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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王雅洁
5月22日,国家发改委的一纸官宣,将低空经济送入了7万亿元新基建的赛道。
当日,国家发改委新闻发言人李超在月度发布会上宣布,低空基础设施被纳入7万亿新基建大盘子,并强调“持续推动央国企开放高价值应用场景,能源、交通、算力等核心资源向民企敞开”。
低空经济行业在兴奋和焦虑中动起来了。
一位能源央企低空业务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他所在的集团在5月24日召开了专题会,要求一周内拿出对接各省市低空基建规划的方案。“时间表突然就加速了,感觉整个产业链都在等着这一刻,然后同时按下了快进键。”他表示。
在广东,一位参与多个地市低空规划的地方国资负责人接到的指令是:“全省的规划方案必须在下个月提交。”他手头正在编制的跨市航路网络,立即从“远期展望”瞬间切换为“近期实施项目”。
与此同时,民营无人机物流企业市场负责人周松林表达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机会是明确的,但我们也怕,怕最后分蛋糕时,没有我们的位置。”
从部委到央企,从省里到市里,一场围绕低空经济如何落地的“总动员”,在5月底开始全面展开。这不再是关于“要不要飞”的讨论,而是一场关于“谁能飞、怎么飞、飞哪里”的规则制定权和资源分配权的深层博弈。
风口触发
4月15日,国务院国资委召开中央企业低空经济产业发展专题推进会,明确要求央企在严控风险、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积极对接地方产业规划,进一步开放应用场景。
加上5月22日上述发布会召开,两道政策接连落地。一堵由旧有空域管理体制和封闭运营模式构成的“高墙”,正在被从上而下地拆除。一位国资委人士认为,过去是“禁区思维”,商业飞行要一事一议去求审批,现在是把低空当作可以运营的资产来投资建设,商业规则被根本性改写了。
“低空经济不是小众产业,而是一场全国性的基建浪潮。”参与广东多个地市低空规划的地方国资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描述他感受到的变化,“我们从传统地面交通规划切到三维低空赛道,不是企业自己想转,是整个政策推着走。”
他所在的企业,过去几十年主业是城市道路、桥梁和市政管网的平面规划设计。2024年以来,核心业务迅速转向低空公共航路布设、起降点网络搭建和地面配套设施建设。他告诉记者,以前做地面路网,现在规划空中航路,逻辑完全不一样,城市建成区、产业园区、河道空域、交通廊道,所有这些空间要素都要重新评估和利用。
推着他们转型的,是密集落地的顶层政策。2026年,低空经济连续第三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7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也将正式施行。
紧随其后的,是央企和地方国资的全面入场。
国家电网是动作最快的一家。截至2026年5月,其220千伏及以上线路已实现巡检全覆盖,自主巡检规模化推广;全网配置各类无人机约3万架(行业测算),并已向民企开放设备供应、运维服务,逐步开放数据处理合作。南方电网在广东全域开放500千伏和220千伏线路巡检场景,符合资质的民企可直接投标承接服务。
中国铁塔在广东试点建设5G-A低空智联网,已在广州、深圳落地,覆盖珠三角核心区域,提供通信、导航、感知一体化低空服务。广东国资平台及电网企业在全省布局标准化起降点与智能机巢,截至2025年底已建成120余个,预计2026年底珠三角将达300个,按政策要求向符合资质的民企开放共享。
