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叫周海明,四十二岁,在县城建材市场开了家不大不小的瓷砖店。我们是高中同学,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这些年一直没断联系,隔三差五约着喝顿酒,吹吹牛,聊聊各自的日子。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从年轻时候就壮得跟头牛似的,一米七八的个头,九十多公斤,往那一站跟半扇门板似的。这么些年,感冒都很少得,一年到头连药片子都不怎么碰,他媳妇刘敏老说他是铁打的身子。
所以去年秋天,他头一回跟我说自己老犯晕的时候,我压根没当回事。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闺女开学报到的日子。我俩约在建设路那家胖子大排档吃烧烤,秋天的小凉风一吹,坐在外头喝啤酒吃串,别提多舒坦了。周海明坐下来之后,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手顿了一下,皱着眉头跟我说:“老徐,我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动不动就头晕,脑子跟蒙了层布似的,昏昏沉沉的。”
我正翻着菜单点菜呢,头也没抬就随口回了句:“血压高了吧?你这体型,一百八九十斤,少吃点红烧肉比啥都强。”他摇摇头,说得挺认真,说在药店量过血压,很正常,高压一百二低压八十,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我当时也没往深处想,羊肉串上来了就招呼他赶紧趁热吃,还开了两瓶冰啤酒,这事儿就这么岔过去了。他那天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二十来串羊肉串,胃口好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毛病的人。
后来隔了大概半个月,具体说是十月二号,国庆节放假的第二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天下午三点多钟,我正在家里陪闺女写作业,接起电话就听见他那头声音不对劲,怎么说呢,虚弱里带着点慌。他说话声音发飘,说刚才开车去城东的物流园提一批佛山发过来的瓷砖,走到半路上忽然觉得不对劲了,不是普通的头晕,是天旋地转那种感觉,整个车好像都在转,方向盘都握不住了。他赶紧靠边停车,趴在方向盘上缓了有十来分钟,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最后是打电话叫了店里的小伙计赵小龙,打车过去帮他把车开回来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可就不是小事了。开车的时候犯晕,这要是高速上或者在路口,那后果可不敢想。我赶紧问他去没去医院看看,他说正准备去,让他媳妇陪着,去县人民医院挂个急诊。我说你赶紧去,有啥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问情况。周海明说在急诊科折腾了一下午,量了血压正常,做了心电图也正常,医生又给开了个头颅CT平扫,结果出来还是正常的,脑子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出血也没有梗塞的迹象。急诊科的医生最后给开了点敏使朗,学名叫甲磺酸倍他司汀,说是改善前庭功能的,让回去吃吃看,注意休息别熬夜别喝酒,别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吃了几天药,说好像好了点,可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又犯了,该晕还是晕,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那天起,周海明就踏上了他漫长的看病之路。我跟他是多年的老哥们,他的性子我太清楚了。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特别轴,非要把来龙去脉搞得明明白白不可。尤其是身体上的毛病,他总说别的事可以将就,身体的事不能糊弄,糊弄来糊弄去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接下来的那几个月,他把县里能做的检查几乎做了个遍。先是去耳鼻喉科,医生怀疑是耳石症,就是耳朵里头管平衡的小石头掉了,让他躺在一张能转动的检查床上,左右翻身做了一通,没诱发出来典型的天旋地转。又怀疑是美尼尔综合征,可美尼尔的典型症状除了眩晕还得有耳鸣和听力下降,他这些都没有,两个耳朵好使着呢,蚊子飞过去都能分出来公母。耳鼻喉科的医生折腾了一圈,最后两手一摊,说不是他们科的毛病,建议去神经内科看看。
