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剧场观察③｜亚洲大厦里造梦的人，不愁没有观众

【编者按】“上海到底有谁在啊？”各式各样的剧场正吸引着来自全国的观众，成就了“文商旅体展”融合的一个又一个鲜活样本。本系列聚焦特色小剧场们的创新实践，探寻多元空间的生存之道，一窥申城文化演艺市场蓬勃的内生动力。

当王作文五年前决定在上海亚洲大厦打造原创环境式驻演音乐剧《灯塔》时，不少人为他捏了把汗。彼时的上海，小剧场音乐剧只有一个爆款——改编自韩国作品的《阿波罗尼亚》中文版。在中国原创小剧场音乐剧这条路上，少有人踏足。

“我那时候就看好小剧场的气质，觉得'聚人气'。”魅鲸文化创始人王作文曾在音乐剧舞台上演绎过诸多角色，对演员与观众近距离交流的化学反应有着深刻的体会。那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即兴碰撞的火花，是他想深耕小剧场的执念。

梦想落地的过程充满挑战与勇气。《灯塔》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9世纪40年代的英格兰海岸。为了让观众真正“掉进”那个世界，王作文把剧场变成了一片海岸：脚下不是平整的地板，而是厚厚一层细沙，踩上去窸窸窣窣，脚步都变得笨拙而真实。开场前，无休无止的海浪声与海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咸腥味。演出中，观众可以亲手搬动粗糙的船板、系紧缆绳，甚至为故事里那艘船起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木头的纹理、绳结的触感、集体命名的笑声，共同构成了不可复制的夜晚。

市场给出了热烈的回应。《灯塔》从首演便获得观众青睐，至今演出场次已突破900场。王作文回忆：“小剧场音乐剧能成功，有点运气成分。”而运气之外，更需要长远的眼光与定力。

一栋写字楼的“翻身仗”

故事的另一头，要从一栋“问题写字楼”说起。亚洲大厦位于汉口路650号，2007年建成。到2019年前后，大厦写字楼部分亏损，出租率处于低位，裙楼商铺业态散乱，与人民大舞台的剧场氛围格格不入。

转变的契机源自一项创新政策。2019年，上海推出《演艺新空间运营标准》，提出写字楼、商场里的非标准空间，只要每年演出满50场，即可被认定为“演艺新空间”并享受政策支持。亚华湖总经理阮豪抓住这个机会——他借鉴了纽约“外百老汇”模式：小剧场、低成本、高频率。

2020年8月，亚洲大厦4层一家假发店的原址上，“星空间1号”开演了第一部戏——中文版《阿波罗尼亚》。这个被设计成芝加哥小酒馆的剧场，彻底打破了传统的观演关系。观众环绕舞台而坐，演员近在咫尺——你能看清他衬衫上的汗渍，闻到道具啤酒杯里飘出的淡淡麦香。

市场的热情超乎预期。首演仅一周，后续场次的门票便销售过半。很快，这个空间便形成了开票即售罄的盛况。

“太近了！”这是所有看过小剧场的人最直接的感受。在中大剧场，观众是“第四堵墙”之外的旁观者；而在环境式小剧场里，观众坐在场景内部，不仅是观看者，更是参与者和推动者。

这种转变，本质上是把“看一场演出”变成“共同度过一段时光”。观众买的不仅是一张剧票，更是一段身临其境的体验：包括开场前的心跳、互动时的笑声、散场后久久不散的余温。这正是环境式戏剧的独特魅力。

如今，这栋21层的大厦内已孕育出19个各具特色的演艺空间，近2700个座位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垂直百老汇”。

商场里的新舞台

随着亚洲大厦演艺空间日趋饱和，阮豪意识到它的“天花板”——层高有限，空间类型雷同，创作者的奇思妙想有时无处安放。他把目光投向了第一百货。

南京东路不缺百货商店，第一百货商业中心营运管理部负责人贺梦茜说，“顾客可以在线上买任何东西，但有了剧场不一样——你必须线下留下来看剧。”走进商场，电梯门一开，灯光暗下来，背景音乐从轻快的流行曲切换成悬疑的弦乐——另一个世界开始了。

2023年，“星空间”走进第一百货商业中心。通过对C馆三个楼层的改造，多个风格各异的剧场空间相继落成。《嗜血博士》《梦微之》《低智商犯罪》等多部作品每晚同时上演，观众可以随喜好走进任意一个剧场，感受完全不同的故事。

