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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离异女人相亲,试婚当晚女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前言
老张今年五十三,打了半辈子光棍,好不容易托人说媒,相中了个四十岁的离异女人。两人见了两面,都觉得还行,女方提出先试婚看看。老张乐呵呵收拾了屋子,买了两斤猪肉半斤虾,还特意换了新床单。没想到试婚当晚,那女人一进门,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杵在玄关,手里拎着的行李箱“咣当”掉在地上。老张端着炒菜铲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结果那女人哆嗦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还认识我吗?”
第一章 媒人牵线
老张本名张德厚,在城西老居民楼里住了二十多年,左邻右舍都喊他老张。他是钢材厂的退休工人,五十三岁,一米七八的个头,身板硬朗得很,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成家,年轻时谈过两个对象,一个嫌他穷跑了,一个被他脾气倔气走了,后来索性也不想这事,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清净。
可人一过五十,身体再怎么硬朗,心里头那股子孤独劲儿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每天下班回来,屋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张养了只八哥,没事就跟八哥唠嗑,八哥学舌说“吃饭了”,他就真去做饭。邻居王婶可怜他,三天两头给他送饺子送包子,顺便劝他:“老张啊,你趁现在还不算老,赶紧找个伴儿,再过几年瘫床上了谁伺候你?”
老张嘴上说“找啥找,一个人多自在”,心里头其实早就松动了。去年他急性阑尾炎住院,隔壁床的老头有老伴端屎端尿,他连个送粥的人都没有,还是护士小姑娘帮他叫的外卖。那一刻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今年开春,王婶兴冲冲地跑来敲他门:“老张老张,我给你物色了个好的!四十岁,离异没孩子,长得也周正,人家愿意跟你见一面。”老张正蹲在地上擦皮鞋,手都没停:“四十岁?人家能看上我这五十多的老头子?”王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这人咋这么没出息呢?男人五十三一朵花知不知道?人家女方说了,不图你钱不图你房,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老张擦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婶那张热心的脸,心里头忽然就暖了一下。他把鞋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见见?”
第二章 初次相见
相亲约在周六下午,地点是老街拐角的那家茶馆。老张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换了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衫,头发打了摩丝,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铁观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比当年考技校还紧张。
两点整,茶馆门口进来一个女人。老张一眼就认出她来——王婶给他看过照片。女人叫林秀兰,四十岁,个子不高但很匀称,穿着件碎花裙子,外头套了件米白色的薄开衫,头发烫了波浪卷,脸上化着淡妆,看着很舒服。她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包,进门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老张身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过来。
“你是张德厚大哥?”林秀兰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软绵绵的。
老张赶紧站起来,差点把茶杯带翻了:“是我是我,你快坐快坐,喝茶还是喝什么?他们家奶茶也挺好喝的。”他说话声音大,茶馆里好几桌人都扭过头来看,林秀兰抿着嘴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了句“喝茶就行”。
两人坐下后,一时半会儿谁都没说话。老张给她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林秀兰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老张觉得这女人眼睛里头有故事,不像是那种轻浮的人,但也不像没经过事的人。
“王婶说你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老张找了个话头。
“嗯,干了十几年,后来厂子不行了,我现在在超市做收银。”林秀兰说话不急不慢的,像在跟老熟人聊天,“你呢,听说你退休了?”
“退了退了,钢材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老张说起这个挺自豪,“退休金虽然不多,三千出头,但够我俩吃了。房子是单位的,两室一厅,不用还贷。”
林秀兰点点头,没接话。老张怕冷场,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你放心。”
林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让老张没想到的话:“你为啥一直没成家?”
