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北,在青石镇开了家小饭馆。
店不大,拢共六张桌子。
厨房是我,跑堂是我,算账还是我。
爹妈走得早,这店是他们留给我的唯一念想。镇上人都说我手艺好,特别是那道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靠着这门手艺,日子倒也过得去,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三十出头了连个对象都没处上。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周三镇上赶集,生意比平时好一倍。
下午两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蹲在后门刷锅,听见前头有人喊:“老板,还有饭吃吗?”
声音是个女的,脆生生的。
我擦了把手走出来,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柜台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个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晒得有点黑,但眼睛很亮。
“有的,您坐。”我递过去菜单,“想吃点啥?”
她扫了一眼墙上贴的手写菜单,问:“哪个最拿手?”
“红烧肉。”
“那就红烧肉,再来个炒青菜,一碗米饭。”
“好嘞,您稍等。”
我进了厨房,切肉、焯水、炒糖色,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红烧肉是慢功夫菜,得炖足火候,我一边看着锅,一边择青菜。
外头很安静。
一般客人等菜的时候不是刷手机就是打电话,她倒好,一点动静没有。
我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铺了半张桌子,正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认真的样子跟她这身朴素打扮完全不搭。
红烧肉上桌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您慢用。”
“嗯。”她应了一声,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然后她顿住了。
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这肉是你做的?”
“是啊。”
“怎么做的?”
我乐了:“这哪能告诉你,祖传秘方。”
她也不恼,又夹了一块,细细嚼了,点头说:“好吃。我在省城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红烧肉。”
被人夸手艺,心里总是舒坦的。我给她盛了碗汤,说:“喜欢就多吃点。”
她真就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饭了。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三十块钱,我说二十五就行,她非给三十,说值这个价。
我问她是不是来镇上办事的,她说是,刚调来工作。
“哪个单位的?”
“镇政府。”
“哟,新来的公务员?”
她笑了笑,没多说,拎着包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想这姑娘挺有意思,吃饭跟打仗似的,狼吞虎咽,一点不讲究。
第二天中午,她又来了。
还是红烧肉,还是炒青菜,还是两碗米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一周,她天天来,顿顿点红烧肉。
我忍不住了:“姑娘,你不腻啊?”
“不腻。”她头也不抬,“你做的红烧肉吃不腻。”
“那你也不能光吃这个,营养不均衡。”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说的对,那明天换个菜。”
结果第二天她点了回锅肉。
接下来一个月,她把我店里所有的菜都吃了个遍,最后又绕回红烧肉。
我渐渐摸清了她的规律:中午十二点准时到,一点半走,雷打不动。有时候带着文件边吃边看,有时候接电话,说的都是什么规划、指标、整改之类的词,我也听不太懂。
有一回她吃完饭,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手边摊着一份文件,标题写着“青石镇乡村振兴规划方案”,底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她手写的。
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棱角分明。
我没叫醒她,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睡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说最近太累了。
“你们当公务员的也这么辛苦?”
“分人。”她揉了揉眼睛,“想干事的就辛苦,不想干事的就混日子。”
这话听着挺实在。
又过了一阵子,镇上开始传,说新来了个女镇长,年轻得很,不到三十岁,从省城下来的。
我心想,镇长跟我这小饭馆八竿子打不着,听听就得了。
那天中午,她照常来吃饭。
吃到一半,镇上的王主任进来了,一看见她,赶紧小跑过来,弯着腰说:“周镇长,您在这儿吃饭呢?”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她,周晚,天天来我这儿蹭饭的姑娘,是新来的镇长?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小陈啊,你这店可是蓬荜生辉了,周镇长天天来捧场。”
周晚摆摆手:“王主任,别这么说,我就是图这儿饭菜好吃。”
王主任走后,我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缓过神。
“怎么了?”她问我。
“你是镇长?”
“副的。”她纠正道,“常务副镇长。”
“那也够大的了。”我嘟囔了一句,“你一个镇长,天天跑我这小破店吃饭,不嫌掉价啊?”
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陈北,你这话不对。饭好不好吃,跟当什么官没关系。你做的饭好吃,我就来吃,就这么简单。”
“再说了,”她顿了顿,“你这店不破,干干净净的,比镇上那些应付检查的饭店强多了。”
这话听着舒坦,但我还是觉得别扭。
一个镇长,天天往我这儿跑,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没过几天,闲话就出来了。
先是隔壁卖五金的老刘,阴阳怪气地跟我说:“小陈,行啊,攀上高枝了。”
然后是街对面的李婶,拉着我胳膊小声问:“你跟那个新镇长啥关系?咋天天来你店里?”
