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赵朴初传》《沈去疾·赵朴初年谱》《陈独秀墓五次迁修的故事》《陈独秀独秀园历史档案》《陈独秀墓》 陈长璞口述回忆 林梓彬、陈健《陈独秀和赵朴初交游考述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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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秋,安庆城北,十里铺乡林业村的山坡上,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墓冢。
这座墓在1983年经过重修,墓碑上由安徽省书法协会张建中题写的五个大字端端正正:陈独秀之墓。
比过去那座几乎与地面齐平、杂草丛生的荒冢体面多了,被挂牌划定为安庆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立着标识牌。
这天,一行人从安庆城里赶来,往山坡走。
领头的是一位白发老人,83岁,偕夫人同行,由安庆统战部和文化局的同志陪同。
老人叫赵朴初,当时的身份是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是整个中国文化界少有的几位德高望重的人物之一。
这一年他回乡,行程里排了很多事情——要去天台里44号看一看祖辈留下的世太史第故居,要看看安庆新修的环城公园,文化局的同志还打算汇报修缮故居的设想。
但他把第一件事,交给了陈独秀墓。
特意把拜谒陈独秀墓排在行程最前面,这个选择本身,已经说明了不少事情。
走到墓碑前,赵朴初停下,对着墓冢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然后就站在那里,盯着碑上那五个字,一动不动。周围的人没有谁开口,就这么等着。
等了很久,赵朴初才开口,声音平静,话不多,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同志,也该有先生二字。少了两个字,太不应该。"
说完,他再没有多说什么。点到为止,然后和随行人员离开,继续他这趟还乡的其他行程。
这句话就那样留在了叶家冲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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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个安庆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同一座城
陈独秀1879年10月9日出生于安庆怀宁,赵朴初1907年11月5日出生于安庆天台里,两人年岁相差整整28岁,按辈分,差了整整一代。
两家都是在安庆有根底的人家,背景和路数却截然不同。
赵家的来历说来体面。
赵朴初的太高祖赵文楷,嘉庆元年(1796年)高中状元,出任钦差使臣出使琉球国,为新国王行册封礼,史书记载他"廉洁之声,著于海外"。
此后赵畇、赵继元、赵曾重,子孙四代以进士及第入翰林,光绪年间御笔赐下"四代翰林"匾额,两侧还有"江山如画,物我同春"的楹联,高悬在天台里44号大门内侧,是当时安庆城里无人不知的门庭。
赵朴初就生在这个院子里。
府第前后七进,庭院宽阔,书香一代一代地积下来。
他母亲陈慧信佛,家里设有佛堂,每日烧香拜佛,门前水塘里养着放生的龟鳖。
就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赵朴初从幼年起就跟着塾师念书,诗文书法从没断过,佛学的熏陶也在不知不觉中深入进来。
1911年,赵朴初4岁,他随父母迁回太湖县寺前河祖居,在那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
13岁离家赴上海,投奔母亲义姐关絅之。
陈独秀的底子是另一路。
他的祖父陈章旭在安庆做过小官,父亲陈庆元在他2岁时就因疫情病死于苏州怀宁会馆,他自小先随祖父、后随长兄陈庆元和叔父陈昔凡长大,靠着自学苦读在1896年考中秀才,科举名字叫"陈乾生"。
次年赴南京参加乡试,却对科场里那些规矩和腐气越来越反感,第二场和第三场直接交了白卷,落榜而回。
这次经历,反倒把他向另一个方向推出去——不走仕途了,改走启蒙和革命的路。
1897年,陈独秀考入杭州中西求是书院,1899年因有反清言论被开除,1901年因进行反清宣传受清政府通缉,从安庆逃亡日本,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学习。
此后几度往返于日本和国内之间,一边读书,一边搞革命活动,越来越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1903年5月17日,他回国后在安庆藏书楼组织集会,公开发表反对沙俄占领东北的演说,这是安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次公开群众大会。
演说发表后,他被追缉,逃往上海。
1904年,他在芜湖创办《安徽俗话报》,这是中国最早使用白话文进行通俗宣传的报刊之一,销路很广,风行一时。
1905年,他在芜湖发起建立反清秘密组织"岳王会",出任总会长。
辛亥革命后,他回乡出任安徽省都督府秘书长……
就这样,一个从安庆出走的人,在革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到1915年9月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掀起了影响整整一代中国人的新文化运动。
1907年赵朴初出生时,陈独秀已经28岁,正流亡在外,奔走于日本和国内之间。
彼时安庆的市民如果听到这个名字,大多只知道他是那个胆子很大、说话很冲的安庆人,具体做了什么事,未必说得清楚。
但这个名字在安庆城里,是悄悄流传着的。
两家人未必有直接往来,但在安庆这样一座城市的读书人圈子里,彼此的名字是知道的。
一个守,一个破。
一个把家族的诗书礼义传下来,一个把旧秩序一件件地砸掉。这两种气质,都在安庆这片土地上生过根。