那就转战神经内科。神经内科的医生看了他之前的检查结果,说既然头颅CT是正常的,那就再做一个脑电图吧,排除一下癫痫的某些特殊类型。脑电图做完了,正常。医生说不行,再做一个经颅多普勒,查一查脑血管的血流速度。做完了,还是正常。神经内科的医生挠了挠头,又说那干脆做个头颅磁共振吧,比CT看得更清楚。周海明一咬牙,做!一千多块钱自费,躺在那个圆筒子里头听着咣当咣当的响声,足足待了四十多分钟。片子出来了,脑组织、脑血管、脑室系统,全都是正常的,连一个微小的缺血灶都没发现。
神经内科的医生看完片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跟周海明说:“从神经内科的角度来看,你的大脑和脑血管都没有问题,建议你去心血管内科查查,看看是不是心脏的问题。”周海明当时就有点急了,说我头的问题没查出来,怎么又扯到心脏上去了?医生说有些心律失常也会导致脑供血不足引起头晕,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周海明想了想,觉得医生说得也有道理,那就查吧。
心血管内科的医生给他开了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就是胸口贴好几个电极片,背一个小盒子,记录一整天的心跳情况。周海明背着那个盒子过了一天一夜,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背着,小心翼翼不敢碰水不敢洗澡。二十四小时后把盒子还回去,数据导出来一看,窦性心律,规规整整,连个早搏都没几个。心脏彩超也做了,心脏结构、瓣膜、射血分数,一切正常。心血管内科的医生看完报告,表情跟之前那几位如出一辙,说心脏没问题,可能是压力大,精神紧张,要不你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
周海明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俩正坐在他店里的茶台前喝茶。他端着一杯普洱,一脸无奈地跟我掰扯:“老徐你说我这叫什么事?我从小到大没住过院没打过点滴,感冒了喝两包板蓝根就好了,现在倒好,成了医院的常客了。最憋屈的是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你说气人不气人?”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CT、磁共振、彩超、心电图、脑电图、化验血,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千块了。这还不算请假耽误的工夫和来回跑的路费。
那天聊到最后,周海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说:“老徐,其实我不怕得病,得了病咱就治呗。我怕的是得了病还不知道是啥病,整天提心吊胆的,比病本身还折磨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身体已经在给他提示了,只是那时候谁都没往那方面想。
时间一晃就到了今年二月份,春节刚过完没几天,正月初十的样子。周海明给我打电话,说他老婆的表姐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护士长,帮他挂了个专家号,是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姓方,在市里很有名气,据说看眩晕特别厉害。他又去了一趟,这回学聪明了,把之前所有的检查报告全带上了,CT片子、磁共振片子、化验单、心电图报告,厚厚一沓,用一个塑料文件袋装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方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特别和蔼。她没有一上来就看那些报告,而是先让周海明自己说,把发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周海明就从他第一次晕说起,什么时候晕的、怎么个晕法、持续多长时间、晕的时候有没有伴随其他症状、晕完之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事无巨细全说了一遍。方主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病历本上记几个字,等周海明说完了,又问了他一大堆问题——早上起来晕还是下午晕?翻身的时候会不会晕?转头的时候会不会加重?有没有感觉脖子僵硬或者肩膀酸痛?
