现在活着,有饭吃,有烟抽,有地方住,还能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十块钱,这就值了。人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响着,窗外是呼啸的北风。
我靠在那张歪歪扭扭的椅子上,看着炉火发呆。
老赵说得对。
想太多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第十章 雪夜
腊月的一个晚上,下了大雪。
那场雪大得吓人,不是一片一片下的,是一层一层铺的。
风也大,刮得木板房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被吹走。
老赵说:“今晚别睡了,守着炉子,看着房顶,雪积厚了就上去铲。”
我们俩轮着,一个守着,一个眯一会儿。
后半夜轮到我了。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炉火通红。
我坐在炉子旁边,加了几块柴,火旺了起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看着那堆火,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冬天也烧炉子,但舍不得烧柴,烧的是玉米芯和锯末。
母亲坐在炉子旁边纳鞋底,父亲在旁边编筐,我跟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
写完了,母亲会把红薯埋在炉灰里,过一会儿扒出来,外焦里嫩,香甜软糯。
那些日子,以为是一辈子,其实只是一眨眼。
我看着炉火,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冒。
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怕老赵看到笑话。
老赵没睡,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德茂,想家了?”
“没有。”我说。
“想就想,不丢人。”老赵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八年,年年想,月月想,天天想。想家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敢承认自己想家。”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才二十六,我要是你,我不会在这儿待太久。想办法调回去,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面子不值钱,日子才值钱。”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老赵这个人,面冷心热。
平时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有分量。
“老赵,你为什么不调回去?”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你年轻,还有路走。我老了,路走完了。我在这儿,跟在外头,没什么区别。但你有区别,你还有几十年要活,不能浪费在这疙瘩山上。”
那是老赵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我说这种推心置腹的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木板房里坐了一夜,守着炉火,听着外面风雪交加。
谁也没睡着,谁也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我推开门,外面是一个白色的世界。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山、树、路、石头,全都变成了白色。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上,刺眼得很。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得刺鼻,但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第十一章 春天
三月底,疙瘩山的春天终于来了。
说春天,其实也就是雪化了,气温从零下三四十度升到了零度左右。
但对在山上熬了一整个冬天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雪开始融化,小溪里的水哗哗地流,声音清脆悦耳。
树上开始冒芽,嫩绿色的,一小点一小点,像画上去的一样。
老赵说:“春天到了,活也多了。”
春天的活确实多。
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活儿都干完。
修缮木板房,房顶上的油毡纸被冬天的风雪撕破了好几处,得换上新的。
清理排水沟,春天雪水多,排水沟不清理,水会灌到房子里。
种菜,山上的土不好,得自己开一小块地,种点萝卜、白菜、土豆。
我跟着老赵一样一样干,每天从早忙到晚。
老赵种菜是把好手,他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把石头捡干净了,翻了土,施了肥,把菜籽撒下去。
“别看现在光秃秃的,再过一个月,绿油油一片。”
果然,没过多久,菜苗就从土里钻出来了。
嫩嫩的,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我蹲在地边,看着那些菜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我在疙瘩山上,第一次亲手种出来的东西。
它们是我的。
不是别人给我的,不是我打来的,是我种出来的。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很踏实。
四月份,山上的野花开了。
各种各样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开得热烈。
老赵说这些野花大部分都有药用价值,能泡水喝,能治头痛、感冒、咳嗽。
他带着我去采,一朵一朵地教我认。
“这个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个是野菊花,消炎止痛。这个是蒲公英,利尿消肿。”
我跟着他采了好多,晒干了,装在布袋里,留着以后用。
五月份,鸟回来了。
整个冬天都听不到鸟叫,春天一到,各种鸟都飞回来了。
麻雀、喜鹊、乌鸦、还有一种老赵叫不上名字的鸟,叫声特别好听,像吹笛子似的。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鸟就开始叫了。
那声音透亮透亮的,传得很远,像在说“天亮了天亮了,起来了起来了”。
老赵说:“你看,春天来了,什么都活了。连我这条老命,好像也跟着活过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冬天的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比冬天的时候亮了一些。
“老赵,你会在这待多久?”我忽然问他。
老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能干多久干多久。干不动了,就回家。回家也没什么好干的,带带孙子,种种地,等死。”
“你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老赵笑了一下。“人活着,不就是等死吗?关键是死之前干了什么。我在这疙瘩山上看了八年林子,没有起过一场火,没有让人偷猎走一只鹿。这就够了。死了以后,阎王爷问我在人间干了什么,我说我看了八年的林子,一座山,一片林,没让它着火。阎王爷要是讲道理,也得给我竖个大拇指。”
我被他说得笑了。
老赵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噎住。
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像是玩笑,但仔细想想,都是大实话。
