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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年女友考北大和我分手,我入伍21年升任军长,转业与她再度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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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那个夏天,苏晚考上北大和我分手,我一气之下去参了军,二十一年后,我转业回乡,在一次调研会上,又见到了她。



那年真热,热得人心里发慌。县城中学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一股塑胶跑道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连风都是烫的。香樟树底下倒是能躲点阴凉,可蝉叫得人脑仁疼,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把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全给勾了出来。

我叫林砚军,十九岁,刚高考完。

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大概就摆在眼前了。考完,等成绩,拿通知书,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县城,去外面念书。再往后呢,最好能和苏晚在一个城市,哪怕不是一个学校也没关系,周末坐车见面,省着点花钱,日子总能过下去。年轻人嘛,谁没做过这种梦。

苏晚是我女朋友。

说起来,我们在一起也没多轰轰烈烈。她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写字漂亮,做题快,背书也快,站那儿安安静静的,不显山不露水,可一开口总有股让人信服的劲儿。她成绩常年第一,我呢,不上不下,能混个中游,偶尔超常发挥一次,回头一看,前头还是她。

我们做了两年同桌,也谈了两年。

那会儿学校抓早恋抓得严,班主任眼睛跟鹰似的,谁跟谁多说两句话都能被他盯半天。可少年人的喜欢,你越不让,它越往外冒。我们传纸条,借橡皮,课间一起去打水,晚自习下了我就故意绕远一点送她回家。她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本来一点都不顺路,可我照样送。送到巷口,她总会回头小声说一句:“快回去吧,再晚你妈该说你了。”我嘴上答应,等她进门了,我还要在巷口站一会儿。

冬天冷,我兜里揣着热水袋去上学,她手凉,我就偷偷递过去。夏天太阳大,她怕晒,我就把座位往窗帘边挪,自己坐外头,让她避着光。她给我讲题是真的有耐心,一道数学大题,我听不明白,她就掰开揉碎了一遍遍讲,讲到最后,自己都急了,抬眼瞪我:“林砚军,你脑子到底装了什么?”我笑嘻嘻地看她:“装你啊。”她脸一下就红了,低头拿笔杆敲我手背,嘴里骂我没正形。

那两年,我真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可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越觉得稳稳当当的事,到头来越容易翻个底朝天。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县里教育局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哭,也有人站在人群里一声不吭,脸上发白。我就是后一种。

我考得不好,刚过专科线。

苏晚不一样,她考了全县第一,北大。

消息一出来,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学校门口拉横幅,老师挨个夸,街坊邻居见了她爸妈都要说一句“你家闺女真争气”。那几天,她像是一下子从我们这小地方飞起来了,谁都知道她前途不得了。

我替她高兴,是真的高兴。可高兴里头,又掺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不是嫉妒,就是突然明白了,有些路,从通知书拿到手那一刻起,就不是一起走的了。

拿到通知书后的第三天,苏晚约我去学校操场见面。

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可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想着也许她只是想跟我商量以后的事,比如去北京前见见面,比如说说联系地址,比如约好寒暑假回来碰头。人嘛,只要还没听见那句话,就总愿意骗自己。

那天傍晚,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没什么人。苏晚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树影里,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薄薄的一张纸,她却像捏着千斤重的东西。她看见我过来,眼圈就红了。

我还强撑着笑,冲她说:“怎么了,大才女,去趟北京就舍不得我了?”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林砚军,我们分手吧。”

就这一句。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人拿棍子猛敲了一下后脑勺。明明天还热得要命,我后背却一下凉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以后要留在北京,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你在这儿,我去那儿,我们不是一路人。继续下去,没意义。”

这话太硬了,硬得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我看着她,心口一阵阵发紧,问她:“是不是因为我考得差?是不是因为我去不了北京?”