我解释说是正常吃饭,他们不信,笑得意味深长。
最离谱的是,有人传我跟周晚在搞对象。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差点没把锅砸了。
搞对象?我一个厨子,人家一个镇长,这不是扯淡吗?
晚上关了店,我坐在门口抽烟,越想越烦。
周晚确实天天来,但人家就是吃饭,吃完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对她也没那方面的心思,就是觉得这姑娘做事认真,吃饭也认真,跟别的当官的不太一样。
可架不住人言可畏。
我决定跟她说清楚。
第二天中午,她照常来了。
我把红烧肉端上桌,站在旁边没走。
“怎么了?”她抬头看我。
“周镇长,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你说。”
“您以后能不能别天天来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镇上人说闲话呢。”我搓了搓手,“说咱俩……那个啥。”
“哪个啥?”
“搞对象。”
我豁出去了:“说我跟您搞对象。”
周晚怔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牙齿白白的,跟平时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怕这个?”
“我倒不怕,反正我光棍一条。”我挠挠头,“主要是对您影响不好,您是镇长,传出去不好听。”
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陈北,我问你,我吃饭给钱了吗?”
“给了。”
“你做的饭好吃吗?”
“还行吧。”
“那不就行了。”她重新拿起筷子,“我一个花钱吃饭的客人,你一个开饭馆的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别人爱说让他们说去,我问心无愧。”
说完继续吃饭,跟没事人似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
人家姑娘都不怕,我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这事。
周晚还是天天来,风雨无阻。
有时候下雨,她打着把破伞,裤腿湿了半截,照样准时出现。有时候加班晚了,快两点了才来,饿得脸色发白,进门就喊“陈北快救命”。
我给她留饭,不管多晚,锅里总热着一份红烧肉。
她吃饭的时候会跟我聊天,说镇上的事。说哪个村子路坏了没钱修,说哪个项目卡在审批上半年过不去,说上头来人检查,底下的人应付了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你知道吗陈北,”有一回她喝了点酒,“我是真想把事情干好。”
那晚她加班到很晚,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我给她炒了两个菜,她从包里摸出一小瓶白酒,问我要不要喝点。
我陪她喝了两杯。
“青石镇穷了多少年了,”她端着酒杯,眼睛有点红,“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全是老人小孩。我想把路修好,想把产业做起来,想让老百姓日子好过点。”
“但太难了。”
“有人使绊子,有人看笑话,有人等着我出丑。”
“我一个外地来的,没根基没背景,说话都不好使。”
我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但是,”她一口干了杯中酒,“我偏不信这个邪。”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没敢动她,给她披了件外套,坐在旁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说了声谢谢,洗了把脸就去上班了。
这件事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她来吃饭的时候,我会多做一个菜,说是送的。她也不客气,吃完把钱压在碗底下,我从来不数,因为知道她只会多给不会少给。
有时候周末她不来,我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种日子过了大半年。
直到那天,镇上出了件大事。
青石镇东边有个采石场,是镇上最大的企业,也是最大的污染源。炸山的声音震天响,粉尘飘得到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老百姓怨声载道,但没人敢管。
因为采石场的老板叫刘大彪。
刘大彪是青石镇本地人,早年混社会,后来洗白开了采石场,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在镇上横着走。镇上几任领导都想整治他,最后都不了了之,据说背后有人撑着。
周晚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查采石场。
她带着人去了三趟,前两趟连门都没进去。第三趟进去了,查出一堆问题:手续不全、超范围开采、污染严重、安全隐患一大堆。
她当场下了整改通知,限期一个月。
刘大彪没当回事。
一个月后,周晚带着联合执法队去了,直接贴了封条。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备菜,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出来一看,七八个人堵在我店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
刘大彪。
“你就是陈北?”他上下打量我。
“是我,您有事?”
“听说周镇长天天来你这儿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就是来吃饭的,我跟她不熟。”
“不熟?”刘大彪笑了,笑得很瘆人,“不熟你天天给她留饭?不熟你陪她喝酒喝到半夜?”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这些?