第十二章 一个人的日子
七九年秋天,我上山。
八零年秋天,赵场长派人上山来了,说是让老赵下山休整。
老赵收拾了东西,把他那几本卷烟用的旱烟叶子留给了我。
“省着点抽,这东西不多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概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
“怎么,舍不得我走?”老赵笑了。“你也得学着一个人待着了。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你得自己巡山,自己打猎,自己生炉子,自己跟自己说话。要是连这两个月都熬不过去,那后面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看着老赵的背影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木板房忽然变得很空。
不是房子变大了,是声音变少了。
以前有老赵在,虽然话不多,但时不时会说几句,咳嗽几声,卷烟的沙沙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我一个人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火发呆。
老赵说得对,我得学会一个人待着。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头几天还好,有很多事要处理。
菜地要浇水,排水沟要清理,柴火要劈。
每天忙完这些,天就黑了。
吃点东西,烤烤火,就睡了。
到了第七天,我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安静,是有声音的安静。
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自己眨眼睛的声音。
那些声音,平时听不到,因为被外面的声音盖住了。
现在外面没有声音了,它们就全都冒出来了。
我怕的不是那些声音,我怕的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开始跟自己说话了。
“今天该巡山了。”
“今天天气不错。”
“中午吃点什么?”
一开始只是偶尔说几句,后来说得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有意思,是因为不说的话,会忘了自己还有嘴巴。
我开始理解老赵为什么那么能抽烟了。
不是烟瘾大,是嘴巴闲不住。
嘴巴一闲,人就慌了。
慌的时候,手里得有点东西,嘴上得有点东西。
烟是最合适的。
我点了根烟,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春天了,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如果我不是一个人待着,这些颜色也就那么回事。
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这些颜色忽然变得很重要。
绿色就是绿色,不是别的。
蓝色就是蓝色,不是别的。
白色就是白色,不是别的。
它们就是它们自己,不是谁的背景,不是谁的衬托。
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第十三章 鹿
老赵走后的第十五天,我去鹿鸣坡巡山。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我坐在草地上,靠着那棵大松树,眯着眼睛晒太阳。
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我没有动,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鹿从林子里走出来。
它不大,大概到我膝盖那么高,毛是棕黄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斑点,像洒了一层霜。
它的腿很细,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四周。
它走到溪边,低头喝水。
喝了大概一两分钟,抬起头来,嘴角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它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这边。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怕它听到。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没有动静。
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它还在看我。
不是看我这棵树,是看树后面的我。
它的眼睛很大,很圆,棕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大葡萄。
它就那么看着我,我也那么看着它。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它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林子里,很快就消失了。
我靠在那棵树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那只小鹿的眼睛,我忘不了。
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不是亲近,不是信任,是一种承认。
它承认我在这片山上的存在。
它承认我是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不是我占领了它的地盘,是我们在同一个地盘上,各自活着。
那天晚上我回去,在炉子旁边坐了很久。
我想起了老赵说的那只黑瞎子。
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不开枪了。
第十四章 老赵回来了
老赵说一两个月,结果走了三个月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瘦了一大圈,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比以前慢了很多。
“老赵,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腿疼。”他笑了笑,把帆布包放在床上。
他带回来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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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子米,一壶油,两包盐,几块肥皂,两斤茶叶,还有一封信。
信是我妈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错别字,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出。
“德茂,家里都好,不要挂念。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冻着。你爸身体还行,就是老咳嗽。寄来的钱收到了,给你攒着娶媳妇用。别老在山上待着,想办法回来。妈。”
短短几行字,我看了好几遍。
老赵在一边抽烟,没看我。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难堪。
“老赵,谢了。”
“谢什么谢,顺路带回来的。”他把烟灭了,站起来。“我去看看菜地,三个月没管,怕是草比菜高了。”
菜地确实荒了,草长得比菜还高。
老赵蹲在地边,一根一根拔草,很慢,但很仔细。
我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拔。
“老赵,你在山下这三个月,都干啥了?”