“央企的定位很清楚:铺路搭桥、搭台赋能。”能源央企低空业务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国资委要求央企做“长期资本、耐心资本”,“我们投资的是全国性骨干网,低空智联网、大型枢纽起降场、运维基地、监管平台。这些重资产投入大、回报周期长,民企单独做不划算,但又是整个产业的基础。我们建好了,民企就能低成本使用。”
他透露,目前央企体系内已全面开放电力巡检、油气管道巡查、应急救援、农林作业、物流配送、城市治理、低空文旅七大领域场景。以农林植保为例,2025年无人机作业面积达63万亩,2026年全面向民企开放,民企按作业面积结算,模式成熟、盈利稳定。
政策推动之下,场景开放的进度远超市场预期。
以广东为例,广州港、深圳港、珠海港已全部开放港区低空物流、巡检和安防场景,招商港口联合民企开通了“港区—保税区”无人机专线。广东省人民医院、中山三院等核心医院开通了急救配送航线,常态化运营“医院-社区”“医院-急救点”航线。深圳、珠海、广州、佛山四市已实现市内空域常态化开放,获批12条跨市低空公共航路,审批周期从此前的6个月压缩至2个月。
“5月22日发改委的发布会,等于给整个行业吃下了定心丸。”前述地方国资负责人说,“以前大家还在观望,不确定这是不是一阵风。现在明确了:低空基础设施就是新基建,是‘十五五’的重点投资方向。这跟当年高铁、5G的逻辑一样,一旦进了国家的盘子,后面的资源、资金、政策都会源源不断进来。”
赛道分层
风口打开了,涌入者的姿势却各不相同。
“我们跟不止一家民企合作下来,最大的感受是:三类入局者,三套不同的商业逻辑。”参与广东多个地市低空规划的地方国资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央企算的是基础设施的账,我们地方城投算的是产业落地的账,民企算的是每一单能不能赚钱的账。大家虽然都在‘低空经济’这一个牌桌上,但打的不是同一副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所在的团队刚刚完成省内第三版低空航路规划方案的修改。“省级要求越来越细,每一个跨市航路的接口参数都要跟相邻城市对齐,稍有偏差就被打回来。这不是画图的问题,是背后的管理权限和利益分配还没谈拢。”他表示。
在多位受访央企人士看来,央企入局低空经济,本质上是在投资一张未来的空中路网。其商业回报逻辑与电信运营商建基站、高铁公司修铁路相似,前期投入巨大,但一旦形成网络效应,就是持续稳定的长期收益。
“我们建的是水电煤气一样的基础设施,不是跟民企抢生意。”上述能源央企低空业务负责人打了个比方,“就像高速公路,建设方不一定要自己去跑运输。我们把路修好、把安全管好,谁来跑都可以,我们收过路费和服务费。”
这套逻辑已经在具体项目中落地。在广东,中国铁塔搭建的低空智联网,为民企运营的无人机提供通信和导航服务,按飞行时长或数据流量收费。中国能建建设的标准化起降点,面向所有合规民企开放共享,收取运维服务费。
但他同时透露,最近几周,他的团队正在密集对接广东、浙江、四川等地的省市政府。“对方的诉求非常直接:希望我们优先在当地布局骨干节点,把大型起降场和监管平台落下来。有的市甚至拿出了具体的项目清单,要求6月底前完成对接。”他表示。
“我们投入的都是重资产,一个大型运维基地的投资就是几个亿,回报周期五到八年,民企根本扛不住。”他说,“但反过来,这些资产建好以后,民企的运营成本会大幅下降。过去民企要自己找地方建起降点、自己搭监管平台,现在直接接入我们的体系,基建成本能降90%。”
与央企的“全国一盘棋”不同,地方政府的算盘更加本地化,其行动也更为直接。
一位地方政府发改委人士告诉记者:“政府的核心诉求在于,产业要落地在本地。空域资源、土地资源、政策资源,我都可以给,但你要把产值、税收、就业留在这里。”
各地的竞争已经白热化。深圳、广州、佛山、东莞等城市都已成立专门的低空经济发展公司或平台,编制全域航路规划和基建布局方案。为了争抢龙头企业落户,有的城市拿出了极优惠的条件:免费提供起降场地、代建基础设施、给予航线补贴,甚至承诺帮助协调空域审批。
