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客户的报价单。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1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了锁屏。
财务群里炸了。有人把公告截图发出来,市场部148万年终奖,韩总拿147万,剩下9个人分1万,到我手上就剩了个零头。
肖正志把杯子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操,这他妈是要赶尽杀绝啊!”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我妈盯着我银行卡的余额看了半天,眼眶都红了:“小罗,你三年没涨过工资,现在年终奖就一千块?你在那公司到底是人还是牛马?”
我还是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把12个客户的全部资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联系方式、合同细则、续约节点、每个人的脾气习惯,一样没落。
然后把公司电脑上的痕迹,删了个干干净净。
三天后,我推开韩顺办公室的门。
“韩总,我妈要动手术,我想请一个月假。”
他连头都没抬,大笔一挥签了字。
他不知道那一个月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一个月后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会喝到一杯改变我一生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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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短信。
1000元。
我往上翻了一下记录,上个月的工资条,到手6200。再往上翻,是三个月的季度奖金,发了800。再往上,没有了。
三年了。
我进兴华机械的时候二十四岁,现在二十七了。
三年时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熬成了市场部最懂业务的骨干。
十二个大客户,年销售额五千万,我一个人扛了八成。
然后年终奖给我一千。
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全是雾气,我用手擦了一下,外面街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晕。
手机又震了。
是肖正志发来的消息:“俊才,你他妈真就这么算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打听了一下,韩顺那孙子拿了一百四十七万。一百四十七万啊!咱们九个人总共分一万,到他手里就是他的?操!”
我还是没回。
到了小区门口,我看见我妈站在楼下等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回来了,赶紧迎上来:“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加班。”我说。
“吃饭吃饭,赶紧的。”
我妈转身往楼上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堵得慌。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价了,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今年考上了研究生,说老家的表哥买了辆车回村过年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菜都没夹。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小罗,你咋了?”
“没事。”
“你骗谁呢?你是我生的,你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年终奖的事?”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否认。
“发了多少?”
“一千。”
“多少?”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都震了一下:“一千?你们公司是打发叫花子呢?你天天加班到九十点钟回来,周末也不休息,一年到头就给你一千块钱?”
“妈,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能不激动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念研究生,就指望你找个好工作。你现在倒好,工资几年不涨,年终奖一千块,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接话。
我妈眼圈红了,声音也低下来:“小罗,妈不是在乎那点钱。妈是心疼你。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来不跟人争。可你这样,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的眼睛:“妈,我心里有数。”
“什么数?”
“你放心,我绝不会白白吃这个亏。”
我妈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朋友圈里同事们都在发年终奖的事,有人说“感谢公司”,有人说“明年继续努力”,唯独没人提那一千块。
我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
猎头老周。
上次他给我推荐过一个跳槽机会,我嫌工资涨幅不大,没去。但现在想想,那家公司给的底薪比现在高四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周哥,上次那个岗位还在吗?我想聊聊。”
消息发出去,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板上白晃晃一片。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一千块。
三年。
十二个客户。
韩顺。
02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气氛就不对。
肖正志的工位上摆着一个摔碎的杯子,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他坐在座位上黑着脸,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财务部的群里又炸了,有人在问年终奖分配方案是不是没有经过部门投票,有人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公司刚成立的年终奖管理制度,白纸黑字写着“部门内部分配方案需经全体员工投票通过”。
发截图的是财务部主管,冯桂英。
我认识冯桂英三年了。她比我大二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什么事都门儿清。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总能说到点子上。
她截完图,又发了一条:“公司制度第8条,年终奖分配方案必须公开投票。有人知道咱们市场部投过票吗?”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肖正志打字:“我反正是没投过。”
又有人跟:“我也没。”
“没有。”
“没听说过。”
冯桂英没再说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有点明白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顺的秘书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请市场部全体同事下午三点到大会议室开会。”
肖正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开个屁会,肯定是年终奖的事。我看他今天怎么圆这个场。”
我没搭话,继续低头干活。
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韩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
他先笑着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年终奖的事,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
没人说话。
他咳了一声,继续说:“这次年终奖分配,是我个人的决定。大家也知道,今年公司的业绩压力非常大,我能把这个盘子撑住,靠的就是把资源集中到最需要的地方。”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当然,小罗今年表现也不错,我也看在眼里。明年,我一定给小罗争取副总监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韩顺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你看我当年,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个保温杯上。
肖正志没忍住:“韩总,分配方案有没有经过部门投票?”
