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1979年夏收夏种夜 | 作者 沙勇成

1979年6月，苏北乡村的“双抢”，是一年里最紧促的硬仗——抢收小麦，抢种下茬作物。此时节，雨水频繁，生怕一场雨下来，就能泡坏田间的麦子，让农民全年的血汗付诸东流。所以每一刻光阴都金贵无比，麦子刚在镰刀起落中归仓，翻地播种的活儿便无缝衔接，田野上到处是奔波忙碌的身影，连吹过的风里，都裹着争分夺秒的农忙气息。

我1978年7月高中毕业，当年又在邳城中学补习班继续求学，心中满是青年人对未来的向往与憧憬。

一日傍晚，暮色漫遍村庄，大队书记戴正一、副书记张绍选踏着夜色登门，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语气满是恳切与信任：“你是咱大队少有的高中生，有文化、思路清，眼下双抢刻不容缓，当下，大队长沙永山同志体弱多病，撑不住这高强度的农忙，想请你接任，全权扛起全大队的生产重任，你可得为乡亲们担起这份责任！”

农忙时节，公社会调配东方红拖拉机支援夏种，需大队申请、农机站统一调度。我们红旗公社有23个村，仅五台东方红拖拉机，临时，分给我们高渡口大队一台，只用半个月的时间，却要完成近2000亩地的耕翻，耙平；硬性要求就是连夜作业、人歇机不歇，分毫不能担误农时，而全盘调度、统筹地块的担子，尽数交给了我。望着两位书记笃定的眼神，念及乡亲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终年辛劳，我当即应允，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次日凌晨，天边刚泛起微光，晨露沾湿麦秸，凉意浸透裤管，我便急匆匆赶往公社农机站。远远就听见拖拉机浑厚的轰鸣，鲜红的机身在晨曦中格外夺目，犁铧闪着冷峻的金属光。跟着司机将拖拉机开回大队部，田间晨雾还未散尽，隆隆引擎声，瞬间打破了乡村的静谧。

刚赶到大队部，九队队长戴如胜就扛着铁锹疾步走来，满脸焦急地朝着我说：“你是新上任的大队长，我们周场西湖90多亩麦，全队老少连夜抢收，今早已经彻底清场整地，就等着机器来深耕，万万误不得播种的好时节！”话音还未落下，十三队队长沙立友也满头大汗地奔来，声音洪亮又急切：“我们南湖120多亩地也全部收完清茬，就盼着拖拉机下地！”

我沉心静气，安抚沙队长：“你先回队做好备种准备，为了我们抢时间，九队离停机地点进，先从九队耕，这边一完工，拖拉机即刻转场，绝不耽误你们的农时。”两位队长听后，这才放下心，各自回队张罗。清晨6点多钟，东方红拖拉机驶入九队田地，犁铧深扎沃土，翻起层层黑亮的土浪，麦茬被尽数深埋，然后在装上犁耙向飞跑的一样，清新的泥土芬芳，弥漫在整片田野。

白日烈日当空，拖拉机机身被晒得滚烫，司机师傅守在驾驶座上，双手握住双杆方向盘，一刻不曾停歇。忙至深夜九点多，终于耕完耙完九队90多亩地。九队队长戴如胜又安排乡亲把热饭热菜送到司机面前，田间无桌无椅，两位司机伴着月色蹲在田头就餐。饭菜极简，却藏着乡亲最实在的心意：水煮花生米、盐豆炒鸡蛋，还有刚烙好、尚带余温的小麦煎饼，一碗白开水下肚，便驱散了满身的疲累。

司机杜师傅匆匆饱腹，顾不上擦汗歇息，转身就跃上拖拉机，趁着夜色奔赴十三队地块。车灯刺破沉沉黑夜，在旷野中划出一道耀眼光柱，引擎轰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悠远。

耕作持续到夜里十一点半，深夜田间寒气骤生，露水渐重，冷风拂过麦秸沙沙作响。刘师傅用胳膊挟着沾满机油、尘土、汗浸的一件旧黄大衣赶来换班，我们商定四小时一轮岗，严防疲劳作业。六月白天酷暑难耐，可深夜田间寒意袭来，那件旧黄大衣，成了唯一的御冷依靠。

到深夜十一点半，十三队队长提着竹编食篮，深一脚浅一脚踏过湿滑田埂送来夜宵，饭菜依旧是家常的水煮花生、盐豆炒鸡蛋，朴素却暖心。杜师傅满身尘土跳下驾驶室，与刘师傅蹲在田埂上，几分钟便匆匆用完餐。刘师傅拍去身上尘土，利落登车，握紧操作杆，拖拉机再度轰鸣，在夜色里默默深耕，犁铧翻土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厚重。

那一夜，我和杜师傅彻夜守在田头，倚着地头的麦秸堆歇息，同裹那件旧黄大衣。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件黄大衣是农忙至宝，小雨天遮雨挡风，夜里铺在麦秸上是床，裹在身上就是被。整日奔波劳累，杜师傅躺下不久，便伴着麦秸的清香沉沉入眠。

四小时一到，我轻轻推醒杜师傅，他瞬间惊醒，揉去惺忪睡意，二话不说爬上驾驶室，接替刘师傅继续劳作。凌晨四点，换班的刘师傅裹着那件旧黄大衣，往麦秸堆上一躺，即便麦茬硌身，也瞬间酣然入梦。

此后半个月的时间，两位司机师傅顶烈日、冒小雨、披星月，日夜连轴转，从未有一句怨言，不叫苦、不喊累，只默默握紧操作杆，深耕每一寸土地，如期完成了全部耕翻任务。这是我接任大队长后，扛下的第一场硬仗，也让我永远记住了他们朴实无华的坚守。

时隔四十余载，那个夏收夏种的不眠之夜，依旧历历在目。两位平凡的农机师傅，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壮举，却用最勤恳的汗水、最无言的担当，为乡亲们抢抓农时，守护住全年的希望。他们是最普通的劳动者，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最可敬的模样。

如今时代变迁，农业机械早已迭代升级，收割机、播种机、一体化作业，从收割到播种，十多天便能完成全部农事。邳州在稳定粮食种植的基础上，大力发展经济作物产业，拓宽了群众增收致富渠道，乡亲们腰包越来越鼓，日子越过越富足，幸福生活节节高。每当看到田野里现代化的农耕场景，看到农民生活水平日新月异的变化时。我总会想起1979年的那个夏夜，想起轰鸣的东方红拖拉机，想起那件沉甸甸的旧黄大衣，想起那些默默耕耘的乡亲们，那段浸满汗水与温情的岁月，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