她眼泪掉下来了,可嘴上还是那句:“算是吧。”

我记得我那时候特别狼狈,想发火,发不出来;想求她别这样,又觉得丢脸。少年人的自尊,就是那么脆,又那么硬。明明心都要碎了,还要站直了,不肯弯一下。

我说:“苏晚,你别后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眼睛红得厉害,像有很多话,可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我站在槐树底下,从天亮站到天黑。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蝉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收干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眼睛疼得厉害,伸手一摸,全是泪。

那天以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妈在家里念叨,说男孩子高考一次没考好也不算完,先去上学,专升本也行,再努努力。我爸不怎么说话,就闷头抽烟。家里饭桌上还是跟平时一样摆着菜,可我坐那儿,像个局外人。每个人都在往前过日子,只有我卡在那个夏天出不来。

也是那时候,街上开始征兵宣传。

大红横幅拉在县政府门口,喇叭里反复播着参军的通知。以前我看这些,顶多觉得热闹,离自己很远。可那阵子不知道怎么了,每次路过,眼睛都会不自觉地往那几个字上落。

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说得直白一点,我是想逃。逃开这个谁都知道苏晚考上北大、我考得一般的小县城,逃开那些不痛不痒却扎人的目光,也逃开那个一想起来就喘不过气的自己。

我瞒着家里去报了名。

体检的时候,医生让我脱鞋站上去量身高,我心里还打鼓,怕不过。后来一路还算顺,政审、复查,都没出岔子。等入伍通知下来,我把那张纸往家里桌上一放,我妈先愣住,接着就哭了。

她问我:“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我爸坐在一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去吧。去了就好好干。”

1998年9月,我背着包上了火车。

站台上人很多,哭的,喊的,挥手的,乱成一片。我妈追着车窗往我手里塞鸡蛋和馒头,我爸站得远一点,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他眼圈也红了。火车一动,我看着外面慢慢往后退的站台,心里突然空得吓人。

我那时在心里对自己说,林砚军,你不能这么废了。

你得活出个样来。

新兵连的日子,现在回头看,像是拿刀子一寸一寸把人旧的骨头刮掉,再重新长新的。五公里、十公里,站军姿,练队列,摸爬滚打,夜里紧急集合,哨子一响,人得从被窝里蹦起来,三分钟不到穿戴整齐冲出去。刚开始那阵子,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脚底全是泡,泡磨破了,渗血,再长新皮。被子怎么叠都叠不成豆腐块,班长一把给你抖开,叫你重来。饭得抢着吃,衣服得按时洗,动作慢一点都不行。

有些兵熬不住,晚上躲被窝里哭。我没哭,但心里那股劲儿比谁都拧。

别人跑五公里,我不服气,跑完了自己再加圈。别人练射击一组结束歇着,我还在那儿趴着瞄。班长一开始觉得我在逞能,骂过我两次,说你这样容易把自己练废。可后来他也不说了,因为我是真咬着牙在练,不是装样子。

我心里憋着口气。

那口气说不清是冲着谁。冲苏晚?也不全是。冲自己没本事?大概更多一点。一个人一旦被逼到角落里,有时候反而能长出点狠劲来。我那几年,就是靠这股狠劲往前顶的。

部队是最不讲情面的地方,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家里什么条件,过去什么成绩,到这儿都不算数。体能、纪律、执行力、心理素质,全靠真本事。一开始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差,后来慢慢地,这种证明变了味,不再是给谁看,而是自己也习惯了往前冲。

我当了副班长,当班长,考学,提干,换岗位,调单位。边境执勤赶上过大雪封山,抢险救灾泡过齐腰深的洪水,演习时连续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受伤肯定有,缝针住院也不是一次两次。每回疼得厉害了,我就想,人活着哪有不吃苦的,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别回头看。

可说实话,苏晚这名字,我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不是天天想,可它像根细刺,扎在心里最里面那个角落。平常不碰,不觉得,一到夜里安静下来,或者逢年过节看见别人团圆,或者看见某个女孩低头写字的样子像她,那根刺就会轻轻动一下,提醒我,哦,你年轻时候是那样爱过一个人的。

战友给我介绍过对象,我都推了。

有的姑娘条件不错,性格也好,家里催得急的时候,我也试着接触过两回。可吃一顿饭,聊几句天,我就知道不行。不是人家不好,是我心里那扇门一直半掩着,谁都真正进不来。时间长了,大家也明白了,说林砚军这个人,不是不开窍,就是太轴。

我承认,我是轴。

这一轴,就轴了二十一年。

2019年,我被正式任命为军长,授少将衔。

那一天,礼堂里灯很亮,军旗很红。我穿着常服站在台上,肩章上的将星沉甸甸的。敬礼的时候,胳膊抬得很稳,可心里头却像压着一块石头,翻腾得厉害。二十一年,说长真长,长到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走成了四十出头的男人;可说短,也就是一个转身,回头一看,原来半辈子已经过去了。