老张愣了一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年轻时候穷,人家看不上。后来吧,脾气又不好,把人家气跑了。再后来就习惯了,一个人过也挺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现在不想一个人了。”
林秀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转了转茶杯,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了很多:“我也离了好几年了,一直一个人过。王婶跟我提你的时候,我犹豫了好几天,后来想想,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生活,从买菜聊到养生。老张发现这女人说话做事都很体面,不矫情也不做作,心里头就认定了七八分。临别的时候,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那……咱再处处?”林秀兰点点头,说好。
第三章 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隔了一个星期,这回是老张主动约的。他带林秀兰去吃了顿好的,城东新开的酸菜鱼馆子,花了一百八十多。吃完饭他提议去河边走走,林秀兰没拒绝。
四月的晚风软得像绸子,河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张走在靠河的那边,有意无意地挡着,怕林秀兰不小心踩空。林秀兰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细心的。”林秀兰说。
老张嘿嘿一笑:“哪啊,就是觉得这河边没栏杆,你穿高跟鞋走路不稳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林秀兰的眼睛,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大大的,走得比平时快很多。林秀兰在后面跟着,喊了他一声:“你走那么快干啥,我追不上你。”老张赶紧放慢脚步,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张问她为啥离婚,林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去。”老张看出来她不想多说,就没再问。他自己的事倒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连当年谈过的两个对象叫啥名字都交代了。
林秀兰被他逗笑了:“你这个人真是,谁问你那些了。”老张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乐。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真好看,四十岁的人了,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个大姑娘似的。
分开的时候,老张送林秀兰到她家楼下,林秀兰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老张,咱俩都不年轻了,要处就好好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要是觉得我行,咱就试试,要是不行,趁早说,谁也别耽误谁。”
老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点头:“行行行,我这个人不大会说好听的,但我心眼实,你跟我处久了就知道了。”
林秀兰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进了楼道。老张站在楼下,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踩在他心尖上。
第四章 试婚的提议
过了三天,王婶打电话给老张,神神秘秘地说:“女方那边说了,想先试婚一段时间,觉得合适再领证。你看行不行?”老张一听“试婚”两个字,耳朵根子都红了,嘴上却说:“试婚就试婚呗,都啥年代了,有啥不行的。”
王婶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老张你可想好了,试婚不是光睡觉的事,是正儿八经过日子,洗衣做饭买菜算账,样样都要磨合。人家秀兰说了,前头那段婚姻就是婚前了解不够,结了婚才发现过不到一块去,这回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老张认真想了想,觉得林秀兰这个想法没毛病,甚至觉得这女人挺有脑子的。他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屋子,把攒了二十多年的破烂清理了一遍。光啤酒瓶子就清出去三大袋子,还有那些舍不得扔的旧报纸、旧杂志、各种包装盒,统统卖了废品。卧室的窗帘换了新的,床单也换了,还特意去超市买了瓶空气清新剂,把屋里喷得香喷喷的。
冰箱里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老张发现冰箱最底层有一袋子不知道啥时候放的腊肉,已经长绿毛了,差点没把他熏吐。他捂着鼻子把那袋子东西扔出去,回来又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两遍。
忙活了两天,老张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这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窗台上的花浇了水,茶几上摆了个果盘,连厕所里的马桶刷都是新买的。他自我感觉良好地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给林秀兰发了条消息:“屋子收拾好了,你啥时候搬过来?”