这些问题,之前那些医生从来没有人问过。周海明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说确实有,尤其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晕得最厉害,有时候半夜翻身也会突然一阵迷糊,但时间都不长,几十秒到一两分钟就过去了。还有就是脖子确实老觉得僵硬,尤其是后脑勺下面那块,酸胀酸胀的,他一直以为是晚上睡觉落枕了或者是白天看手机看多了,压根没往头晕上联系。
方主任听完之后,把那一沓检查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仔细,每一张化验单都看了,每一张片子都对着灯端详了半天。看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摘下来,跟周海明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从现有的检查结果来看,神经内科能查的方向基本都排除了,大脑和脑血管都没有问题,耳鼻喉科那边也排除了前庭系统的问题。但是,这不代表他的头晕就没有原因,她注意到他描述的症状有个特点——跟头部的位置变化密切相关,这让她怀疑问题可能出在颈椎上。
“颈椎?”周海明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说自己拍了颈椎的片子,之前也拿给医生看过,都说没啥大问题。方主任点了点头,说:“一般的颈椎病确实不太会引起你这种类型的眩晕,但你有没有查过颈椎最上端的那两节,就是连接头颅和颈椎的那个位置?”周海明摇了摇头,说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部位。
方主任笑了笑,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跟周海明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周海明原原本本地转述给我听,我记了个大概。方主任说:“我建议你去骨科或者康复科看一看,重点查一查你的寰枢关节。这个位置很特殊,紧挨着脑干和椎动脉,一旦有问题,很容易引起眩晕,但常规的颈椎检查往往容易漏掉这个部位。你去了之后,不要光给医生看片子,一定要让医生动手检查,摸一摸你后脑勺下面那个位置。”
周海明从方主任的诊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建议骨科或康复科会诊,重点排查寰枢关节问题”的病历纸,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一方面他觉得终于有了一个新的方向,心里头燃起了一点希望;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将信将疑——那么多大医院大专家都没查出来的毛病,一个颈椎的问题能引起这么严重的眩晕?
回到县里之后,周海明没有马上去医院,而是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他媳妇刘敏催了他好几次,说既然人家专家都给了方向了,你就去查查呗,又不费什么事。可他犹豫不决,觉得骨科跟头晕八竿子打不着,去了也是白去。最后还是他媳妇发了脾气,说你要是不去,以后晕了别找我,我才懒得管你。周海明拗不过媳妇,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他没去县人民医院,主要是之前在那折腾了太多次,心里有点抵触。他也没去市里,路太远了不方便。他去了县中医院的康复科。去之前他还挺犹豫的,因为县中医院在我们当地口碑确实一般,大家都习惯去人民医院看病,中医院平时冷冷清清的,康复科这种科室就更冷门了,大部分人可能都不知道医院里还有这么个科室。周海明之所以去那里,是听我一个在卫健局上班的亲戚随口提过一句,说中医院康复科有个医生手法不错,看颈肩腰腿痛挺有一套。他想着反正是试试看,不行就再换地方。
那个康复科的诊室在住院部一楼最里头,门牌号是一零七,旁边就是理疗室,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周海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就一个医生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个子不高,瘦瘦的,戴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前看一本很厚的专业书。诊室里安安静静的,跟人民医院那边人挤人的场面完全不一样。
医生姓郑,叫郑文远,后来周海明跟他熟了才知道他是湖北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学的是针灸推拿专业,在康复科干了快二十年了,是科室里资格最老的医生。郑医生见有人进来,把书放下,客气地问他哪里不舒服。周海明把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然后把那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从文件袋里掏出来,摆在郑医生桌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周海明这几个月来一直被动的局面。