“没干啥。厂里让我去检查身体,说我有风湿病,还有关节炎。医生说要休息,别在山上待了。我没听。”
“为啥不听?”
“回了厂里,能干啥?在车间?我二十年没摸机器了,什么都不会。守大门?一个月二十多块钱,不够养家。在这儿,一个月多十块,还管吃管住。多出来的十块钱,能给家里多买几斤肉。”
老赵一边拔草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粗糙的双手,看着他蹲在地上拔草的样子。
鼻子酸了。
“老赵,你就这么一辈子?”
“一辈子怎么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快得很。”
他拔了一棵草,扔在旁边。
“你看这草,春天长,秋天枯,明年春天再长。人的一辈子,跟这草差不多。长出来,枯下去,长出来,枯下去。你以为很长,其实就那么几茬。”
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炉子旁边,喝着他带回来的茶叶。
茶叶不好,涩涩的,但泡出来的水是热的,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德茂,我跟你说个事。”老赵忽然开口了。
“什么事?”
“厂里可能要撤了这个瞭望站。”
我一愣。
“撤了?为什么?”
“说是要精简机构,咱们这个站离厂区太远,管理成本太高,想把这片林子的防火划给林场管。林场那边已经有人来谈过了,赵场长跟我说的。”
“那咱们怎么办?”
“赵场长说,撤了的话,愿意回厂里的回厂里,不愿意回厂里的,可以转到林场。林场那边也是看林子,比这儿好一些,至少离镇子近,能买到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老赵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走。”他说。“我在这疙瘩山上待了快九年了,这山上的一草一木我都熟了。换个地方,不习惯。”
“可这儿要是撤了,你待哪儿?”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轮弯弯的月牙,挂在天上,像一把镰刀。
我想起刚上山时老赵对我说的那句话。
“待得住,是神仙。待不住,是疯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神仙还是疯子。
但我知道,我待住了。
第十五章 告别
八一年春天,疙瘩山瞭望站真的要撤了。
赵场长派人上山来通知的,说月底之前全部撤走,回厂里报到。
来通知的是个年轻人,骑着马来的,把调令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跟三年前那张调令差不多,薄薄的一张,却像石头一样沉。
老赵没看那张纸。
他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
“老赵,你决定好了吗?回厂里,还是去林场?”
“回厂里吧。”他说。“林场那边虽说离镇子近,但也是山上。我在这疙瘩山上待够了,不想再在山上待了。回厂里,哪怕守大门,也是地面上的人。”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
回厂里,离老家近一些,回家看老婆孩子方便一些。
他不是不想在山上待了,是想下山了。
九年,够了。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老赵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烟袋锅子,一把斧头。
他走的时候,把那把猎枪留给了我。
“你拿着吧。回了厂里,这东西用不着了。但你得还给厂里,不能自己留着,犯法的。”
“你呢?你不回厂里了?”
“回。但你比我年轻,这些东西你用得上。”
他把斧头也留给了我,说林场的赵场长答应给他一把新的。
我知道他在说瞎话。
赵场长根本没答应给他新斧头。
他是把东西留给我,让我念想。
我收下了,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
说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下山那天,天气很好。
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不像话。
老赵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老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疙瘩山。
“德茂,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待得住,是神仙。待不住,是疯子。”
“记得。”
“你觉得你是神仙,还是疯子?”
我想了想。
“都不是。我就是个看林子的。”
老赵笑了,笑得很开,眼角都是褶子。
“对,就是个看林子的。什么神仙,什么疯子,都是别人说的。咱们自己知道,咱们就是个看林子的。看完了一茬,就换一茬。一辈子就那么回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我跟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下了疙瘩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疙瘩山还是那个疙瘩山,光秃秃的,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
它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说不上来。
第十六章 回厂
回厂之后,一切都变了。
厂里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厂了。
新来的副厂长高升了,调到市里去了。
当初那个项目,果然出了问题,被上级叫停了,还批评了厂里。
有人说,如果当初听了孙德茂的话,就不会出这个事。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当没听见。
说得再好听,当初把我发配到疙瘩山的是他们。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厂里给我安排了一个新岗位,在保卫科当干事。
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
我不在乎。
在疙瘩山上待了三年,看林子是看,看大门也是看,有什么区别?