林秀兰回了个时间:周六下午。
第五章 置办
周六一大早,老张就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他在猪肉摊前站了半天,挑了两斤最好的五花肉,又买了半斤活虾,一把蒜薹,几个西红柿,两根黄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笑着问:“老张,今儿家里来客人了?”老张咧嘴一笑,没说是啥事,拎着菜就走了。
路过花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买了束百合花。卖花的小姑娘问他送给谁,他红着脸说:“送对象。”小姑娘笑了,给他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用粉色包装纸扎好了递给他。老张把花夹在电动车后座上,一路上都怕风吹坏了,骑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回到家,他把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觉得位置不对,又换了个方向,折腾了好几次才满意。然后他开始择菜洗菜切菜,把五花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用料酒生抽淀粉抓匀了腌上,虾剪了须挑了线,蒜薹切成寸段,西红柿用开水烫了去皮,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人来了开炒。
老张看了看表,才上午十点半。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翻着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想到自己这辈子孤零零的,想到以后有个人陪他吃饭说话,想到晚上睡觉身边多个人的热度,心里头既期待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他又站起来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有点乱,赶紧去卫生间用水重新抹了一遍,想了想又喷了点发胶。身上的这件深蓝色polo衫是上个月新买的,只穿过一次,他拽了拽衣角,觉得还行。
一切准备就绪,老张重新坐回沙发上,等着下午的到来。
第六章 来了
下午三点,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老张一个箭步窜过去开门,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一跤。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林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怎么化妆,但气色很好。她右手拎着一个酒红色的拉杆箱,左手还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来了?”老张说。
“来了。”林秀兰说。
就这么两句,跟接暗号似的。老张赶紧伸手去接她的箱子,林秀兰把箱子递给他,自己提着帆布袋子进了门。她站在玄关处,弯腰换鞋的功夫,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屋子。
一切都发生在这个瞬间。
林秀兰的手突然停住了,那只拖鞋套在脚上半截,不上不下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客厅那台老式的电视机上,然后移到墙角那个深棕色的五斗柜上,最后定格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
那个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秀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头也跟着哆嗦起来,套在脚上的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张察觉到不对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炒菜铲子:“秀兰?咋了?鞋不合适?”他还以为是拖鞋买小了。
林秀兰没说话。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鼻翼翕动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标着那个相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又哑又颤:“你……你还认识我吗?”
老张愣住了,举着铲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一脸茫然:“啥?你说啥?”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她拎包的手背上。她死死盯着老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张德厚,你仔细看看我,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二十年前,城北纺织厂,你还记不记得?”
老张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二十年前,城北纺织厂。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那把生锈的锁里。他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波浪卷的头发,微圆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是小林子?”老张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是当年纺织厂那个……林秀兰?”
林秀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哽咽着说:“二十年了,张哥,整整二十年了。你当年不辞而别,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老张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第七章 二十年前的故事
时间倒回二十年前。
那时候老张三十三岁,在城北钢材厂当工人,身强力壮,一个能扛两袋水泥。那年夏天,厂子里组织跟纺织厂搞联谊活动,说白了就是给两厂的单身青年牵线搭桥。老张本来不想去,架不住车间主任硬拉着他报了名。
联谊会在纺织厂的职工活动室举行,摆了十几桌,有瓜子有糖还有汽水。两边的年轻人一开始都挺拘谨,坐得泾渭分明,后来开始玩游戏抢凳子,气氛才慢慢热起来。老张坐在角落里剥花生吃,觉得这种场合跟他没啥关系,就等着活动结束好回去睡觉。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一个姑娘端着汽水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咋一个人坐这儿?不去跟他们玩?”
老张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穿着白底蓝花的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她手里那瓶汽水还在冒泡,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张当时就傻了,嘴里的花生忘了嚼,愣愣地看着人家姑娘。那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嗔了一句:“你看啥呢?”
老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花生咽了,差点没噎死。他咳嗽了两声,说:“我、我叫张德厚,钢材厂的。”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又没问你叫啥。”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她就是林秀兰,那年刚满二十,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才参加工作两年,是整个纺织厂公认的一枝花。
两人就这么认识了。联谊会结束后,老张厚着脸皮找林秀兰要了联系方式,那时候还没手机,都是传呼机,林秀兰把宿舍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他,老张把那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贴身装在衬衫口袋里,回去的路上摸了不下二十回。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老张隔三差五就往纺织厂跑,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盒点心,有时候啥也不带,就骑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着,等林秀兰下班了一起去吃碗面。林秀兰对他也好,知道他在厂里吃食堂没啥营养,就偷偷从食堂打了红烧肉装在饭盒里给他带去。
两人处了大半年,感情越来越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老张托人去林秀兰家提亲,林秀兰的父母一开始不太同意,嫌老张家里穷,又是外地户口,没啥前途。但林秀兰铁了心要跟老张,跟她爸妈闹了好几次,最后她妈松了口,说先处着看看。