1920年,13岁的赵朴初离开太湖赴上海,1922年考入东吴大学附中,1925年五卅惨案爆发,他作为东吴大学附中选出的10名代表之一参与声援,在"执委会"会议上提议:"我提议大家吃素以代尝胆,倘若一中全体同学茹素两个星期,即可募集一些伙食费救济工人。"
这个倡议得到通过,当天就募集了一千余元,汇给了上海总商会——这是上海总商会收到的全国第一笔募捐款。
1926年,他考入东吴大学,后因患肺结核中止学业,回上海觉园关家养病,由表亲关絅之介绍在上海佛教会担任秘书,从此与佛教结下了终身的缘分。
这是1920年代的事。
再往后,赵朴初在上海的佛教和社会救济圈子里扎下根来,安庆越来越远,离开就是漫长的几十年。
到1990年,他回来了。这一次他回乡,离上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是64年。
【二】这块墓碑,经历了多少波折才立起来
陈独秀的墓,能一直存在到今天,本身就是一段充满曲折的历史,不亚于他活着时候经历的那些。
1942年5月27日晚9时40分,陈独秀在四川江津县鹤山坪石墙院病逝,终年63岁。
守在床边的,是小儿子陈松年、末任妻子潘兰珍,以及几位生前友人何之瑜、包惠僧等。
陈独秀临终前拉着陈松年的手,留下最后的叮嘱:死后希望能归葬故乡。
那时抗日战争还没有结束,长江沿线炮火连天,将棺木从四川运回安徽根本谈不上。
家里又穷,就连安葬江津都要靠当地士绅和生前友好接济才能办成。
1942年6月1日,陈独秀暂葬于江津县城大西门外鼎山麓康庄,一块长江边上的坡地,简陋的墓。
陈松年守着父亲这个遗愿,等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抗战结束了,内战又起,时局依然乱。
到1947年2月,陈松年才凑够了路费,雇了一条小木船,沿着长江水系,将父亲的棺木千里迢迢运回安庆。
这一路走了多少天,其间经历了什么,史料里没有详细记录,但能想到,一个人守着父亲的棺木在战后的内河上漂着,大概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安庆北郊大龙山与凤凰山交界处的叶家冲,是陈家的祖坟所在地。
陈独秀的原配夫人高晓岚1930年在安庆去世,生前已经亲口嘱托过陈松年,在叶家冲选好了墓地,说:"我与你父亲,生不同衾死同穴。"
1947年6月1日,陈松年遵照祖母遗嘱,将父亲与母亲合冢于叶家冲,正式立下第一块墓碑。
碑上写的,不是"陈独秀"三个字。
刻的是"先考陈公乾生之墓"。
"陈乾生"是陈独秀参加科举考试时用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陈松年用这个名字立碑,一来让父亲在名义上回归普通父亲的角色,二来——也是更重要的——是保护。
那个年代,"陈独秀"三个字太敏感,公开刻在石头上,不知道会招来什么麻烦。
用了"陈乾生",这座墓才在后来几十年一次次的冲击里,安静地保存了下来。没被人找着,没被铲平。
但保存的代价,是几乎彻底被遗忘。
那些年,陈松年每逢父亲的忌日(5月27日)和清明、冬至,只一个人偷偷去叶家冲墓前站一会儿,不做任何公开祭祀,连家人都不带去,怕被人看见。
他的女儿陈长璞,幼年对祖父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父亲从不提,家里也没有人提。
直到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陈松年才第一次带着孩子们去叶家冲扫墓,才第一次把关于陈独秀的完整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下一辈听。
那时候,陈独秀去世已经36年了。
1979年,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
时任安徽省委宣传部长蓝天专门致电安庆市委,说:"今年是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安庆市委可以不出面,但要由市政府拨点款给陈独秀的家属,让他们出面修缮一下墓地。"
安庆市相关部门联系上了陈松年的女儿陈长璞,拨了200元经费。
200元在1979年不算小数目,但用来修一座墓,实在是杯水车薪。
而且那时候墓已经很难找到了。
从上一次修墓到1979年,墓冢经过几十年雨水冲刷,几乎与地面齐平,周围又密密麻麻长满了杉树,遮挡得严严实实,若非认识路,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一座墓。
陈松年为慎重起见,找到了当年为陈独秀抬棺的一位朱姓老农,让他仔细辨认,再加上陈松年自己这些年每年去悼念时留下的标识,才最终确认了墓的具体位置。
确认位置之后,陈长璞用这笔200元经费,以延年、乔年、松年、鹤年四个儿子的名义,重新立了一块碑,碑文改为:"陈公仲甫字独秀、母高太夫人合葬之墓。"
这是第一次,"陈独秀"三个字正式出现在了石碑上。
但这块碑高不足一米,墓冢依然几乎和地面一般平,周围的杉树遮得密密的。
就这样,陈独秀的墓,带着这块矮小的碑,进入了198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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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封信,改变了这座墓接下来的命运
1981年,陈长璞和另一位陈家后人联署,向国家领导人写了一封信,信里陈述了陈独秀墓地年久失修、亟待重建的问题,请求国家出面重修。
这封信经过层层转递,到了邓小平的案头。
邓小平看完信后,作出批示,批示内容为:"对陈独秀墓可作为历史文物加以保护,请安徽省考虑,可否从地方财政中拨款重修,并望报中央。"
批示的传递路径,有史料记载:由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安徽省办公厅,再由安徽省办公厅转安庆市委办公室,安庆市委办公室的同志电话通知了陈长璞。
这就是陈独秀墓第四次修缮的直接起点。
安庆市文化局接手主导这次修缮工程,过程中专程听取了陈家人的意见。
陈长璞回忆,父亲陈松年当时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要求——墓顶不要封。
