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灵堂里,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他儿子刘浩红着眼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泛黄的信封:“冯叔,我爸临终前让我一定交给您。”我手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坐在工厂墙头,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翻到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老冯,下一回约饭,别躲了。”我攥着照片,指甲掐进肉里。
旁边吴芳哭着说:“老刘最后一直在念叨,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跟你好好吃顿散伙饭。”我喉咙像灌了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灵堂的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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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追悼会散了,我最后一个走。
灵堂里的花圈还摆在那儿,白菊花的味道混着香火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老刘的照片挂在正中间,还是那张熟悉的笑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随时要开口说话。
我们认识三十三年,从进厂那天起就是铁兄弟。
他比我大两岁,干活比我拼命,退休金也比我多两千块。
“冯叔,您慢走。”刘浩送我到大门口,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归没说出什么。
我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我这两年一直在躲老刘?说我最后一次挂他电话的时候,他可能正在病床上?
走出殡仪馆,天还下着毛毛雨,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两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能躲的人都躲了,能推的饭局都推了。
只有老刘,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老冯,周末出来喝两杯?老王从外地回来了,听说带了好酒。”
“最近身体不舒服,改天吧。”
“老冯,厂里老张头七十大寿,你来不来?”
“家里有点事,下次吧。”
“老冯,我生日,你必须来。不来咱俩绝交。”
“我这几天感冒了,怕传染给你,真去不了。”
每次挂了电话,我都要在沙发上坐半天,盯着天花板发呆。韩淑芬说我编谎话的水平,比当年写入党申请还认真,一套一套的,都不带卡壳的。
可我能怎么办?
一月退休金三千五,吃顿饭少说几百块。
去了吧,点菜的时候手心冒汗,生怕别人点贵了。
不去吧,又怕人说我不给面子,说冯德厚这人架子大。
想来想去,还是躲最省心。
公交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开始落了,飘在马路上,被车轮碾过去。
老刘那张照片在我兜里,硌得心口隐隐作痛。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最近一个月,除了儿子打过两次电话,就剩推销保险和诈骗的。
老刘的手机号还躺在通讯录里,备注名是“兄弟”,可我再也拨不通了。
“你躲什么呢?”
韩淑芬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她总是这么问我,问了几百遍了。
每次我都吼回去:“你知道个屁!”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我跟她过了大半辈子,我皱个眉、叹口气、翻个身,她就知道我心里有事。
可她知道了又怎样?
该躲还是躲。
到了小区门口,我看见蔡秀玉又在凉亭里跟人聊天。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成了小卷,看起来精神抖擞。
她举着手机,让几个老邻居看她儿子新买的车,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哎,老冯!”她还是喊住了我。
我停下来,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
“好久没见你出来遛弯了。”蔡秀玉笑眯眯地看着我,“最近忙啥呢?”
“没忙啥,就是身体不太舒服。”我随口编了一句,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张照片。
“这人老了,就是毛病多。”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儿子昨天带我去体检,医生说我这身体比年轻人还好。还非要给我买个按摩椅,我说不用,他非要买,拦都拦不住。”
几个老邻居羡慕地附和着。有人问多少钱,蔡秀玉比了个手势,又是一阵惊叹。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感觉自己像个外头人。
“对了老冯,”蔡秀玉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你们厂里的刘永刚走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唉,可惜了。”她摇摇头,“听说他才六十二吧?你说这人啊,辛辛苦苦干一辈子,到头来……”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转身往家走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很。
02
推开门,韩淑芬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我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闹闹哄哄的。
我坐下去,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雾。
韩淑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咽不下去,肉在嘴里转了好几圈,就是吞不下去。韩淑芬看我一眼,把碗放下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你那张脸拉得跟苦瓜似的?”
我不说话,继续扒饭。米粒在嘴里嚼着,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冯德厚,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也把筷子摔了:“我装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声音大起来,“这两年里,你推了多少饭局?编了多少谎话?老刘临终前打电话给你,你连医院都没去!你还算个人吗?”
“你懂什么!”我吼回去,声音比她还大,“我一月三千五,去了回请不起!让人背后说冯德厚小气、抠门、穷酸?”
“所以你就躲?躲得一个人都没有了你就高兴了?”
“你少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韩淑芬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刘走了,你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我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米粒粘在一起,坨成一团,像心里那个解不开的疙瘩。客厅的电视还在闹腾,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韩淑芬站起来,去了卧室,啪地关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坐了很久,碗里的饭凉了,菜也冷了。
我想起老刘上次打电话来,我说“最近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冯,我还能等你多久?”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这句话跟针一样,扎得心口疼。
我起身去了卧室,韩淑芬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蒙着半边脸。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这房子的老毛病,治不好,也藏不住。
“淑芬,”我开口,“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怕。”
她没说话。
“我怕去了,人家点个几百块的菜,我连买单的底气都没有。我怕他们说起儿子、说起孙子、说起退休金,我插不上嘴。我怕被人看不起。”
韩淑芬翻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那你觉得老刘看不起你了吗?”