老张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回到宿舍就给林秀兰打电话,说等攒够了钱就娶她。林秀兰在电话那头害羞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嗯”,让老张一宿没睡着觉,满脑子都是以后的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
那年冬天,林秀兰的父亲突然得了急病住院,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林家本来就没什么积蓄,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是差一大截。林秀兰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出了事故。
老张知道这事以后,二话没说,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全部积蓄——整整两万八千块钱,一分不剩地取了出来,连夜送到了医院。那两万八是他准备结婚用的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一张都带着他的汗水。
可这笔钱还是不够。林秀兰的妈妈急得直哭,林秀兰的弟弟那时候还在上高中,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钱来。就在这时候,有人给林家出了个主意——林秀兰长得好看,镇上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老早就对她有意思,那老板四十多岁,离异,家里有钱,愿意出钱给林父治病,条件是林秀兰嫁给他。
林秀兰当然不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老张第二天去找她,她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张哥,对不起。”
老张站在门外,使劲敲门,使劲喊她的名字,里面始终没有回应。后来林秀兰的弟弟出来,红着眼睛对他说:“哥,你别等了,我姐她……她没办法。”
老张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下午两点站到天黑,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步。最后是厂里的工友硬把他拖走的。
后来他听说林秀兰嫁给了那个老板。再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第八章 不辞而别
老张那段时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有一次差点被机器轧了手。车间主任骂了他一顿,他也不吭声,下了班就一个人去河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受不了这个,更受不了的是,他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最后人家连面都不愿意见了,就递了一张纸条出来。
那个时候的老张年轻气盛,骨子里倔得要命,他觉得林秀兰肯定是嫌他穷,嫌他没本事,所以才选了那个有钱的老板。这种想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扎了整整二十年。他不知道的是,林秀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的那一夜,几乎咬碎了一嘴牙,她把那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老张在纺织厂门口守了三天,想等林秀兰出来当面问她一句,可是林秀兰始终没有出现。第四天,他骑着自行车去了林秀兰的家,在她家对面的马路上站了一个多小时,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她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戴着金戒指,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笑呵呵地进了林家的门。
老张把自行车掉了个头,骑着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找过林秀兰。
几个月后,老张从钢材厂调到了城西的分厂,彻底离开了城北那片让他伤心的地方。他把林秀兰所有的照片都烧了,只留下一张——就是那张林秀兰抱着她侄女的照片,那是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林秀兰送给他的,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笑得最好看。老张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舍得烧,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一塞就是二十年。
后来他听说林秀兰嫁过去以后过得并不好,那老板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人。但这些话传到老张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在城西安了家,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心里的那根刺早就长成了疤,他告诉自己,那是人家的日子,跟他没关系了。
可是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女人,就是当年那个穿着白底蓝花连衣裙、扎着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林秀兰。
老张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第九章 真相
林秀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茶几。老张给她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啥感觉都没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林秀兰先开了口。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轻:“那年的事,你一直怪我吧?”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没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钟,老实说:“怪过。头几年怪得厉害,后来不怪了。”
林秀兰苦笑了一下:“你是该怪我。我连见你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就写了一张纸条,让你走了。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老张摆了摆手:“别说了,都过去的事了。”
“不,你让我说。”林秀兰固执地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老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愧疚,“我爸那场病,花了好多钱,那个老板出的钱把手术费凑齐了,但我家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跟我妈说,只要我嫁过去,钱的事一笔勾销,还额外给两万块彩礼。我妈哭着求我,说我要是不答应,我爸就活不成了。”
林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办法,张哥,我真的没办法。我跪在房间里求老天爷,求他给我一条别的路,可是没有别的路。那个老板放出话来了,谁要是敢替他出这个钱,就是跟他过不去。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你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我不能再连累你。”
老张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嫁过去以后,”林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头两年还好,后来他生意不顺,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我身上常年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夏天都不敢穿短袖。我跑过三次,每一次都被他找回来,每一次回来都打得更狠。”
林秀兰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老张看到那条疤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胸口一阵发闷。
“这是他用烟灰缸砸的,缝了十七针。”林秀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真的想过死,可是我又不甘心,我才二十多岁,凭什么就要死?”