韩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这个嘛,我征求了董事长的意见,董事长也同意了。”
“那投票呢?”
“投票就不用了,太麻烦。大家还有问题吗?”
他笑了笑:“那就这样,散会。”
同事们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我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韩顺叫住了我:“小罗,你等一下。”
我回过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购物卡,递给我:“拿着,这是我私人给你的。年底了,买点年货。”
我没接。
“拿着啊。”他硬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值五百块。
超市购物卡。
五百块,打发一个三年没涨过工资、年终奖一千块的员工。
我把卡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正好撞上冯桂英。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兜里露出来的购物卡角,嘴角抽了抽。然后她压低声音说:“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下班再说。六点,公司对面那个茶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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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点零五分,我到茶餐厅的时候,冯桂英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桌上摊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一张表格。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单,我随便要了一杯茶。
冯桂英直截了当:“小罗,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韩顺的事。”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屏幕,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什么?”
“他过去三年的报销单。”冯桂英压低声音,“我让手下小张偷偷复印的。你看看有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我仔细看了一遍。
大部分报销单都很正常,出差住宿、请客户吃饭、业务招待,各项都有。
但有几项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一个月的餐费报了将近两万块,而且连续三个月都是这样。
按照市场部的业务量,韩顺每个月请客户吃饭的频率,报个七八千还算正常。
两万,离谱了。
还有几笔差旅费,去同一个城市,同样的日期,却出现在两张不同的报销单上。一张是韩顺的,一张是一个不认识的业务员的名字。
“这个重复了。”我指着那两条记录。
冯桂英点点头:“眼力不错。”
“还有这个。”我指着其中一个餐费记录,“这个月的业务量特别少,怎么餐费反而高?”
“这就是问题。”冯桂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韩顺这个人,表面上看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很精明。他做的账,单看一张两张,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但你把三年的数据放在一起,对一对,就能发现规律。”
“规律?”
“他每个月虚报的费用,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而且他非常小心,从来不连续两个月走同一个供应商。今天用A饭店,下个月换B酒店,再下个月换C餐厅。看起来很分散,但加起来就很吓人。”
我算了一下:“一年二十四万?”
“三年,差不多七十万。还不止。”冯桂英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看看年终奖分配方案。”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列着过去三年市场部的年终奖分配明细。
韩顺每年拿走的比例都在九成以上。
第一年,年终奖总额八十万,他拿走七十五万。
第二年总额一百二十万,他拿走一百一十五万。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一百四十八万,他拿走一百四十七万。
剩下的那一点点,分给部门所有人。
我抬头看冯桂英:“这些数据,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是财务部主管,这些东西都经过我的手。”冯桂英笑了一下,“不过韩顺不知道我知道。他以为我跟他是一伙的。”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冯桂英看了我一会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公司烂掉。兴华机械是孙总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看着它从一个小作坊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韩顺这样的蛀虫吃空它,我看不下去。”
她又看了我一眼:“而且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我就想看看,你知道这些事后,会怎么做。”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冯桂英又说:“这些数据你随便用,但不要说是我给你的。我还想在这公司多干几年。”
“我明白。”
她站起来,挎上包,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罗,别让人欺负你一辈子。”
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卡座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看了很久。
04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
我把12个客户的资料从头到尾理顺了一遍。不是简单的联系方式,是每一条能想到的细节。
每个客户的关键决策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什么脾气、什么偏好,出差去过哪家酒店、哪家餐厅,去年签合同时讨价还价了多少回,最后是怎么谈拢的。
甚至还有每个人的生日、家庭情况。
比如最大的客户,宏远机械的采购总监老周。
这个人脾气硬,说话冲,但是个实在人。
他不喜欢绕弯子,跟他谈生意就要直来直去。
你别请他吃大餐,吃顿好的他不领情,但你请他吃路边摊他能跟你称兄道弟。
还有华诚电子的赵总,跟老周完全相反。
他喜欢排场,讲面子,每次谈判都得带上助理,吃饭要定包间,酒要喝茅台。
不伺候好他的情绪,单子就别想谈下来。
这些,是韩顺根本不知道的事。
他当这个总监,只负责在客户面前露个脸、签个字、吃顿饭。真正在背后跑前跑后、跟客户磨关系的,一直是我。
我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然后拍照存进私人邮箱。
公司电脑上的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删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是怕留下痕迹。我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跟这份资料有关的信息留在电脑上,才关了机。
然后我打开猎头老周的聊天窗口。
“周哥,上次说的那个岗位,还招人吗?”