母亲看到我回来了,哭了一鼻子。
父亲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是存了好几年的老酒,一直舍不得喝。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喝了一整瓶。
父亲喝多了,话多了起来。
“德茂,你怨不怨我?”
“怨你什么?”
“怨我没本事,没法把你弄回来。”
“不怨你。爹,这事跟你没关系。”
父亲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小子。”他说。“你吃了苦,没抱怨,自己扛过来了。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我从没见过父亲说这种话。
他这辈子,话少,脾气倔,从不跟人说软话。
那天晚上,他说了。
我鼻子酸了,端起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
保卫科的工作,清闲得很。
每天在厂门口坐着,登记一下进出的人,查一下进出拉货的车。
下了班,我就回宿舍。
厂里给分了单间宿舍,不大,但比我疙瘩山上的木板房好多了。
有电,有水,有暖气管子,冬天不用自己生炉子。
母亲开始张罗给我介绍对象。
“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真打光棍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给你介绍了好几个,你都不去见。你到底想怎么着?”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我去见了几个。
一个在纺织厂上班的,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七十多。
她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一个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全程都在说她们供销社多好多好、她们同事多好多好。
我听着,点头,喝茶,点头,喝茶。
散场的时候她问我:“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处处?”
我说:“我考虑考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母亲说我太挑。
我说不是挑,是没感觉。
“感觉?感觉能当饭吃?”母亲急了。
“妈,你别急,我这不是在找吗?”
我在找,真的在找。
但我发现自己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三年后,我好像知道了。
我想要一个能跟我过苦日子的人。
不是那种坐享其成的人,是那种肯跟我一起吃苦、一起熬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
我宁可不找,也不凑合。
在疙瘩山上待了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耐得住。
耐得住孤独,耐得住寂寞,耐得住等。
第十七章 缘分
八二年秋天,厂里组织了一次职工联欢会。
我本来不想去的,保卫科科长非拉着我去。
“德茂,你都三十了,还不找个对象,你妈该急了。”
“我妈急,你跟着急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去!不去不行!”
我被硬拽去了。
联欢会在厂里的礼堂办,台上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台下坐着上百号人,热闹得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台上一个姑娘在唱歌,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的嗓子很好,声音亮亮的,穿透力很强,整个礼堂都在回荡。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唱得好,是因为她的眼神。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亮。
那种亮,我在疙瘩山上的小鹿眼睛里见过。
清澈,干净,没有杂质。
她唱完了,台下鼓掌,我也跟着鼓掌。
她鞠了个躬,走下台。
坐我旁边的一个大姐忽然拍了我一下。
“德茂,你不是单身吗?我给你介绍一下?那姑娘叫丁兰,是咱们厂医院的护士,还没对象呢。”
“不用不用。”
“用什么不用?你等着,我去给你叫。”
大姐站起来就跑了,我拦都拦不住。
过了一会儿,大姐回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姑娘。
丁兰。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好,我是丁兰。”
“你好,孙德茂。”
“大姐说你是保卫科的?”
“是。”
“以前在哪儿?”
“在疙瘩山。”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
疙瘩山,在厂里不是一个好词。
谁去了疙瘩山,谁就是犯了错的、没人要的。
我怕她听到这三个字,会转身就走。
她没有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好奇。
“疙瘩山?那儿听说挺苦的。”
“还行。”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那你一定很能吃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联欢会聊到散场,从礼堂聊到厂区大门口。
她住在厂医院后面的宿舍楼,我送她回去。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孙德茂,你这个人,话不多。”
“是,我嘴笨。”
“嘴笨没关系,心不笨就行。”
她又笑了,笑得很好看。
“下次再见。”
“好。”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看着她宿舍的灯亮起来,才转身走。
那晚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着她的眼睛,想着她的笑,想着她说“嘴笨没关系,心不笨就行”的时候那个表情。
心跳得很快,跟二十五岁那年相亲的时候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快。
第十八章 丁兰
丁兰是辽宁人,比我小四岁,护校毕业,分配到厂医院已经两年了。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的性格很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不像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们开始交往。
说是交往,其实就是吃饭、散步、看电影。
厂区旁边有个小公园,我们经常去那儿散步。
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话。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德茂,你在疙瘩山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的。”
“你不想家吗?”