他说:"在目前状况下,没有什么可参考的,就按照四川下葬时那个墓的规模去办吧,不要封顶也可以。过去不是有句话叫盖棺定论吗?我父亲到现在还没有盖棺定论,这次修墓就不要封顶了吧。"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
陈松年清楚,历史的最终定论还没有来,在这个时候,连墓都不封顶,等着。
文化局采纳了这个意见,修墓时果然保留了开口。
与此同时,他们请了安徽省书法协会的张建中,为新墓碑题写碑文。
张建中写下的是五个大字:陈独秀之墓
工程历时三年,1983年正式完工。
安庆市将其列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立了标识牌,这座墓终于有了一个对外公开、正式挂牌的身份。
从1947年陈松年用"陈乾生"秘密立下第一块碑,到1983年"陈独秀之墓"正式刻石,中间隔了36年。
这五个字,是这座墓第一次以陈独秀本名公开立碑,也是当时历史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大诚意。
七年之后的1990年秋,赵朴初来了。
【四】五个字,到底少了什么,为什么少,为什么那么重要
赵朴初走到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话:"没有同志,也该有先生二字。少了两个字,太不应该。"
随行的安庆统战部和文化局的同志们,当时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也没有任何人能在当下立刻给出回应。
大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沉默。
赵朴初说的"先生"两字,在中国文化语境里,从来不是随便安在谁头上的称谓。
这不是今天街上拦住个男人叫一声"先生"的那种用法。
历史上称"先生"的人,是孔子,是朱熹,是王阳明,是那些在学术、思想、精神层面对后世有深远影响的人物。
近代以来,蔡元培先生、鲁迅先生、胡适先生,没有一个是随便称的。
称"先生",意味着承认一个人在文化和思想层面的历史地位,意味着尊重,意味着后人对他有所亏欠、值得加以肯定。
碑上只有五个字——陈独秀之墓。
不是"陈独秀同志",不是"陈独秀先生",就是赤裸裸、不带任何温度的五个字。
赵朴初说"没有同志,也该有先生",这句话的逻辑在哪里?
"同志"两字,他清楚为什么不能用——陈独秀1929年11月被开除党籍,这是党史上有明确记载的事,"同志"这个称谓在党内有严格的政治含义,不能随便用在一个被开除党籍的人身上,赵朴初没有要求加这两个字。
但"先生"是另一码事,"先生"不涉及党籍问题,不涉及路线问题,也不涉及任何政治定性,它只是对一个在文化和思想史上作出过巨大贡献的知识分子,最基本的尊称。
陈独秀够不够得上"先生"这两个字?
单看他在思想文化上做过的事:
1915年9月15日,他在上海法租界环龙路老渔阳里2号创办《青年杂志》,在创刊号上发表《敬告青年》,明确提出六条标准: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无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这不是什么迂回的学术语言,是直接告诉年轻人你们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年后,这份杂志更名为《新青年》,越办越有影响力。
1917年初,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亲自登门邀请,陈独秀出任北大文科学长——这是北大仅次于校长的职务。
他随即把《新青年》编辑部从上海迁到北京,一校一刊的结合,让新文化运动有了真正的大本营和实质性的号召力。
胡适、李大钊、鲁迅,这些后来被历史记住的名字,都在这个圈子里进进出出。
伟人后来回忆说,他在湖南师范读书的时候,《新青年》是必读书目。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看《新青年》,谈《新青年》,思考《新青年》上提出的问题。"
1945年,他在中共七大预备会议上评价陈独秀:"五四运动时期的总司令,整个运动实际上是他领导的。"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正式成立,陈独秀虽然当时不在现场,却被选为中央局书记。
一大到五大,他连续担任党的最高领导人。
这个组织最初的建立和运作,有他不可抹去的贡献。
这些,是白纸黑字记在历史里的事实,不是谁说好说坏能改变的。
可碑上只有五个字,没有"先生"。
赵朴初在现场说这句话,有多大的分量?
他当时是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谁。
这种身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不是私下议论,是当着安庆统战部和文化局的工作人员公开说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就不是一个人的感慨了,是一句公开表态。
但他说了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追着任何人要承诺,没有靠着身份施压,没有要求立刻重新立碑。说了,点到为止,放下了。
就是这个"说了就放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反而更显出来。
而这背后,有一段比立碑更复杂的历史,还没有走完——
那封1981年写出去、送进中央的信,引来的批示,批示的落脚点在哪里、又在哪里划了界,最终决定了1983年那块碑上只有五个字,没有"先生"。
批示的内容,是这件事的起点,也是赵朴初七年后站在碑前说"太不应该"的深层原因。
而当所有人把那份批示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当时历史条件下有意留下的空白,还是有意无意的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