“这中间确实有一些重复建设的苗头。”上述地方政府发改委人士坦承,“同一个湾区的几个城市,都在规划自己的低空物流枢纽,但空域是连通的,航路是跨市的,各搞各的很容易造成资源浪费和空域冲突。后来省里出面统筹,要求跨市航路必须省级统一规划,才避免了内卷升级。”
他补充了一个细节:“最近省里已经要求各地市提交低空基建项目清单,省发改要做一个统一的入库筛选,不是报什么就批什么。”
相比国资体系的大开大合,民营企业在这场“卡位战”中的姿态更为务实而急迫。
周松林告诉记者,他的公司最近几周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开拓新航线,而是“盯住”本地国资平台即将发布的新一批开放场景清单。“我们听说6月份会放出一批新的支线航路和园区起降点资源。必须提前对接,提前准备方案。现在是拼速度的时候,晚一步,好的航线可能就被别的企业拿走了。”
周松林的公司从2021年入局至今,已经在本地常态化运营8条航线、5个固定起降场站,累计飞行超12万架次,安全零事故。但盈利的只有医疗配送和园区物流两个场景,体量小、增长慢。而生鲜和文旅订单量虽大,利润却薄得可怜。被寄予厚望的城市物流,因为空域限制和效率问题,现在根本不赚钱。
即便如此,他仍然认为这是最好的入局时机。在他看来,2024年以后,国资大规模开放航路和场站,准入门槛从以前的高不可攀变成了“合规即可进”。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拿到的资源,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总结了民企跟国资打法的不同:“抱紧国资、做轻资产、快速试点、用数据换资源。千万不要想着自己建航路、建起降点,重资产不是民企该干的事。国资出空域、土地、资金和协调能力,我们出技术、运营和市场。双方一互补,落地的速度比单打独斗快得多。”
博弈
“最大的矛盾是考核周期不一样。”上述能源央企低空业务负责人说,但即便合作框架清晰,摩擦依然存在:“我们的项目考核看中长期保值增值和安全稳定,不追求短期暴利。但民企很多追求快速回本、快速扩张,双方在节奏上经常出现分歧。”
他举了一个正在发生的例子:在一个联合运营的低空文旅项目中,合作民企希望赶在暑期旅游旺季前密集加开航线、快速冲量,而央企方面则坚持要逐条完成安全评估和空域复核,导致三条规划航线中只有一条赶上了旺季。他说:“民企觉得我们流程太慢,耽误了商机;我们觉得安全底线不能破。谁都没错,但就是卡住了。”
他和团队这两年操盘了广东多个地市的低空基建项目,在项目推进过程中,他将“空域审批”列为第一道关口。
他举例,自己手上有个大湾区低空物流网项目,规划了12条支线航路,现在真正常态化飞起来的只有3条,剩下9条全卡死在空域审批上。他告诉记者,一条跨区航线要过军、民、地三层审批,层级多、口径不一、权责交叉,协调成本极高。更关键的是,目前空域管理还是“静态划设”,一块区域批了,别的就不能动,很难适配无人机高频、灵活、多点的运营需求。
跨市飞行的难度更大。“每个城市标准不一样、审批流程不一样、管控松紧不一样,企业想规模化,光空域协调就把你拖死。”他说,空域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体制问题,是目前整个行业最硬、最卡脖子的一环。“空域决定你能不能飞起来,飞不起来,后面全是零。”他表示。
他透露,最近省里正在推动建立一个跨部门的空域协调联席会议机制,试图把过去分散在多个部门的审批权集中到一个平台上。方向是对的,但涉及军民航和地方,协调难度非常大。该联席会议已先后召开两次筹备会议,议事规则仍在磋商完善阶段。
标准缺失,是第二个系统性障碍。
“低空经济是新业态,国家层面的标准还在快速补,但远没统一。”他举例说,光是起降点的建设标准,有的城市按民用机场附属设施来要求,场地面积、净空高度、消防设施标准极高,一个小型配送起降点的造价直逼小型通航机场;有的城市则按市政配套设施管理,标准宽松得多。同样是服务末端物流的起降平台,在深圳的建设造价,和周边地市能相差三成以上。