“想。但想也没用。”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下山?”
“想过。但没想到真的下来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那你现在下来了,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认识了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嘴笨是真笨,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还挺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知道是真的。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我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八三年春天,我带丁兰回了老家。
母亲看到丁兰,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不放。
“这闺女长得真俊!比照片上还俊!德茂,你哪来的福气?”
丁兰被我妈夸得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
“阿姨,您别夸了,我没那么好。”
“好!好得很!德茂能找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父亲坐在堂屋抽烟,看到丁兰进来,站了起来。
“来了?”
“叔叔好。”
“好,好。坐,坐。”
父亲不会跟年轻人聊天,但那天他跟丁兰说了好多话。
问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
丁兰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德茂,这姑娘不错,你好好待人家。”
“爸,我知道。”
八三年国庆节,我和丁兰结婚了。
婚礼在厂里办的,不大,请了几桌,都是要好的同事和朋友。
老赵也来了,从厂里赶过来的。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理了,胡子刮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德茂,恭喜你!”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
“老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疙瘩山上教我的那些东西。”
老赵摆了摆手。“那些东西不值钱,你自己悟出来的才值钱。”
他喝了喜酒,吃了喜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德茂,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辈子都在山上。”
我点头,目送他走远。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走路一瘸一拐的,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看着那个背影,鼻子酸了。
第十九章 平凡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但很踏实。
丁兰在医院上班,我在保卫科上班,早出晚归,朝九晚五。
厂里分了一间大点的房子给我们,两室一厅,虽然旧,但收拾干净了住着挺舒服。
丁兰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养了几盆花。
她说:“家里有点绿色,看着心情好。”
我看着她浇花的样子,心里想,这就是日子。
八五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孙浩。
丁兰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急得满头大汗。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都在抖。
“是个儿子。”护士笑着说。
“儿子,我当爹了。”
当天晚上,我给老家打了电话,母亲在那头高兴得说不出话,父亲接过去,只说了一句“好”,但那个“好”字拖得很长,里面全是笑。
丁兰躺在床上,看着我抱着孩子的样子,笑了。
“德茂,你抱孩子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吗?”
“像。你以后要好好教他,别让他像你一样,嘴那么笨。”
“我嘴笨怎么了?你不是也嫁给我了?”
丁兰被我逗笑了,笑得伤口疼,又不敢大笑,憋着,脸都红了。
有了孩子之后,日子更忙了。
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
半夜孩子哭,我爬起来冲奶粉,丁兰哄孩子。
两个人累得跟狗似的,但累得高兴。
老赵偶尔来我家坐坐,看看孩子,抽根烟,喝杯茶。
他话还是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斤苹果,有时候是两瓶酒。
“给孩子买的。”他说。
“老赵,你自己留着吧,你一个月也没多少工资。”
“我孤家寡人一个,用不着。”
老赵的老婆孩子一直在老家,他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去,但很少回去。
有一年春节,他老婆带着孩子来看他,在老赵的宿舍住了几天。
我带着丁兰去拜年,看到了老赵的老婆。
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一直在忙前忙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苦,是忍。
跟老赵一样,都是能忍的人。
老赵的儿子叫赵军,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两个孩子在老赵宿舍的地上爬来爬去,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
老赵看着两个孩子,笑了。
“德茂,你看咱们的儿子,以后会不会也去疙瘩山?”
“不会。”我说。“我不会让我儿子去的。”
“那你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
“我也不去了。”
老赵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十章 岁月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
儿子孙浩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上了初中,上了高中。
他学习成绩不错,不太让我操心。
他跟我不一样,嘴不笨,会说话,随他妈。
我跟他妈说:“这孩子的嘴,随你。”
丁兰说:“随我怎么了?随我会说话,以后找对象容易。”
我被她噎住了,说不出话。
九八年,孙浩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
送他走的那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我爸在门口送我的样子。
也是站在门口,也是什么都没说,也是眼眶红红的。
原来当爹的,都是这个样子。
千禧年,我五十岁了。
在保卫科干了将近二十年,从一个小干事干到了科长。
厂里人叫我孙科长,我不习惯,让他们叫我老孙。
丁兰还在医院当护士,本来可以升护士长的,她没升,说不想操那个心。
老赵退休了,回老家了。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他拉着我的手。
“德茂,这辈子值了。”
“值了?”