更值得关注的是由此形成的商业生态。

剧场与商场业态形成了良性互动：剧场楼下就是商场，有餐饮、有零售，看完戏可以直接下楼吃饭。刚为剧中人落过泪，转身就吃上火锅，那种从梦境跌回人间的恍惚感，反而成了一种特别的回味。

运营方配套了专属夜间电梯、营业至凌晨两点的餐饮，以及天台夜市酒吧。一张小剧场票根，可在多家餐饮门店享受折扣。剧场为餐厅引流，餐厅反哺剧场，稳定的商演循环自然形成。商场还定期邀请人气卡司举办粉丝见面会，并专门开辟空间让观众”蹲SD"（散场后等待演员互动）。

统计显示，去年"星空间"各剧场全年演出超过6000场，总票房突破1.2亿元。这个"剧场群落"已成为上海文化消费的新地标。

热潮中的冷静思考

小剧场演艺在上海蓬勃生长，几乎每天都有新剧官宣。亚洲大厦的电梯里贴满不同剧目的海报，第一百货的走廊中穿梭着赶场的观众，社交媒体上“入沪连打”的攻略层出不穷。

王作文却保持着清醒的认识：“新观众走进剧场的速度，远赶不上新剧开演的速度。”他算过一笔账：一个一百来座的小剧场，全年驻演的话，一年至少需要吸引近两万人次才能撑得住。这意味着，即便场场满座，也必须有足够多的新面孔持续涌入。而当供给端的扩张速度快过需求端的培育速度，市场的泡沫便开始积聚——大量新剧争夺同一批存量观众，头部作品一票难求，腰部作品勉强维持，尾部作品则悄然退场。

基于这样的市场判断，他和团队调整了运营策略：从长期驻演转向“限时驻演”。每部作品演出三至四个月后暂停，经过优化调整后以新版本再度亮相，给观众带来新鲜感——就像一道时令菜，错过就要等下一季，反而让人更加珍惜每一次相遇。这种策略试图在维持作品生命周期的同时，也为创作者留出打磨迭代的空间。

《灯塔》的成功为后续创作奠定了基础。团队随后推出了前传作品《翻国王棋》，探讨文明冲突与信仰传承的深刻主题。优质的内容本身就有吸引力。2023年，《翻国王棋》版权输出韩国，被改编为韩语版，这也标志着中国原创音乐剧成功进入海外市场。

“好的作品能够超越语言障碍，因为它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王作文认为，故事里承载着人性共通的宝贵品质——师徒情谊、家国情怀。故事虽发生在北欧，但内里的情感不同国家的观众都能看懂。”

2025年6月，魅鲸文化以唐代诗人白居易与元稹的深厚友谊为题材创作的古风音乐剧《梦微之》，又实现了对日本的版权输出。借助白居易在东亚文化圈的影响力，为中文原创音乐剧走向海外打开了一条值得期待的路径。

观众与这座城市的双向奔赴

对许多剧迷来说，“入沪”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来自深圳的女孩“十一”，每到周五下班就会搭乘过夜动车赶往上海。八九个小时的车程里，她在座位上睡睡醒醒。周六早上六点抵达，稍作休整，下午和晚上各看一场——一个周末刷满四场，周一清早再飞回深圳上班。她记得去年12月的一次极限操作：浦东机场大雾，飞机迟迟无法起飞，她忍痛低价转掉了当晚的票；登机后迷糊睡去，广播突然说因雾太大改降虹桥——虹桥离剧场近，下飞机后来得及赶上，她瞬间清醒，在开场前连上机内WiFi买了一张新票。“就冲着那首歌，哪怕赶到时已经开场一会了，也得把这部剧看了。”

像十一这样的“跨城剧女”并非少数。有剧迷3天连刷11场，把停留上海的时间用到极致。她们在小红书上分享“入沪攻略”——从最省钱的青旅到最快捷的剧场通勤路线，从各家便利店的充饥食物到SD口的最佳站位。一位济南的大三学生，为了多看一场剧，每次都买120元的硬座，省下那80块差价。她说，音乐剧改变了她“寝室-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甚至为此决定考研到上海。

​在王作文看来，剧场应该是一个造梦的地方。观众不想下班买个票，走进一个跟办公室差不多的环境。

夜幕下的汉口路，灯火璀璨。观众从城市的各个方向汇聚于此——有的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有的专程从外地赶来。他们走进亚洲大厦，走进第一百货……他们不是来看戏的，他们是来做一个梦的。

海报制作：华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