设备适航、人员资质、数据安全、噪声标准,全链条都存在不统一或空白。“今天一个文、明天一个通知,企业刚适应又变了。标准不统一,就没法规模化;没法规模化,成本就降不下来;成本降不下来,商业模式就很难跑通,这是环环相扣的系统性问题。”他说。
他补充说,行业协会正在牵头制定一批团体标准,试图在国家标出台之前先统一一些规则,“但团标没有强制性,各地是否采纳、采纳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
商业模式不成熟,用他的话来形容,是有“痛感”的。
周松林也有类似的“痛感”。他的公司跑通了医疗和园区两个场景的盈利模型,但他坦言“能赚钱的场景规模小,规模大的场景不赚钱,这是所有民营物流企业最痛的地方”。
他的判断是,目前真正能稳定盈利的,只有偏远地区物流、电力/光伏/油气巡检、固定路线文旅这三类。被资本市场反复炒作的“城市空中交通”,在他看来是“5年以后的事,现在进去就是烧钱”。
安全事故的责任界定,则是一把悬在所有玩家头顶的利剑。
“一旦发生飞行器坠机、伤人、财产受损,责任怎么划分?”参与广东多个地市低空规划的地方国资负责人说,“国资是资源提供方和属地监管主体,民企是实际运营方,双方的权责边界本来就复杂,再加上没有统一的鉴定流程和追责规则,出了事很容易相互推诿。这是很多国资平台不敢彻底放开高风险场景的根本原因。”
他透露,在公司经手的项目中,安全条款往往是谈判时间最长、最胶着的一部分。“国资怕出事,怕合规风险,怕国有资产流失。民企嫌我们的安全标准太严、流程太慢、限制了创新速度。双方都没错,但经常互相拉扯。”他表示。
接下来的牌怎么打
6月1日,当记者再次联系多位采访对象时,他们数次提到一个正在密切关注的事项:财政部关于低空基础设施的相关行动计划在各地的分解落地进度。多位受访者预判,下半年将是一批试点城市集中发布项目清单、启动招标的关键窗口期。
“我们感知到的信号非常明确:2026年是‘常态化运营元年’。”能源央企低空业务负责人对记者表示。他预判,2026至2027年,是“试点规模化”阶段,政策全面落地、标准体系初步建立、五大赛道(巡检、应急、农林、物流、文旅)跑通模式。2028至2030年,进入“全面规模化”,空域全面开放、基建网络全覆盖、eVTOL载人通勤在一线城市开始商业化试点。2031年以后,是“生态成熟期”,全产业链自主可控,中国标准有望主导全球市场。
他透露,其所在的央企正在制定未来五年的低空基建投资规划,重点布局长三角、珠三角和成渝地区的骨干网络。今年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会有一批项目集中开工。
周松林的预判更为急迫:“2025到2027年,是格局定型、洗牌加速的关键三年。我们这些民企必须在这段时间里绑定国资、跑通盈利、建立合规壁垒。熬不过去,就只能等着被收购或淘汰。”
他的公司已经制定了未来12年的三阶段规划:2026至2028年,深耕本地及周边,跑通10条常态化航线,建立区域壁垒;2029至2032年,将模式复制到全国15个重点城市,拓展干线物流和低空数据服务;2033年以后,聚焦低空物流运营和场景解决方案,走专精特新路线。
“我们不贪大、不贪快,只想在这个万亿赛道里,稳稳当当占住自己的一块地。”周松林说。
站在规划方的角度,参与广东多个地市低空规划的地方国资负责人给出了更直白的建议:“现在就是窗口期红利,国资必须开放资源、引入民企,这是硬任务。民企只要合规、有能力、愿意合作,就能快速拿到资源、拿到项目、拿到订单。但这种红利期不会太长,三五年后一定会进入规范化和优胜劣汰。所以我的建议很朴素:短期抓住机会、选对场景、合规落地、赚稳钱;长期控好风险、建好壁垒、熬到拐点。”
他说:“低空经济的确是万亿蓝海,但不是‘躺赢海’,你得有能力、合规且有足够的市场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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