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庆龙撰文||人生从来没有草稿——从钱建中先生的一幅速写说开去

钱建中 曾灏小友 水墨速写 纸本 2026年

苏州金鸡湖畔，我和儿子刚进门，早到的老朋友、知名书画家钱建中先生便迎了上来。

建中先生年长于我，是为兄。

我还没坐定，建中兄就说：“正好，我给你画个速写像。”那份热情扑面而来。我说：“您曾经给我画过像，不如给我儿子画一个。”他欣然应允，让儿子坐在对面，拿起毛笔，在装裱好的宣纸上画了起来。没有草稿，只有尽意抒写。十多分钟，速写完成。画中的儿子目光清澈坚定，神情稳健自信，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画面简洁，线条流畅，虚实得当。

我看着画上的儿子，又看建中兄那几笔抓住人物神采的线条，心中忽然一动：宣纸上落笔，一笔下去，不能涂改，每一根线都是高度肯定。

建中兄1950年生于苏州，197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科班出身后，他没有成为职业画家，而是进了海关，走上行政岗位，官至苏州工业园区海关关长，肩负为国把关的神圣使命。制服与公务，并没有磨掉他身上的水墨气息。几十年来，他在会议间隙练书法，在出差途中画速写，用碎片时间构筑了一个旁人难以想象的艺术世界。有人形容他像冰球运动员，哪怕中场休息的一两分钟也要赶紧提起毛笔过把瘾。那份痴迷，那种见缝插针的快乐，让人看到一个真正热爱艺术的人的模样。而我一直觉得，这恰恰像一个隐喻：人生没有中场休息，每一分钟都是正式演出。

苏州花鸟画家张继馨先生曾评价：“观建中艺友之作，天趣自然，无矫揉造作之弊，深得书画之精髓。”建中兄的速写介于书法与绘画之间。有人形容他的线条“可以悠扬，可以倾泻，可以缠绕，可以疾如奔马，也可以慢如虫食木、蚕吐丝”；他的书风则“如同阴柔的苏州小巷突然照进了温暖的阳光”。合起来看就明白了：他用写书法的心境在画画，每一笔都带着书写性的自由与肯定——就像速写一样，没有描摹的犹豫，没有修饰的匠气，因为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建中兄有扎实的写生功底。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刚毕业，创作了《春风》《长大当个飞行员》等反映时代风貌的人像作品，神态生动，造型严谨，线条肯定，千人千面。这份功底成为他日后创作的根基。他运用速写手法研究人物画，笔下人物形态生动，线条流畅，风格奔放。寥寥数笔，各具神采；水墨作品笔法娴熟，墨法灵动——这大概就是“无草稿”的真义：所有的不假思索，都是半生苦练换来的本能。

书法上，建中兄行书流畅文气，隶书古朴遒劲，榜书气势磅礴，小楷灵动隽秀。他的国画则人物、山水、花鸟皆有涉猎。画史论家阮荣春教授观其作品后说：“建中之画，乃得力于八法；建中之书，乃取艺于六法。”这句话精辟地点出了他打通书、画两脉的核心——以楷法写形，以行草写意，书画互为滋养，彼此成就。无论写字还是画画，他从不起稿。落笔即是定稿。这是一种技艺，更是一种人生态度。

建中兄的艺术展览常与大众见面。1995年在苏州艺石斋四人联展，1996年在苏州刺绣博物馆个人书画展，1998年在园区邻里中心，2001年在盐城博物馆，2007年在吴江博物馆。同年，他的作品获第35回国际书道联盟展联盟奖。他佳作频出，多次参加国内外重要展出。《钱建中书画集》《钱建中山水写生集》先后出版……

2024年4月，苏州工业园区开发建设三十周年之际，钱建中在金鸡湖畔举办了“圆融佳境”书画作品展，展出书法和国画70余幅，多为近年新作。作为园区早期开发建设的参与者、见证者，他有意识地选择了园区相关题材，包括老领导、企业家的诗词，以及金鸡湖、斜塘、李公堤等景点的诗文创作，以此表达对园区的深厚感情。“圆融佳境”这个主题别具深意——“圆融”是园区经验的象征，“佳境”则寓意园区发展进入更美好的阶段。三十年的园区建设，何尝不是一笔一笔落下去、没有回头路可走的速写？

眼前的这幅速写，最打动我的是眼睛的处理。建中兄只用了几根干脆的弧线，就把眼球的体积和眼皮的厚度交代清楚；瞳孔处一点浓墨，那双眼睛便亮了。那不是照片式的“逼真”，而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真实——他抓住了儿子那一刻的沉静与笃定，那种年轻人身上罕见的自信。速写从不求面面俱到，只求直抵本质。而本质，往往就在那几笔之间。人生也是这样：你不能画出所有的细节，但关键的那几笔，必须准确。

建中兄把这份对生命的真诚，从纸上带到了生活中。多年来，他把公益助残当作责任与牵挂。从2023年捐赠15幅作品助力新春助残，到2025年“墨香凝爱”再捐20幅，再到2026年6月在明·美术馆捐赠15幅，他以书画为桥，传递向善力量。他说过一句平实的话：“关爱弱势群体是优良传统，能用笔墨为残疾人朋友尽一份心，是老有所为、发挥余热的最好方式。”在他的笔下，残疾人朋友没有被画成“被同情的对象”，而是各有神采与尊严。他画他们，就像画任何一个他尊重的人——目光平等，笔触温暖。没有草稿的人生，意味着你无法假装，每一笔都暴露真心。

在这个追求精修与完美的时代，我们习惯打草稿、做预案、留退路。但建中兄用半个多世纪的人生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创作者，敢于直接面对白纸。他不是不知道人生可以有备而来——他只是选择了更勇敢的方式。那把毛笔落在纸上的瞬间，没有橡皮，没有撤销键，没有“再来一次”，有的只是此刻的判断、此刻的真诚、此刻的力量。

此刻，我看着建中兄的这幅速写，笔笔果断，处处生机。他画了半个多世纪，从没有放下过笔。他画过海关大楼窗外的晨光，画过出差列车上的旅人，画过残障朋友眼里的笑意，也画过金鸡湖畔三十年变迁……所有这些画面，都没有草稿。它们被时间一笔定型，再也无法更改。而正是这种无法更改，让每一幅画都有了不可替代的重量。

这就是“人生从来没有草稿”的真正含义：不是没有机会重来，而是你根本不需要重来。当你把每一个当下都当作落笔无悔的唯一机会，你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幅无须修改的作品——建中兄用自己的笔墨光阴默默地证明了这一点。

而一个能在半个多世纪里始终握紧那支笔的人，早已把生命画成了最深情的模样。那模样里，有一种令人沉默的力量——它告诉我们：不必害怕落笔，因为人生从来不是一场可以反复排练的预演。

落笔，便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