郑医生没有急着翻那些报告,他站起来,让周海明坐到检查床上,然后开始动手检查。他先让周海明坐直了,然后走到他身后,伸出两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沿着周海明的脖子两侧,从肩膀一路往上按,按得非常仔细,一边按一边问他疼不疼、酸不酸、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按到脖子中段的时候,周海明觉得有点酸,但还能忍。继续往上按,按到后脑勺下方、脖子跟脑袋连接的那个位置的时候,郑医生的手指刚使了点劲,周海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又酸又胀又疼,感觉像有根筋被死死扯住了一样,那种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郑医生“嗯”了一声,让周海明做几个简单的动作——低头、仰头、左转、右转、向左歪头、向右歪头。周海明一一照做,做到向左转的时候,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涌了上来,虽然不是特别剧烈,但脑子里确实蒙了一下。郑医生看出来了,让他别动,保持那个姿势,又用手指在他后脑勺下面按了按,问他哪个位置最难受。周海明用手指了指,说就这儿,感觉骨头缝里疼。
郑医生让他放松,坐下来,然后才拿起那一沓检查报告开始翻看。他把颈椎的X光片抽出来,不是看常规的正位和侧位,而是专门找了一张张开口位片——就是拍片子的时候让病人把嘴巴张大的那种。这个位置的片子能清楚地看到寰枢关节的情况,但很多医生看颈椎片的时候重点都放在下面的椎间盘和椎体上,对上端的寰枢关节关注不够。
郑医生把片子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周海明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郑医生把片子放下来,指着片子上颈椎最顶端的位置跟周海明说:“你看这里,寰枢关节,就是最上面这两节,寰椎和枢椎。”他让周海明凑近了看,用手指在片子上比划着,“正常的寰枢关节两侧的间隙应该是基本对称的,但你看你这张片子,左边这个间隙明显比右边窄,大概窄了将近一毫米。这说明你的寰枢关节有轻度的旋转错位。”
周海明凑过去看了半天,说实话他啥也没看出来,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堆黑白阴影,连哪是骨头哪是软组织都分不清。但郑医生既然能说得这么具体这么笃定,那肯定是有依据的。
郑医生接着解释说,寰枢关节的位置非常特殊,它就在头颅和颈椎的连接处,紧挨着延髓和椎动脉。椎动脉是给大脑后部供血的重要血管,从颈椎两侧的横突孔里穿上来,在寰枢关节这个位置拐了个大弯才进入颅腔。如果寰枢关节发生错位,哪怕只是很轻微的一点,都可能压迫或者刺激到椎动脉,导致脑部供血不足,从而引发眩晕。这种眩晕叫“颈性眩晕”,最大的特点就是跟头部的位置变化有关,比如早上起床、晚上翻身、转头看东西的时候容易发作,而且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做常规的神经系统检查很难发现问题。
周海明听完郑医生这番话,整个人愣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不是吓的,是激动的。跑了四个多月的医院,看了七八个医生,做了六七千块钱的检查,终于有个人能把他的毛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在一个黑屋子里头关了几个月,忽然有人把门打开了,光一下子涌进来,刺眼,但心里头敞亮。
郑医生看他那个表情,大概也猜到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你这个问题其实不复杂,就是藏的位置比较偏,很多人想不到这个方向。放心吧,你这个错位的程度很轻微,通过康复治疗完全可以矫正过来,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海明说他当时差点掉眼泪。一个一米七八的大老爷们,当着外人的面差点没绷住,不是矫情,是真真切切的如释重负。这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郑医生给周海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康复治疗方案,分三个步骤来走。第一步是手法复位,这是最关键的环节。郑医生让周海明躺在治疗床上,用非常轻柔的手法,把他错位的寰枢关节一点一点地往回推。这个手法看着不费劲,可郑医生的额头上都冒了汗,因为寰枢关节的位置太特殊了,紧挨着脑干和脊髓,手法的力度和角度必须极其精准,轻了不起作用,重了有风险,全靠医生手上的感觉和经验。周海明说他躺在那里,能感觉到郑医生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下面细微地调整着力点,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种稳稳当当的笃定,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
复位做完之后,周海明当场就觉得后脑勺下面那块松快了不少,之前那种被扯住的紧绷感明显减轻了。郑医生让他慢慢坐起来,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转了几下头,说好像轻快了一些。郑医生点点头,说复位不能一次做太多,得慢慢来,让他隔一天来一次。
第二步是颈椎牵引。康复科有专门的颈椎牵引器,是一个带滑轮的架子,上面吊着砝码,通过一个下颌套把脖子往上拉。这个治疗的原理是通过持续的牵引力把椎间隙拉开,让错位的关节有空间回到正常位置。每次牵引二十分钟,力度从轻到重慢慢加,周海明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做了两次之后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挺舒服的,像是在给脖子做拉伸。
第三步是物理治疗。郑医生用中频电疗仪给他做颈部的肌肉放松,把电极片贴在后颈和肩膀的穴位上,通上电之后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小手指在轻轻敲打。这个治疗的目的是放松颈部长期紧张痉挛的肌肉,因为寰枢关节错位之后,周围的肌肉会本能地收紧来代偿和自我保护,时间长了就变得又酸又硬,光是把骨头复位了还不够,肌肉也得跟着松解开才行。
