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砸开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缩在柴房角落,19年了,每次门响都像在敲我的命。
门开了,吴仁德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后生,雨太大,看不清脸。
“美琳,浩宇考上大学了,你走吧。”
我没动。走?往哪走?19年我没走出过这个门。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像生锈的剪刀。“咣当”一声,铁链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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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门槛上,脚腕上的铁锈磨得生疼。吴仁德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浩宇,你听爷爷说……”
“说个屁!”吴浩宇把他甩在地上,“我12岁那年就看见了,你们把我妈锁在柴房里。我以为你会放了她,可你呢?你把她锁了19年!”
吴仁德没吭声,只是跪着。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19年没走过路,肌肉都萎缩了。
我盯着吴浩宇看,这孩子长得像他爸,高高壮壮的,但眼睛像我,单眼皮,眼尾往上挑。
“妈。”吴浩宇转过头看我,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别怕,我带你走。”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19年没张嘴跟人说过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走是不是?”吴浩宇看着吴仁德,“那我报警。”
“别报!”吴长明从雨里跑进来,浑身湿透了,“浩宇,不能报警。报警了你爷爷就完了。”
“他活该!”吴浩宇掏出手机。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他愣住了。我的手瘦得像鸡爪子,青筋都看得见。19年没见太阳,皮肤白得吓人。
“妈?”吴浩宇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不……报。”
吴浩宇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收起来。他扶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仁德。
“我明天带我妈走。你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她。”
吴仁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雨淋在他身上,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知道他是哭还是冷。
吴长明站在旁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吴浩宇把我扶到堂屋里坐下。吴长明跟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上。他站在床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被子是新的,没用过。”
吴浩宇没理他。
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19年没洗过,脚趾甲又长又厚,脚底板全是老茧。
脚腕上那道疤最扎眼,铁链磨了19年,皮肉都翻出来了。
吴浩宇蹲下来,把我的脚放进水里。水有点烫,我缩了一下。他按住我的脚:“妈,忍着点,烫一烫能活血。”
我没再动了。
水慢慢变凉,吴浩宇又去厨房烧了一壶。他来来回来好几趟,给我洗了脚,又用毛巾擦干。我看到他眼睛红红的,但他忍着没哭。
“你睡吧,”他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我躺在床上,床软得要命,被子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吴长明和吴浩宇。
“浩宇,爸求你了,别报警。”
“你求我?你锁我妈19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可你爷爷他……”
“别跟我提他!”
“你爷爷身体不行了,他这半年一直在咳血。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活该。”
“浩宇……”
“别叫我!我恶心。”
吴长明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还有吴浩宇的抽泣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02
那晚我没怎么睡。天还没亮就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屋子我19年没进过,但跟以前差不多。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吴浩宇同学,在期末考试中成绩优秀,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日期是1995年。
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是吴浩宇读小学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把照片摘下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妈,你醒了?”吴浩宇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趁热喝。”
我接过碗,粥是白米粥,上面漂着几粒红枣。我喝了一口,烫得差点吐出来。吴浩宇赶紧给我倒了一杯凉水:“慢点慢点,别烫着。”
我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想了想,说:“你……上学……要紧。”
“不要紧。我能请几天假。”
“去吧,”我说,“我没事。”
吴浩宇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妈,你不想知道这19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回答。
“我小时候,村里的小孩都笑我,说我妈是个疯子,被锁在后院。我不信,回家问爷爷。爷爷说,你别瞎听别人瞎说,你妈得病了,锁着是为了她好。我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直到12岁那年,我跑后院玩,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我看见你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拴着铁链。你抬头看我,叫我的名字。我吓得跑了,跑回家,问爷爷那个女人是谁。爷爷说,你眼花了,后院什么都没有。”
吴浩宇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后来偷偷去看过你几次。我想把你放出来,可是我不敢。我怕爷爷打我,怕村里人笑话我。有一回我拿了钥匙,想偷偷开门,被你爸抓住了。他扇了我一巴掌,说你要是敢放她出来,她就得死。我后来再也不敢了。”
我放下碗,看着他。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考上大学那天,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高兴,是终于能带你走了。可是我又怕,怕你走了就不认我,怕你恨我,怕你觉得我是个懦夫,连自己的妈都不敢救。”
“我不恨你。”我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楚多了。
“真的?”
“真的。你是我儿子。”
他扑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拍他那样。
19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我拍过他几次。
后来他被抱走了,我再也没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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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上八点,吴仁德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鸡。鸡是活的,还在扑腾。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吴浩宇挡在我面前:“你来干什么?”
“我……给你妈炖只鸡。她要走了,总要吃点好的。”
“不用你假好心。”
吴仁德没理他,拎着鸡进了厨房。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鸡的惨叫声,接着是烧水的哗啦声。
吴浩宇坐在屋里,脸色很不好看。我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做吧。”
“妈,你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客气?他把你关了19年。”
“他是你爷爷。”
“他不是!”