老张的眼圈红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了手背上。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后来他出了车祸,瘫了。”林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瘫了三年,我伺候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一样没落下。三年前他走了,我也算是还完了欠他的债。”
老张猛地抬起头,盯着林秀兰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你受苦了”,想说“你咋不来找我”,想说好多好多话,可是所有的词句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林秀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头的苦,比黄连还苦:“你是不是想问我,为啥不来找你?我找过,张哥,我真的找过。我打听了很多人,都说你调走了,不知道调去了哪里。那个年代又没有手机,没有微信,我上哪儿找你去?后来时间长了,我就想,你可能早就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了,我巴巴地找过去算怎么回事?”
老张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哽咽着说:“我没结婚,一直没结。我、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是嫌弃我穷,才选了那个人。”
“我嫌你穷?”林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愤怒,“张德厚,你摸摸你的良心说这种话!当年你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我要是嫌你穷我会跟你处大半年?我把红烧肉省下来给你吃,冬天织了围巾给你戴,我要是嫌你穷我会做这些?”
老张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一高一低的抽泣声。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老张早上买的百合花在床头静静地开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第十章 二十年的错过
老张终于开口,把他这二十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自己从城北调到城西以后,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下了班就窝在家里看电视,厂里的工友给他介绍对象,他看都不看就拒绝了。
“我不是不想找,”老张说,“我是觉得我这个人留不住人,对谁好最后都要跑,那还不如一个人过算了。”
林秀兰听着,眼泪又下来了:“你就是个傻子,大傻子。”
老张苦笑着说:“我是傻,傻了大半辈子。”
林秀兰说她离婚以后,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租了个单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王婶是她超市的常客,一来二去就熟了,王婶看她一个人不容易,就说要给她介绍个对象。王婶描述那个人的时候说:“五十三岁,退休工人,人老实本分,在城西有套房,一个人过了半辈子,没结过婚。”
林秀兰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五十多岁了一直单着,这得是多孤单的日子啊。她答应见一面,想着就算成不了,认识个朋友也好。
她说她相亲那天去茶馆的路上,心里头一直在想,自己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找个不靠谱的人。可当她走进茶馆,看见靠窗坐着的那个男人的时候,她愣住了——不是因为认出了老张,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当时头发还没这么白,脸上也没这么多褶子,但你的那个坐姿,那个说话的腔调,还有你倒茶的时候手抖的那个样子,都让我觉得特别熟悉。”林秀兰说,“我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就是想不起来你是谁。直到今天,我进了你这屋,看见了那张照片,我才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老张看着床头那束百合花,又看看茶几上摆好的水果,再看看厨房灶台上切好的菜和腌好的肉,忽然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二十年前他没能娶到的女人,二十年后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里。
这二十年,他一个人吃过的年夜饭,一个人看过的春晚,一个人发过的烧,一个人拔过的牙,所有的孤单和寂寞,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林秀兰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手。那是一双做了二十年苦工的手,骨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指甲盖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粉。老张握着这双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二十年的光阴都吸进肺里。
“秀兰,”他说,“咱俩都错过了二十年了,别再错过了行吗?”
