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芒种芒种,忙收忙种!
芒种到了,老人们开始念叨:“蚕老一时,麦老一晌。”
西南风一过,晨间还泛青的麦田,半晌便遍地黄熟。成熟的小麦容易朽头(麦穗头断掉),需要赶紧收割。
开镰时,老人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麦口麦㔚,麦收最㔚。”
乍听这句话,两个词一个音,好像一个意思,其实不然。
麦口,指的是农时,是一个关口,夏收夏种是一年里最重要最关键的劳动。
“㔚(kǒu)”,从舌从力,义为说话发力、言辞凌厉。本土方言多指孩童、妇人脾气刚烈,例如:“这丫头太㔚,不能惹。”我有一个亲戚,因为出生时哭闹不停,因此得乳名㔚丫,她的妹妹则叫二㔚。㔚,村里人多数只知其意而不知其字。
“麦㔚”,则是“麦口”加重性的表述,意思是收麦这种农活农时紧、劳作苦、天气多变。
“麦口麦㔚,麦收最㔚”的意思是,麦收是一个很重要的关口,需要做好像打仗一样的准备。人民公社时期,一句最响亮的口号是:“抢收抢种!”这个“抢”字,也说明麦口“㔚”的程度。
说农时紧,是指割掉小麦后需要尽快灭茬种植秋熟作物,越早越好。
说劳作苦,是指割麦要弯腰弓背、挥汗如雨、起早贪黑、日晒雨淋,吃不好喝不好也睡不好。
说天气多变,麦收时节正值汛期,天气变化无常。有时刚才还是大太阳,转眼间就是乌云盖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甚至夹杂着冰雹。稍一松懈,就可能颗粒无收,望天兴叹!
收麦大致分为割麦、运麦、脱粒和归仓等过程。
割麦要有技巧,首先要把镰刀磨得锋利,然后右手下刀,左手一揽,再微微起身,抽出一把麦秆代替绳子(俗称麦葽),捆上麦秆并将麦捆直立,接着再去割麦。
![]()
但凡割过麦的人都心有余悸,农活百般,唯割麦最熬人。因为要持续弯腰,要承受烈日暴晒和土地蒸烤,衣服穿厚闷热,穿薄又被麦芒扎刺。胳膊、腿、脸、脖颈,这些暴露在外的皮肤常常被麦芒麦叶麦茬扎得刺挠挠的,鼻孔里也会进很多黑色麦锈。
运麦要装车、拉车、卸车,装车要尽可能多装,要爬上车,接住下面扔上来的麦捆,越垒越高,最后用绳子绑牢;拉车要拼尽全力维持平衡并上岗下坡,确保不能翻车;卸车,则要卸在指定地点,小心码好,还要准备塑料布和绳索石块,必要时把麦捆垛苫起来,防止雨淋。
脱粒,要选择晴朗天气,把麦秆铡成两段,麦腿(麦秆下半段)放在一边留着最后处理,麦穗摊在场上晾晒。等到太阳火辣辣当头照时,赶着牛拉碌碡一遍遍地碾压。此后,叉走麦瓤(碾碎的麦草),留下麦粒和麦糠。接着要看风扬场,去掉麦糠,留下麦粒。这个活儿,是收麦环节中比较轻松的一种,通常由老年人和体力弱者完成。老人们会在赶场时情不自禁地唱起歌谣,这些歌谣多是劝收麦、盼丰年的乡间小调,也有的纯粹是瞎哼哼。
脱粒还有一个突发情况,就是乌云突然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众人慌忙抢场,叉把、扫帚、木锨,一起上手。有时候来不及,整个麦场被泡在雨水里,所有人霎时变成落汤鸡。
年成顺遂时,十来天便可完成脱粒,再经两三日暴晒便能入仓。记忆中,有好几年到了七月初,脱粒还未完成;有几年,麦子尚未收割结束,就遭遇连续十几天阴雨,麦粒在秸秆上发了芽,麦场边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麦草垛里热突突的也发生了霉变。
再说归仓,遇上不好的年景,大部分小麦会发芽霉变。这时首先要留下一部分作为种粮,预备秋天由公社协调兑换成优良品种;剩下的分给社员,但是很少。1970年夏季分配,每人只分到两斤小麦。霉变麦子烙的煎饼发苦带霉味,蒸出的馒头色暗无筋。不难想象,那个日子该有多苦!
说到优良品种,这里插上一段。我从小到大,见过的小麦品种多数不抗倒伏、不抗病虫害,再加上缺肥、地块盐碱、水土流失,大片麦秆细如绗针(缝被子的长针)。这样的麦子连种子也收不够。
我高中毕业后,当了两年半生产队长。形势逼得我除了带头苦干实干之外还要加上巧干。所谓苦干实干,就是干活样样跑在前头,力图以身作则,提高大家的积极性。我们注重科学种田,大搞平田整地,大搞积肥造肥,想法购买化肥,选择优良品种,实行间作轮作并精耕细作。麦收时节,我几乎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饿了吃母亲用自留地打下的新麦烙的煎饼;渴了喝一瓢井凉水;困了,田间地头、麦场上、草垛边,倒头就睡。
时光不负有心人,汗水滋润五谷丰。我当生产队长的第二年,分给社员的小麦达到每人六十斤,第三年一百斤;全年分的粮食每人超过两百斤。这个数字不算多,但是比起生产队有史以来的年年低于一百斤,着实翻了一番。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几年后回到老家工作,不久又帮助父母亲种了几年责任田。麦收时节依然那样割麦、拉麦、脱粒、归仓,依然遭受那么多的苦难。
![]()
早年听闻外籍学者介绍,国外农场全程机械化,一人可管护数百亩农田、收成高效省力。我就梦想着,有朝一日咱们的乡亲也能这样。
如今,梦想早已成真。前些年回老家,我特意观察了收麦过程。收割机轰隆隆地在田野里打转,麦草被打碎撒在地里,小麦被装进口袋送到粮食加工厂的汽车上,乡亲们站在地头悠闲地数着钱。那金黄的麦田,一天后被深耕,两天后栽上了绿油油的水稻。镰刀、平板车、碌碡、牛具、折子(用来囤积粮食的芦苇编织品)等等农具,现在只有在博物馆才能见到。无数代人的农耕记忆,就此定格。
我听老辈人说,早年丰年小麦亩产仅百斤上下;我任队长改良耕作后亩产抬至二三百斤;如今本地小麦普遍亩产一千五百斤 (高产田更多)。乡亲们种田不再单一选择小麦,而是选择多种经济作物,并且搞起了深加工,收入越来越多,日子越来越红火。
昔日“麦口麦㔚,麦收最㔚”。如今麦收不再是关口,而是丰收的节点;麦收再也不㔚,“麦㔚”成了老一辈口中的故事——镰刀入库,机器轰鸣。这不仅是农活的变迁,更是一代代农民从“与天抢粮”到“靠科技稳粮”的华丽转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