“小子,我给你个机会。”刘大彪凑近我,压低声音,“帮我劝劝周镇长,让她别管采石场的事。事成之后,我给你十万。”
十万。
够我开一年店的。
但我摇头了:“刘老板,我就是个做饭的,管不了这些事。”
“二十万。”
“真不行。”
刘大彪的脸色变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手摸到了案板上的菜刀。
“哟,还想动刀?”刘大彪嗤笑一声,“你试试?”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刘大彪!”
是周晚。
她大步走过来,挡在我身前,瞪着刘大彪:“你想干什么?”
“周镇长,”刘大彪皮笑肉不笑,“我跟陈老板聊聊天,不行吗?”
“聊天需要带这么多人?”周晚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刘大彪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行,周镇长,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我俩说:“周镇长,你这么护着这个厨子,真让我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周晚回了一句。
刘大彪哈哈大笑,带着人走了。
周晚转过身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手心全是汗,“你怎么来了?”
“有人给我报信。”她叹了口气,“对不起,连累你了。”
“说啥呢。”我把菜刀放回案板上,“你也是为了镇上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北,这段时间我可能不能来吃饭了。”
“为啥?”
“刘大彪盯上你了,我再来的话,你会有麻烦。”
“我不怕。”
“我怕。”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有事。”
说完她就走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真的没来。
我每天照常开店,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备菜的时候会多备一份,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不会来了。
心里空落落的。
第八天晚上,我都准备关门了,门忽然被推开。
周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还有饭吗?”
“有!”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瘦了,黑眼圈很重,但精神头很好。
“采石场的事解决了。”她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真的?”
“真的。”她长出一口气,“刘大彪的所有手续都被吊销了,采石场永久关停。他背后的保护伞也被查了,是县里的一个副局长。”
“你怎么做到的?”
“我把材料递到了省里。”她说,“越级上报,犯了大忌,但管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事有多难。
一个副镇长,越级往省里递材料,得罪的是一大批人。她能顶住这个压力,还能把事办成,得有多大的魄力和决心。
“陈北,”她忽然叫我名字。
“嗯?”
“红烧肉,我想吃了。”
我笑了:“马上。”
那天她吃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
“以后我能天天来吗?”她问。
“能。”我说,“只要我店还开着,你就随时来。”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周晚还是天天来吃饭,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闲话也少了。偶尔有人开玩笑说“陈北你干脆娶了镇长得了”,我也就笑笑,不当真。
因为我知道,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是镇长,前途无量,迟早要回省城的。我就是个厨子,守着这间小破店,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这不妨碍我对她好。
她加班晚了,我给她留饭。她感冒了,我给她熬姜汤。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喝酒。
她也会帮我。
店里生意好的时候,她挽起袖子帮我端盘子。有客人喝多了闹事,她站起来亮出工作证,对方立马老实了。
有一回我发烧,39度,硬撑着开店。
她来了,看见我脸色不对,伸手摸我额头,立马变了脸色:“烧成这样还开店?不要命了?”
她不由分说关了店门,把我拽到镇卫生院。
挂水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一边看文件一边骂我:“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听着她的数落,心里暖烘烘的。
“周晚。”我叫她名字。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少废话,下次再这样我饶不了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卫生院的床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让我睡不着觉。
我喜欢周晚。
喜欢她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喜欢她工作时眉头紧皱的样子,喜欢她喝了酒红着眼睛说想干实事的样子。
但我不能说。
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这不现实。
她是镇长,我是厨子。她有她的前程,我有我的日子。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是一座山。
我决定把这个念头烂在肚子里。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算算时间,周晚来青石镇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干了不少事。修了三条路,引进了两个项目,关停了采石场,整治了镇容镇貌。青石镇变化很大,街上干净了,路灯亮了,老百姓提起她,都竖大拇指。
她还是天天来我店里吃饭。
红烧肉还是必点,雷打不动。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我正在算账。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挂着省城的牌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陈北?”
“是我,您是?”
他没有回答,而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听说你们店的红烧肉很有名?”
“还行,街坊邻居都爱吃。”我递过去菜单,“您来一份?”
“来一份。”
我进了厨房,心里犯嘀咕。
这人一看就是当官的,而且官不小。那种气场,跟镇上县里的干部完全不一样。
红烧肉端上桌,他夹了一块,慢慢嚼了。
“确实不错。”他放下筷子,“怪不得她天天来。”
“您说的是?”