老周很快回了:“还在招。你想跳了?”
“考虑一下。”
“那行,下周我帮你约个面试。那边的待遇你也清楚,底薪一万,外加绩效,五险一金正常交。比你现在强不少。”
“好。麻烦周哥了。”
聊完天,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我妈端着水果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又在想工作的事?”
“没。”
“小罗,妈不逼你。你要想换个地方,妈支持你。”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你做任何决定,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一小时。
肖正志看见我,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没?韩顺昨晚请董事长吃饭去了。据说是要谈明年的部门预算。”
“没听说。”
“你别不当回事。他请董事长吃饭,肯定是想在你的事上打个招呼。万一董事长也被他忽悠了,你就更没翻身之日了。”
肖正志翻了翻白眼:“你就知道说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没回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请假邮件。
写完后,我检查了一遍。
请假理由:母亲心脏手术需家属陪同。
请假时长:一个月。
抄送:韩顺、人事部。
我盯着发送键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杯子,往韩顺办公室走。
敲门。
“进。”
韩顺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小罗,什么事?”
“韩总,我妈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我想请一个月假。”
“一个月?”他皱了皱眉,“这么久?”
“手术完还要恢复一段时间,家里没人照顾。”
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吧,你把手上的工作交接清楚就行。”
“我已经把全部资料整理好放公共盘上了。”
“那行。”他大笔一挥,在假条上签了字,“回去好好照顾你妈,过年的时候别忘了回来就行。”
“谢谢韩总。”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妈的病情。
出了办公室,肖正志追出来:“你疯了?请一个月假?”
“我妈手术。”
“你妈……”
我不等他问完,摆了摆手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面试安排好了,这周四下午两点,你方便吗?”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电梯一路下行。
我抬起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十二楼。
十一楼。
十楼。
九楼。
八楼。
我深吸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冯桂英发了一条消息:“请假了?”
我回:“嗯。”
她又发了一句:“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冬天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朝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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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前两周,风平浪静。
我在老家陪我妈,每天买菜做饭陪她去医院复查。她精神状态不错,气色也好多了。
我手机调成了静音,工作群的消息一条都没看。
肖正志偶尔给我打个电话:“你那边咋样?你妈还好吗?”
“还行。”
“公司这边也挺平静的。韩顺每天开开会、签签字,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第三周,肖正志的电话变了味儿:“俊才,出事了。”
“宏远的周总打电话过来了,说要重新谈下季度的采购合同。韩顺亲自跑了一趟,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周总说,合同条款之前是你跟他谈好的,换了人他不认。”
“还有华诚的赵总,也说产品验收出了点问题,必须要你跟他对接,不然他就不签字。”
“资料我都交了。”
“交了是交了,可韩顺根本搞不定那些人!”肖正志的声音有点急了,“你那些客户都认你这个人,不认他。他去了几次,每次都碰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