授衔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抽屉最里面,有张旧照片,边角都磨白了。那是高中毕业时拍的,我和苏晚并肩站在槐树底下。照片上的我还瘦,眼神亮得发傻,她扎着马尾,笑起来嘴角微微往上翘,风一吹,额前碎发乱乱的。

我把那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说不上恨,也谈不上怨了。只是觉得,人这辈子真怪,很多把你推着往前走的人,未必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有些告别,疼是真疼,可过后你再看,命运也就是靠那一下把你方向拧过去了。

我原以为,我和苏晚这辈子不会再见。

她考上北大,后来留在北京,听说进了很好的单位,做得也不错。我们就像两条线,少年时短暂交过一下,接着越走越远,各自都有了各自的轨道。天底下这种事太多了,没什么稀奇。

可偏偏,人生有时候就是爱拐弯。

2020年,因为组织安排和家里老人身体的缘故,我申请转业回地方。脱下军装那天,我在宿舍里坐了半宿。衣柜空了,床铺还是那样整整齐齐,窗外号声照常响。我知道自己该走了,可心里头还是像少了一块。

回到地方以后,我在省城任职。

地方工作跟部队完全不是一回事。以前讲命令、讲执行,现在更多的是协调、沟通、平衡。刚开始我也有点不适应,不过人到这个年纪了,学东西比年轻时沉得住气,慢慢也就上手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父母吃饭,周末带他们去医院检查,日子看着踏实平稳。

家里人又开始操心我的婚事。

亲戚见了面都说,砚军,你现在也稳定了,该找个人过日子了。我总是笑笑,嗯一声,把话岔过去。不是不想过安稳日子,是心里像有个地方一直空着,填不上。

真正再见到苏晚,是一次去省城规划设计院调研。

那天我带着几个人过去,按照流程参观、听汇报,没什么特别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挺足,桌上摆着资料和矿泉水,投影幕布亮着,负责人一项一项介绍项目情况。我低头翻材料,偶尔记两笔,整个人都处在工作状态里。

直到主持人说:“下面请总工程师苏晚介绍重点规划方案。”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说实话,光听名字那一瞬间,我还不敢认。全国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哪能那么巧。可我一抬头,看见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心脏就像被什么重重攥住了。

真是她。

二十一年过去了,她变了很多。头发挽起来了,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站姿从容,脸上的青涩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沉静和分寸。可你要问我怎么一眼认出来的,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有的人你看过一次,就会在记忆里扎根,哪怕隔很多年,哪怕容貌气质都变了,你还是会立刻知道,就是她。

苏晚也看见了我。

她整个人明显愣住了,脸色都变了,手里的文件轻轻晃了一下。旁边坐着的人可能只当她是临时紧张,可我知道不是。

那一刻,会议室里其实很安静,投影机有一点轻微的嗡鸣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可我什么都听不真切了。眼前像是一下子闪回了很多画面,操场、槐树、白裙子、北大的通知书,还有那句“我们分手吧”。

苏晚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稳住了。

她开始汇报项目,声音起初有点发紧,后面就慢慢正常了。方案讲得很细,逻辑也清楚,该重点强调的一个没落下。我坐在那儿听着,表面看不出什么,心里其实一阵一阵地起浪。

调研结束后,一行人送我们下楼。

苏晚站在人群边上,没往前挤,像是有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我。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过去看她。

她也抬眼看我。

二十一年了,很多话其实都不必说。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只说出一句最寻常的:“苏工,好久不见。”

她眼睛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林砚军,真的是你。”

我点了点头:“是我。”

那天回去以后,我很久没睡着。

人到中年,按说早该把情绪磨平了,不至于见个人就心神不宁。可我不得不承认,苏晚对我,始终是不一样的。哪怕过了二十一年,哪怕我早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男孩,可她一出现,有些埋得很深的东西还是会被带出来。

后来因为工作,我们接触多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都是公事公办。开会,对接项目,交换意见,讨论方案。她还是很专业,说话有条理,做事也利索。私下里偶尔碰见,话也不多,像是在试探一个安全的边界。毕竟分开太久了,少年时候那点感情横在中间,不提怪,提了更怪。