除了在医院做的这些治疗,郑医生还给周海明交代了一大堆日常注意事项。枕头不能太高,最好用一个专门的颈椎枕,保持颈部自然的生理曲度。睡觉的时候尽量平躺,不要趴着睡。白天看手机看电脑的时候要注意姿势,不能老低着头,每隔半个钟头就要起来活动活动脖子。还教了他一套简单的颈椎操,每天早晚各做一次,每次五六分钟,动作都很简单,就是缓慢地低头仰头左转右转,但贵在坚持。
周海明这一次特别听话,医生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敢打折扣。治疗了一个礼拜之后,他就感觉明显不一样了。以前早上起床是最难受的时候,一坐起来天旋地转的,得缓好几分钟才能下床,有时候还得扶着床头柜站一会儿才敢迈步。现在基本上不晕了,偶尔有点迷糊也是一晃就过去了,不会持续。两个礼拜之后,症状基本消失了,他试着开了一次车去物流园提货,来回四五公里,一点事都没有,把他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巩固治疗了大概一个月,三月底的时候,郑医生又给他复查了一次,拍了张开口位的X光片,跟之前的片子一对比,寰枢关节两侧的间隙已经基本对称了,错位完全纠正过来了。郑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以后注意姿势就行,不用再来了。周海明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三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天都比平时蓝了几分。
他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老徐,今天是我这几个月来心情最好的一天。”我回了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心里想的是,人这一辈子,能吃能睡能干活,身体不闹毛病,真是天大的福气。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算圆满结束了,但后来的闲聊让我觉得这整件事里头,最值得琢磨的还不是病因本身,而是从发病到确诊这整个过程。我跟周海明在他店里喝茶的时候专门聊过这个话题,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人端一杯普洱,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复盘了好几遍。
他跟我算了一笔账——从去年九月中旬第一次犯晕,到今年二月初最终确诊,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五个月,跑了四家医院,看了不下七八个医生,做了CT、磁共振、彩超、心电图、脑电图、各种化验,花了六千七百多块钱。最后帮他找到病因的,是一个县级中医院康复科的普通医生,用的不是几百万一台的核磁共振,不是几百块一管的血液化验,而是自己的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在他脖子上摸出来的。
“你说这事儿荒不荒唐?”周海明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我不是说那些大医院的专家不行,人家在自己领域里肯定是专业的。但问题是,现在的医院科室分得太细了,每个医生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我去神经内科,人家查的就是大脑和神经系统,大脑没问题就排除了。我去耳鼻喉科,人家查的就是前庭和内耳,内耳没问题也排除了。我去心血管内科,人家查的就是心脏和血管,心脏没问题又排除了。每个科的医生都只是在排除自己领域里的可能性,没有一个人跳出来从整体上考虑问题。”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在茶台上比划着:“你看啊,神经内科排除了大脑的问题,耳鼻喉科排除了内耳的问题,心血管科排除了心脏的问题。这三个排除放在一起,其实已经隐隐指向了颈椎的方向。因为能引起眩晕的器官就那么几个,大脑、内耳、心脏、颈椎,前三个都排除了,那剩下的不就是颈椎了吗?可就是没有人把这些信息串起来,大家都只看到自己眼前那一小块,没有人去帮病人做这个整合。”
我听了深有同感,这确实是个普遍存在的问题。现在的大医院越来越依赖仪器和化验,医生看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检查报告,真正花在病人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反而少了。周海明遇到的那位郑医生之所以能找到病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家动手了,亲手在病人身上做了详细的体格检查,而不是光看报告和片子。这种“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在现在这个医学技术越来越发达的时代,反而成了一种稀罕东西。
周海明还跟我说了一个细节。他后来跟郑医生聊天的时候问过,为什么其他医生看颈椎片子的时候没发现这个问题。郑医生想了想说,也不能怪他们,常规的颈椎X光片主要是看椎间盘有没有突出、骨质有没有增生、椎间隙有没有变窄,这些是颈椎病最常见的病变。而寰枢关节的错位非常细微,如果不是专门关注这个位置,不是专门看开口位片,确实很容易被忽略。再加上大部分医生看眩晕,首先想到的都是大脑和内耳的问题,思路不会往颈椎上拐,自然也就不会去仔细看那个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自然就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找。