林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扑进了老张的怀里,放声大哭。这哭声里面有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苦难,二十年的隐忍,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心酸。
老张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二十年前他无数次想过的那样。他想说“别哭了,以后有我了”,可是他自己也哭得一塌糊涂,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老张的八哥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学了一句“吃饭了”,两人才破涕为笑。
第十一章 一顿迟到了二十年的饭
老张擦干眼泪,站起来,说:“你坐着,我去做饭。”
林秀兰拉住他的衣角,红着眼睛说:“我帮你。”
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老张系上围裙,林秀兰帮他打下手,洗菜切菜剥蒜。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碰胳膊肘,谁也不嫌挤。老张开火倒油,葱花爆香了以后把腌好的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香味一下子就窜满了整个屋子。
林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老张炒菜的背影,鼻子又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二十年前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饭,她说盐放多了,他说火开大了,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的。可是这个画面迟到了整整二十年才出现。
老张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蒜薹炒肉,油焖大虾,西红柿炒鸡蛋,还煮了个紫菜蛋花汤。他说:“仓促了,就这几个菜,你先吃着,明天我去买条鱼,给你炖个鱼汤。”
林秀兰看着满桌子菜,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老张去她宿舍给她送饭的事。那时候她在厂里加班,饿得胃疼,老张骑着自行车骑了半个小时,用保温桶给她带了一碗红烧肉盖浇饭,到的时候饭还是热的。她问他自己吃了没,他说吃了,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的晚饭就啃了两个凉馒头。
“你这个人,”林秀兰夹了一口菜,低着头说,“从来都是把好的给别人,自己吃剩下的。”
老张嘿嘿一笑,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一只最大的虾。
两个人吃着饭,说着话,把二十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填上。老张说他退休以后在阳台上种了辣椒和西红柿,去年收了好几茬,吃不完还送了邻居。林秀兰说她现在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得跟个球似的,每天下班回来它在门口等着,是她唯一的伴儿。
“那你把猫也带过来吧,”老张说,“我这屋大,够它跑的。”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真愿意?那是只老猫了,养了八年,毛病多得很,掉毛还厉害。”
老张说:“你人都愿意住过来,还差一只猫?”
林秀兰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的不一样,是那种从心底里泛出来的笑,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老张的手,老张反手握住她,两人的手十指相扣,搁在老张的膝盖上,谁也没松开。
第十二章 试婚第一夜
吃完饭,老张去洗碗,林秀兰非要抢着洗,两人在水池边争了半天,最后老张妥协了,站在旁边擦碗,林秀兰洗,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行云流水,好像已经这样配合了很多年。
洗完碗,老张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是那种棉绸的料子,上面印着小碎花,一看就是女人穿的款式。他红着脸递给林秀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啥样的,就随便买了一套,你要是不喜欢明天去换。”
林秀兰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棉绸的,夏天穿着凉快。她展开看了看,尺寸刚好是她的码。她抬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赶紧解释:“我、我是估摸着买的,上次见面我看你穿那个碎花裙子,就猜你可能喜欢这种花的。”
林秀兰心里头一暖,这个男人,二十年前就爱琢磨她的喜好,二十年后还是这样。她拿着睡衣去了卫生间,换好出来的时候,老张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的百合花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林秀兰站在卧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老张以为她不好意思,赶紧说:“你睡床,我睡沙发,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林秀兰摇了摇头,慢慢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又摸了摸床单的料子,忽然抬起头看着老张,认真地说:“老张,我来都来了,你要是睡沙发,那我来干嘛?”
老张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
林秀兰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老张乖乖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床,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紧张得跟个上刑场的似的。林秀兰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这个男人啊,在外面风吹日晒了大半辈子,扛过钢筋水泥,干过最苦最累的活,可到了这种时候,却腼腆得像个少年。
“你紧张啥?”林秀兰的声音软得像一汪水。
“我……我没紧张。”老张的声音明显在发颤。
林秀兰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老张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硬硬的茧子,那是三十年钢材厂生活留下的印记。林秀兰的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老张。”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老张扭过头来,眼睛里满是不解:“谢我啥?”
“谢谢你等了我二十年。”林秀兰的眼眶又泛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微微仰起脸,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坚定,“从今天起,咱俩的苦都过去了,以后只有好日子。”
老张的鼻子一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结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咱睡觉?”
林秀兰被他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老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伸出胳膊,把林秀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混着百合花的淡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她的气息。老张觉得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像隔了很久很久的一个梦,如今终于成真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更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唱一首老歌。
第十三章 深夜
夜深了,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秀兰侧过身,背对着老张。老张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听见林秀兰的呼吸声,一开始是平稳的,后来渐渐变得不太均匀,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秀兰?”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秀兰,你是不是没睡着?”
沉默了几秒钟,林秀兰翻过身来,面朝着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老张,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问。”
“你这一辈子,就真的没找过别人?”