可人和人之间,有些熟悉是抹不掉的。

慢慢的,我们会在开完会后多说几句,问问近况。她知道我转业回来了,我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在设计院。再后来,有次项目结束得晚,我顺路送她回家。车里放着很轻的广播,主持人在讲天气,她靠在副驾上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去,谁都没先说话。

到她家楼下,我把车停稳,她却没急着下去。

过了半天,她才低声说:“林砚军,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握着方向盘,没立刻接话。

说一点不介意,那是假的。再怎么过去了,那也是我年轻时最深的一道伤。可要说还怨她,好像也没有了。人年纪大了,很多事会慢慢明白,不是谁辜负谁那么简单。

我说:“都过去了。”

她摇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没过去。对你来说,也许是过去了,可对我来说,没有一天真正过去。”

我转头看她。

她哭起来还是和以前有点像,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哭,就是眼泪往下掉,自己拼命忍着,越忍越让人心里发酸。

她说,当年她家里出了很大的事。

她父亲病倒了,病得很重,家里为了给她父亲治病,早把积蓄掏空了。她考上北大,本来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学费、生活费、路费,这些一摊下来,对她家来说简直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母亲那段时间天天偷偷哭,怕耽误她前程,又实在拿不出钱。

后来是北京一个远房亲戚帮了忙。

那位亲戚愿意资助她读书,但条件很明确,大学期间不许谈恋爱,不许分心,要把心思全放在学业上,毕业最好留在北京发展。说白了,人家肯出钱,是看她有前途,不是为了让她带着一段不确定的感情去消耗自己。

苏晚那时候才十八九岁,家里压成那样,她根本没别的路。

她说她也想过和我说实话。可她太了解我了,真要说了,我一定会等,会不甘心,甚至会想着怎么去北京找她。她怕我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怕我本来就不清楚前路,再因为她更走不出来。所以她干脆狠了心,说最伤人的话,摆出最绝情的样子,就是想让我恨她,最好恨透了,转头去过自己的日子。

说到这里,她哭得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嫌你穷,嫌你没前途,才不要你的?”

我没说话。

因为那时候的我,的确就是这么以为的。

她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林砚军,我那时候是真喜欢你。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都快疼死了。可我没有办法,我家里那个样子,我不能不去北大,也不能拖着你一起耗。”

夜里车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一闪而过。可我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

我想过很多种原因,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这二十一年,我一直把那场分手当成自己要强起来的起点,当成一根鞭子抽着自己往前走。可到头来才知道,原来她不是轻飘飘地转身就不要我了,她也是咬着牙把自己心里那块肉生生剜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反倒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酸。

原来我们都没轻松过。

我问她:“那后来呢?”

她擦了擦眼泪,说后来她去了北京,读书、打工、实习,忙得几乎没空喘气。亲戚的资助她一直记着,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也尽力回报。那些年她不是没想过我,恰恰相反,是总想。她听说我去当兵了,先是愣住,后来抱着被子哭了一夜。再后来,又听说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她心里既替我高兴,又更不敢来找我。

“我有什么脸来找你呢?”她苦笑了一下,“当年把话说得那么绝的人是我。你如果过得不好,我怕自己成了罪人;你如果过得太好,我又怕自己像个笑话。”

我听着这些,胸口闷得厉害。

人真是奇怪。年轻时总觉得,错过就是一个人辜负了另一个人。可到了这个岁数再回头看,很多错过其实不是不爱,而是当时谁都没那个本事,去和现实硬碰硬。

我看着她,轻声问了句:“你后来结婚了吗?”

她摇头。

“没有。”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一直都没有。”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心疼,或者两样都有。原来我这些年一个人,她也一样。我们谁都没把彼此真正放下,只不过一个把思念压成了沉默,一个把愧疚熬成了习惯。

那晚我送她上楼,她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我。

她问:“林砚军,你还怪我吗?”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晚,我年轻的时候怪过。怪得很厉害。可现在不了。”

她眼里又有泪。

我走过去,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做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原来有些熟悉,二十一年也没生疏掉。

后来,我们真正开始重新走近彼此。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轰轰烈烈,而是一点一点地靠近。一起吃饭,一起在江边散步,周末她来我家看我父母,陪我妈说话,帮我爸挑血压计。她和我母亲见面的那天,我妈拉着她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姑娘。”

苏晚也哭了,低着头叫叔叔阿姨,叫得很轻,像是把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一声问候都补上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不可思议。