我没说话了。
鸡炖了两个多小时。吴仁德端了一碗进来,放在桌上。汤很浓,上面漂着一层黄黄的油花。
“喝吧,”他说,“补补身子。”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香。19年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这一口下去,眼眶都热了。
“好吃吗?”吴仁德问。
“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下午我去村里说一声,让他们不要乱嚼舌根。你走之后,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说什么?”
“说你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是买来的,以前不敢吭声。你现在走了,我怕有人乱传。”
我没理解,但我也没问。
下午,吴仁德果然出去了。吴浩宇收拾东西,把我的衣服、存折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院子外面有人探头探脑的。一个胖女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是隔壁的孙婶,以前她路过柴房,从来不正眼看我。
“哎呀,美琳,你还好吧?”她笑着走进来,“听说你儿子考上大学了,真是有出息啊。”
我没说话。
“你也是的,这19年就这么过来了,也不容易啊。”
吴浩宇挡在我面前:“孙婶,你没事就回去吧。”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了,你回去。”
孙婶撇了撇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吴浩宇关上门,坐在我身边。我听见他在咬牙,咯吱咯吱的。
“妈,你别理她。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我拍了拍他的手。
晚上,吴仁德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支烟。然后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个是户籍证明,你拿去派出所办个身份证。这些年你身份证过期了,都没来得及补。”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上面写着:卢美琳,女,汉族,1979年出生。户籍所在地:XX省XX市XX县XX村。
这是我19年前的户籍。
“我托了派出所的人,才把证明开出来。你拿着这个,回老家就能办身份证。”
吴浩宇拿过证明看了看,放进包里:“行。”
“还有,”吴仁德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这是五千块钱,你拿去买点东西。路上用得上。”
“不用。”
“拿着吧。我……就当给你赔罪了。”
我接过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沉,里面应该是一叠零零碎碎的票子。
“我不缺钱。存折里有两万多。”
吴仁德愣了一下:“什么存折?”
“你儿子给我的。”
吴仁德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04
第十九天早上,吴浩宇带我上了长途汽车。
吴长明站在村口,远远看着我们。他没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里的桩子。吴仁德也没来。他躲在家里,门锁着。
长途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上了国道。我从窗户看出去,那些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妈,你饿不饿?我买了面包和牛奶。”
“不饿。”
但他还是把面包塞到我手里。面包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不是不好吃,是心里堵着。
快到县城的时候,汽车突然停下来了。前面堵车,好像是出了事故。司机骂了一句,下车去看。
吴浩宇问我:“妈,你觉得那个地方怎么样?”
“哪个地方?”
“老家。”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19年没回去了,不知道那里变成什么样了。”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村里人戳你脊梁骨,说你被拐过,说你被锁过,说你不干净。”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嫌不嫌我丢人?”
他愣了一下:“不嫌。”
“那就行了。别人怎么说,我不管。”
车慢慢往前挪,终于在晚上到了县城。吴浩宇找了个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视。
我坐在床上,卸下脚上的鞋。脚腕上那道疤,又红又肿。吴浩宇看到了,没说话,去卫生间打了一盆热水,放了一点盐。
“妈,你泡泡脚。盐能消毒。”
我把脚放进去,一阵刺痛。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揉着我的脚腕。我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
“妈,以后我养你。你别怕。”
“我不怕。”
“真的。”
那天晚上,我看着天花板,一直没睡着。
19年了,我从未被人关心过。
吴长明不打我就算好了,吴仁德更不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这个孩子,跟我说以后养我。
我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我哭了一辈子,现在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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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派出所办身份证。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我的材料,问我:“你是卢美琳?”
“是。”
“被拐卖的?”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复印材料,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申请表。
“把这个填了。”
我拿起笔,手在发抖。19年没握过笔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吴浩宇在旁边说:“妈,慢点写,不急。”
写完了,我把表格递过去。办事员看了看,说:“照片要重新拍,你的照片太小了。”
“去哪拍?”
“旁边的照相馆。”
吴浩宇扶着我去了照相馆。照相馆老板是个老头,让我坐在一张凳子上,对着镜头。
“笑一下。”
我笑了。咔嚓一声,拍完了。
等了半个小时,照片洗出来了。我看了看,照片里的人,脸很瘦,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但笑了。
“妈,你笑起来很好看。”吴浩宇说。
我把照片贴在表格上,递给了办事员。办事员看了半天,说:“回去等消息,十五个工作日之后来拿。”
“好。”
出了派出所,吴浩宇说:“妈,我们去吃顿饭吧。庆祝你终于有身份证了。”
他带我去了县城最好的饭店。饭店里人很多,我们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酸辣汤,还有一盘炒青菜。
“妈,你多吃点。你都瘦得皮包骨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肉很烂,入口即化。19年了,我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过年的时候吴长明扔给我的一块骨头。
“好吃吗?”
我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吴浩宇没说话,给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吃饭吃到一半,饭店里走进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黑衣服,头发烫卷了。她经过我们桌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
我抬头看她。不认识。
“你是不是……晓妍?”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