老张沉默了很久。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的,像在数着这二十年的光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找过,但不是那种找法。头几年有个女的,也是工友介绍的,处了两个月,人家嫌我闷,不爱说话,就分了。后来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索性就不找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其实说句实话,我心里头一直没放下你。我不是那种会纠缠的人,你走了以后我没去找过你,但每天晚上闭上眼,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你的样子。后来时间长了,你的脸在我脑子里都模糊了,可那种感觉还在,就……就空落落的,你知道吧?”
林秀兰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老张的脸。她的指尖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这张脸的样子。这张脸比二十年前老了,皮肤糙了,皱纹多了,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但她摸到的每一寸,都让她觉得安心。
“我也是,”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嫁过去以后,头几年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后来不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了,一想就疼。我把你的名字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二十年,压得我都快不记得了。可今天一进这个门,一看到那张照片,所有的事情全翻上来了,一样都没忘,连你当年骑自行车带我去吃面的那家面馆在哪个巷子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张伸手把林秀兰揽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紧张,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林秀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沉稳而有力,像一个老钟摆,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张德厚,”她闷闷地说,“咱俩都老了。”
“老了就老了呗,”老张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老了你也是我的人。”
林秀兰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春天的风,软软的,暖暖的,吹得老张心里那块二十年的冰碴子咔嚓咔嚓地碎了,化成了一汪温水,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
第十四章 清晨
第二天早上,老张是被饭香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滋啦滋啦的煎蛋声。他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秀兰系着他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煎着两个荷包蛋,灶台上搁着一碗煮好的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醋。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慵懒和温柔:“醒了?去洗脸刷牙,粥好了。”
老张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活了五十三年,头一次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有人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这个画面他等了大半辈子,差点就要放弃了,没想到它最终还是来了。
“愣着干啥?”林秀兰看了他一眼,嗔道,“粥要凉了。”
老张赶紧去卫生间洗脸刷牙,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傻笑,牙膏沫子糊了一嘴。他刷完牙出来,坐到餐桌前,林秀兰已经把粥和咸菜端上来了,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脆脆的,中间溏心,正是他喜欢的吃法。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喝进嘴里又香又糯。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脆生生的,酸辣开胃,每一口都让他觉得踏实。
“好吃吗?”林秀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吃。
“好吃。”老张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说。
林秀兰满意地笑了,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你家的米不太行,下次买东北的珍珠米,熬出来更香。还有你这口锅也该换了,底儿都快漏了,炒菜都粘。”
老张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这种感觉跟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吃什么都不香,多好的菜吃到嘴里都寡淡无味。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只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都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美味。
“秀兰,”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嗯?”
“咱不试婚了,直接领证行不行?”
林秀兰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颤:“行。”
尾声
后来老张和林秀兰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也没有拍婚纱照。老张想请几桌亲戚朋友热闹热闹,林秀兰说不用了,都这个岁数了,不兴那些虚的,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张把阳台上种的辣椒和西红柿都拔了,换成了林秀兰喜欢的花,栀子花、茉莉花、月季花,摆了满满一阳台。林秀兰把她那只橘色的胖猫也带过来了,那只猫第一天来就在沙发上占了个位置,谁也不让坐,老张跟它斗争了三天,最后败下阵来,在沙发垫子上铺了一块毯子,专门给它用。
老张每天早上起来遛鸟,林秀兰跟在后头遛猫。猫不乐意走,老张就抱着猫,林秀兰提着鸟笼子,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走累了就坐在石凳上歇一会儿,看着河水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王婶后来知道了两人的事,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拍着大腿说:“我的天爷啊,这比电视剧还离谱!”老张嘿嘿笑着不说话,林秀兰红着脸躲进了厨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平淡淡的,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轰轰烈烈,但每一顿饭都是两个人一起吃的,每一个夜晚都是两个人一起睡的,每一个清晨醒来,身边都有一个人的温度。
老张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侧过身去看看身边熟睡的林秀兰,确认她是真的在那里,不是他的幻觉。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着什么好梦。老张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重新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
他想,老天爷到底还是公平的,让他在后半辈子找回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虽然迟到了二十年,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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