周海明的这个经历在我们同学圈子里传开了之后,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个人专门找他打听康复科的事。有同学,有同学的朋友,有他家建材店的顾客,都说自己或者家里人常年头晕查不出原因,做了各种检查都是正常的,吃了很多药也不管用。周海明现在都快成半个义务宣传员了,逢人就讲自己的故事,劝人家去查查颈椎。
最让他感慨的是上个月底的一件事。他去医院复查那天,在康复科门口等号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坐在轮椅上被家里人推着进去的。他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那个大姐的丈夫说,也是头晕,晕了好多年了,刚开始只是偶尔晕一下,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发展到最后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在家摔了好几跤,最严重的一次从楼梯上滚下来,把胳膊摔骨折了。去了无数家医院都查不出原因,一直被当成神经官能症治,吃了好多年的镇静药和抗焦虑药,一点用都没有。最后是听人介绍才找到郑医生这里来的。
周海明当时心里一紧,想着要是自己再拖个一年半载,没有碰到方主任给他指方向,没有碰到郑医生给他做手法检查,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也让他越发觉得,自己算是运气好的——不是因为得了这个病运气好,而是在没有出大事之前找到了病因。
那天复查完之后,周海明在回家的路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把这个轮椅上的大姐的事跟我说了。电话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他说:“老徐,我现在特别信一个道理,身体这个东西,它给你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都不是无缘无故的,都是在提醒你什么地方出问题了。有时候不是信号不对,是我们自己解读信号的方向搞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千万别太迷信大医院和专家号。大医院有大医院的好,但大医院也有大医院的毛病,分科太细,看病像流水线,一个人只看一个零件。有些毛病,尤其是那种跨科室的、不好归类的毛病,反而是在那种不起眼的小科室里容易被发现。你看我,跑了那么多大医院大专家,最后帮我解决问题的,是一个县级中医院康复科的普通医生。这个事儿你自己也记住,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我握着手机,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周海明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因为这是他用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六七千块钱和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换来的经验,沉甸甸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昨天下午我又去他店里喝茶,他正在指挥赵小龙往仓库里搬砖,声音洪亮精神抖擞,跟几个月前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我说你现在是彻底好了啊,他说好了好了,吃嘛嘛香,前天还跟他媳妇去爬了趟山,爬到山顶都没啥感觉。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笑着说:“就这儿,就那个什么枢什么关节,差点要了我的老命。”我纠正他说是寰枢关节,他一挥手说管它叫啥呢,反正现在是好了。
坐在他茶台前面,喝着新到的普洱生茶,看着窗外建材市场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我把这整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周海明的故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往简单了说,不过是一个头晕的病人最终找到了正确的科室和正确的医生。往复杂了说,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太多了——现代医学分科的利与弊、医生临床基本功的重要性、病人自己在看病过程中的能动性、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小众”病因。
所以我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一方面是记录周海明这段折腾的经历,另一方面也是想传递一点可能有用的信息。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长期头晕查不出原因,耳鼻喉科说不是耳朵的问题,神经内科说不是大脑的问题,各种检查都正常,吃了各种药也不管用,那你不妨去康复科或者骨科看看,重点查一查颈椎最上端那个连接脑袋的位置,也就是寰枢关节。说不准,答案就在那里。
毕竟,人活着,最珍贵的不是赚多少钱当多大官,而是有一个健健康康的身子,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不用整天为了身体上的毛病提心吊胆。这个道理,周海明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真正体会到,我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人,不用走他那些弯路就能明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