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爱情就是非要在一起,不在一起就是天塌了。可到了中年才知道,真正能走到最后的感情,不只是心动,还得经得住误解,熬得过岁月,最重要的是,兜兜转转之后,你们还有勇气再往前迈一步。

2021年秋天,我向苏晚求婚了。

没搞什么大阵仗,也没请一堆人围观。我挑了个周末,带她回了县城中学。学校翻修过,操场变了样,教学楼也新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从前更大,树干也更粗了。站在树底下,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一下把人吹回了二十多年前。

我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单膝跪下的时候,她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苏晚,1998年你在这儿和我分手,2020年我们在会议室重逢。中间隔了二十一年。我从列兵走到军长,你从学生走到总工程师,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你。以前错过的,我不想再错过了。你愿不愿意,和我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她哭着点头,话都说不利索:“我愿意。”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安静。

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心跳快得发慌的激动,而是一种终于落地的踏实。像一个人背着行囊走了很远很远,风吹雨打,山高路长,最后总算看见家里那盏灯亮着。

我们结婚那天,没有铺张,亲朋好友坐了满满一厅。我的战友来了几个,她的同事也来了,都知道我们这些年的事,一个个比我们还感慨。敬酒的时候,有人拍着我肩膀说,老林,你这辈子是真不白活。也有人笑着对苏晚说,你俩这故事,拍成电视剧都有人看。

我和苏晚对视一眼,都笑了。

婚后的日子很平常,平常得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早上谁先醒谁去做早餐,晚上有时我做饭,有时她下厨。她工作忙起来会带图纸回家看,我就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批文件。她喜欢饭后出去走走,我就陪着她沿小区外面的路慢慢散步。周末没事,我们会去看我父母,也会一起去超市买菜,站在货架前为今晚吃什么拌两句嘴。

这种日子,放在年轻时候,我大概会觉得不够浪漫。可真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最难得的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有人和你商量柴米油盐,有人记得你胃不好不让你吃太辣,有人半夜给你掖被角,有人下雨天提醒你带伞。

有一次,我和苏晚又回了趟县城中学。

学校放假,操场上没人。我们站在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轻声说:“如果当年我没和你分手,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笑着说:“大概我会在小县城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咱俩也许结婚会更早,孩子都大学毕业了。”

她也笑,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听上去也挺好。”

我握住她的手,说:“是挺好。可现在这样,也不差。”

她转头看我,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乱了,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可在我眼里,还是当年那个会低头给我讲题、会被我一句玩笑逗红脸的苏晚。

我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扛过很多事。年轻时觉得天大的坎,后来都跨过去了。如今再回头看,1998年的那场分手,不再只是痛了。它像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起初鲜血淋漓,后来慢慢结痂,最后成了疤。疤是难看点,可也是你活过、熬过、扛过的证明。

我和苏晚,谁也没辜负谁。

她当年是没办法,我后来是放不下。我们各自走散了那么多年,各自吃了自己的苦,受了自己的累,最后还能重新坐到一张饭桌前,说今天的汤有点咸,说明天天气降温记得加衣服,这已经是命运给的很大的成全了。

很多人总爱问,真正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我会说,是真心,是心动,是非她不可。现在你再问我,我会说,真正的爱情是哪怕中间隔了二十一年,隔了误会、现实、距离和半生风霜,你再见到那个人,心里还是会轻轻一动;也是明明错过了最好的年纪,却还愿意把剩下的岁月稳稳当当地交到对方手里。

少年时候的喜欢,像夏天的风,热烈,干净,也容易被命运一把吹散。

可中年以后的相守不一样,它不是风,它更像炉子里那团火,不张扬,却一直暖着,熬得住长夜,也照得见柴米油盐。

1998年,苏晚考上北大,和我分手,我去参了军。

二十一年后,我从军长的位置上转业回乡,在会议室里和她重逢。

再后来,我们把错过的半生,慢慢过成了余生。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少年。那时候的他满心不甘,眼里都是泪,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全世界。可如果我能穿回去,对那时的自己说一句话,我大概会说,别怕,路虽然绕了点,苦虽然多了点,但你想要见的人,最后还是会见到。你以为走散了的人,其实命里那根线一直没断。

所以啊,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急不得。

该来的,晚一点也会来;该重逢的人,隔再久也还是认得出。

我和苏晚,就是这样。少年时爱过,半生里错过,到最后,还是把彼此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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