“值了。在疙瘩山上看了九年林,没让那片山着火。回了厂里,安安稳稳干了十几年。现在退休了,回家抱孙子。这辈子,值了。”
他上了火车,从窗户里伸出手跟我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我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尽头,站了很久。
丁兰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发呆。
“德茂,你怎么了?”
“没怎么。老赵走了。”
“走了就走了呗,又不是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我说。
“怎么见不着了?”
“他在老家,我在省城,一千多公里,以后怕是见不着了。”
丁兰看着我,没说话,拉着我的手,慢慢走回了家。
第二十一章 疙瘩山,我又来了
两千零六年,我退休了。
孙浩在省城工作了,结了婚,买了房。
丁兰说:“退休了,咱们去哪儿?”
“我想去疙瘩山看看。”
丁兰愣了一下。
“疙瘩山?你去那儿干嘛?”
“我想看看。”
丁兰没拦我,她知道,疙瘩山是我这辈子放不下的地方。
我一个人坐车去了红旗林场。
林场还是那个林场,但比以前热闹了,场部翻修了,职工宿舍也盖了新楼。
赵场长早就退休了,现在的场长姓李,年轻人,不认识我。
我跟他说了我的来意,他派了一个人带我上山。
二十多年没来了,路变了。
以前是土路,现在修了简易的砂石路,能走拖拉机。
但走了一段,砂石路也没了,还是得走路。
带我上山的小伙子姓王,二十出头,是林场的护林员。
“大叔,你以前在疙瘩山待过?”
“待过三年。”
“三年?那你可是老前辈了。现在疙瘩山瞭望站早就撤了,那两间木板房还在,但已经塌了一半。”
我听着,没说话。
走了大半天,到了疙瘩山。
山顶还是那个山顶,光秃秃的,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两间木板房,确实塌了一半。
房顶塌了,墙倒了,门歪在一边,窗玻璃碎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
老吴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待得住,是神仙。待不住,是疯子。”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不是神仙,也不是疯子。
就是一个看林子的。
我走进院子,拨开那些高草,走到木板房门口。
门歪着,我推了一下,门倒了,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我走进去。
炉子还在,铁皮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床还在,木板已经腐烂了,一踩就碎。
桌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我在桌面上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迹。
我蹲下来,在桌子底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石头。
我把它拿出来,擦了擦灰。
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孙德茂,一九七九。”
我愣住了。
这是我自己刻的。
刚上山那几天,我在鹿鸣坡捡了这块石头,用刀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份,压在桌子底下,想着以后走了再带走。
后来走的时候,忘了。
这块石头,在这桌子底下待了二十多年。
我握着那块石头,手在抖。
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石头上,把灰冲掉了一块。
我把石头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木板房。
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连绵起伏的,一层叠一层。
树还是那些树,密密匝匝的,绿油油的。
风还是那个风,吹过来,呜呜的。
但很多东西都变了。
老赵走了。
木板房塌了。
我也老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看了看上面的字。
“孙德茂,一九七九。”
那年我二十六。
现在我五十六。
三十年。
弹指一挥间。
尾声
从疙瘩山回来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三年。
不是怀念,是想念。
怀念那段日子,想念那个地方。
有人说,苦日子有什么好怀念的?
我说,苦日子才知道自己是谁。
在疙瘩山上,没有领导,没有同事,没有应酬,没有攀比。
只有天、地、树、草、风、雪、鹿、鸟。
还有自己。
在那样的地方待过,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不是高楼大厦,不是觥筹交错,不是名利地位。
是活着。
是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是看着雪落下来,又化掉。
是看着树绿了,又黄了。
是看着自己一天一天地老下去。
老赵说,待得住,是神仙。
其实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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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住,是一个人终于学会了跟自己相处。
学会了跟孤独做朋友,而不是敌人。
学会了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这世上有很多种成功。
挣很多钱是成功,当很大官是成功,出很大名是成功。
但还有一种成功,没有人会提起。
那就是,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好好地活着。
不抱怨,不认命,不放弃。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
等到有一天,有人问你这辈子干了什么。
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我在谁都不愿意待的地方,待住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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