我愣住了。
“老刘跟你认识三十多年,他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哭腔,“他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你,你说身体不舒服。他说改天来看你。他那时候已经确诊了,你知道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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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刘家。
吴芳开的门,眼睛还是肿的,肿得跟核桃似的。
客厅里摆着遗像,香炉里还冒着烟,淡淡的檀香味飘在空气里。
我对着照片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深,吴芳在旁边抹眼泪。
“老冯,你坐。”她给我倒了杯茶,杯子上印着红双喜,是当年的老物件了。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挨了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冷冷清清的,桌上还有没收拾的药瓶子,白的黄的,摆了小半桌。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上个月的。
“老刘走之前,一直念叨你。”吴芳说,声音沙哑,“他说想跟你吃顿饭,说你总说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低着头,手里的茶杯烫得手心发疼,却不敢松手。松了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她擦了擦眼睛,“他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怕被人看不起。”吴芳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他刚进厂那会儿,家里穷,工资低,同学聚会从来不去。有人请他吃饭,他就编各种理由。后来他一门心思挣钱,拼命加班,接私活,就是想在人前抬得起头。”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相册。
相册的塑料皮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翻开一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你看,这是他三十岁生日那天的照片。一桌子菜,都是他请的。”
照片上的老刘年轻得很,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笑得满脸褶子。旁边坐着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桌上有鱼有肉,还有一瓶茅台。
“那天他花了半个月工资,请了一桌人。”吴芳说,声音里带着苦涩,“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啃了一个礼拜馒头,连咸菜都舍不得买。”
我把相册合上了,不敢再看。手指摸到塑料皮上的纹路,心里堵得慌。
“老冯,”吴芳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人这一辈子,图啥呢?你怕被人看不起,可你躲着不见人,人家就不说你了吗?背地里的话,比当面说的还难听。”
我张了张嘴,没办法反驳。她说得对,我都知道。
从老刘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小区的梧桐树落了叶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落叶堆在路边,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老刘的名字还躺在那。
我鬼使神差地拨了过去,听到的只有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里。手掌心又凉又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震得手心发麻。
我一看,是李宏图。
这个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才接。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又停,最后还是划开了。
“喂,老冯吗?”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背景里好像在开车,“最近忙啥呢?好久没你消息了。”
“没忙啥。”我说,声音闷闷的。
“老刘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低下来,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唉,这人啊……咱哥几个好久没聚了,找个时间出来吃顿饭?”
我第一反应还是想找借口。”最近忙”——这三个字差点又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行。”我说。
“真的假的?”李宏图好像不太相信,沉默了两秒,“你可别又放我鸽子。上次你说来,我等了你两个小时,菜都凉了。”
“真的。”我说,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那行,周六晚上,鸿宾楼,我请客。你可别迟到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
04
周六那天,我换了三件衣服,才出了门。
第一件是深蓝色的夹克,韩淑芬说太旧了,袖口都磨白了。
第二件是灰色的西装外套,她说太正式了,穿出去像去开追悼会。
第三件是黑色的羽绒服,她点点头,说就这个吧。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脖子上的皮松了,像是多出来的。
这还是当年那个在厂里干活利索、说话响亮的冯德厚吗?
韩淑芬靠在门口,看着我笑:“哟,终于肯出门了?”
“少废话。”
“兜里装钱了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千块。韩淑芬塞给我的,崭新的人民币,还带着银行里那种油墨味儿。“这是我私房钱,你先拿着。不够了再说。”
我看着那叠钱,心里不是滋味。一千块,是韩淑芬攒了好几个月的买菜钱。她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买菜也要挑便宜的。
“别看了。”她推我一把,手劲儿不小,“快去吧,别让人等。老李那脾气你也知道,等急了电话能打爆。”
鸿宾楼在市中心,我坐公交坐了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到了门口,我站在那,看着那块金灿灿的招牌,腿有点软。
鸿宾楼装修得很好,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地上铺着红地毯,亮堂堂的。
推门进去,李宏图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旁边还有几个老同学。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大半,有鱼有肉,摆得满满当当的。
“老冯来了!”李宏图站起来,拍拍身边的座位,“坐这儿坐这儿,给你留的好位置。”
我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手心冒汗。李宏图给我倒了杯酒,白的,倒得很满,都快溢出来了:“来来来,先干一个,这么多年没见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挺冲,辣嗓子,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我皱了皱眉,忍住没咳嗽。
“老冯,你这几年过得咋样?”旁边的老同学问。他叫陈建国,以前坐我后头,现在头发也白了。
“还行吧,退休了,就那样。”我说,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着。
“退休金多少?”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下子扎过来。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个傻子。
“你问这个干嘛?”李宏图打圆场,往我碗里夹了块鱼,“钱多钱少,够花就行。来来来,吃菜吃菜。”
“也是。”陈建国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可话题不知道怎么的,又绕到了退休金上。好像人到老了,除了这个就没别的好聊。
“我退休金也不高,四千出头。”李宏图说,语气淡淡的,“够花就行呗,反正也花不了多少。”
“我比你多点,五千。”陈建国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们都不错,我才三千二。”有人自嘲,是坐在对面的老张,以前在车间干活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炫耀。我一声不吭地喝酒,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吃到一半,李宏图突然举起酒杯:“来,敬老刘一杯。”
大家安静下来。没人说话,都把酒杯举起来。酒桌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老刘走得太早了。”李宏图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发抖,“上次见他,还是半年前。他跟我说,说你老冯总也不出来,是不是生他气了?”
我拿着酒杯,手在抖,酒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我说没有的事,老冯那人你还不知道?就是忙。”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话没说出来。我看懂了,那话沉甸甸的,压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仰头把酒干了。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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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喝到后半场,李宏图拉着我到外面抽烟。
走廊里很安静,包间里的热闹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上。
烟味儿在走廊里散开,飘向天花板上的灯。
“老冯,”他突然开口,声音很沉,“你知道老刘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多月前。”他吐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那会儿已经住院了。电话里说,想跟你吃顿饭,但你总说忙。他让我别告诉你他住院的事,怕你担心。”
我手里的烟真的掉了,掉在地上,火星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
“后来我又给他打电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李宏图眼睛红了,“他老伴接的,说你还在忙。”
我靠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墙上的瓷砖冰凉冰凉的,贴着后背,凉到骨头里。
“老冯,”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直勾勾的,“我问你个事儿,你别生气。”
“你说。”
“你是不是因为退休金的事,不敢见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