“周晚。”
我心里一紧:“您认识周镇长?”
“认识。”他看着我,目光很锐利,“我是她父亲。”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周晚的父亲?
我仔细打量他,这才发现周晚的眉眼确实跟他有几分相似。
“叔……叔叔好。”我有点结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乖乖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晚在青石镇这一年,多亏你照顾。”他说,“她妈妈走得早,我工作忙,顾不上她。她一个人在这边,能有口热饭吃,我很感激。”
“叔叔您客气了,开店做生意,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他摇摇头,“她跟我说了,你给她留饭,她生病你照顾她,她有麻烦你护着她。这些,不是做生意能做到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见见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晚要调回省城了。”
我愣住了。
“调回省城?”
“嗯,她在青石镇干得不错,组织上决定调她回去,另有任用。”他看着我,“调令下周就下来。”
下周。
也就是说,她最多再待一个星期。
“她……知道吗?”
“知道。但她没告诉你,对吧?”
我点头。
“她不想让你提前知道。”周晚的父亲说,“这孩子,心思重。”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北,谢谢你这一年对周晚的照顾。以后有机会到省城,来家里坐坐。”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脑子嗡嗡的。
周晚要走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喘不过气。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周晚没有来吃饭。
我等到九点,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
她还是没来。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来。
第四天晚上,我正要关门,她来了。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化了淡妆,跟平时判若两人。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我实话实说。
“我爸来找过你了?”
“嗯。”
“他跟你说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桌边坐下。
“陈北,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的太多了。
想说你别走,想说我喜欢你,想说这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女儿,注定要回省城,有大好的前程。我就是个小镇厨子,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把红烧肉做好。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祝你前程似锦。”我说。
周晚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
“就这?”
“就这。”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陈北,你是个混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那一巴掌,打得很对。
我确实是个混蛋。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听说镇上很多人都去了,拉着她的手舍不得她走。她哭了一路,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这些是李婶告诉我的。
“小陈,你咋不去送送?”李婶问我。
“店里忙。”我说。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晚走后,我的生活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开店、炒菜、算账、关门。
红烧肉还是招牌菜,每天都有人点。
但我每次做这道菜的时候,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第一次来店里,狼吞虎咽吃红烧肉的样子。
想起她加班到深夜,饿得脸色发白,进门就喊“陈北快救命”。
想起她喝了酒,红着眼睛说“我是真想干点实事”。
想起她挡在我身前,瞪着刘大彪说“你想干什么”。
想起她抬手给我那一巴掌,说“陈北你是个混蛋”。
我确实是个混蛋。
混蛋到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石镇越来越好,周晚留下的项目一个个落地,路修好了,产业起来了,年轻人开始回流。
她的名字还经常被人提起,都说她是青石镇最好的镇长。
我听着,心里既骄傲又酸涩。
骄傲的是,她确实了不起。酸涩的是,我跟她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北收”,字迹很熟悉。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周晚的,她穿着一身正装,站在一栋大楼前,笑得很灿烂。
信很短:
“陈北,我在省城安顿好了。新工作很忙,但很充实。这边的饭菜都不如你做的好吃,我瘦了五斤。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来省城看看我,顺便给我做顿红烧肉。”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爸不是省委组织部长,他是省委组织部的部长。”
“还有,那天我打你那一巴掌,手疼了好几天。你得赔我。”
信的末尾,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拿着信,手在抖。
省委组织部长的女儿。
这个身份,比镇长大多了。
但奇怪的是,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
因为信里的语气,还是那个狼吞虎咽吃红烧肉的周晚。
还是那个骂我“混蛋”的周晚。
还是那个让我心动的周晚。
我放下信,走进厨房。
切肉、焯水、炒糖色。
做了一份红烧肉,装进保温盒里。
然后我锁了店门,去车站买了张去省城的票。
一路上我都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我喜欢你?说我来赔你那一巴掌?
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到了省城,按着地址找到她住的地方。
是个老小区,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
周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来了。”
“嗯,来了。”
“带红烧肉了吗?”
“带了。”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里很乱,桌上堆满了文件,沙发上扔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
“有点乱,别介意。”她一边收拾一边说。
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她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
她去厨房拿了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然后她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但她还在吃,一边吃一边哭。
“周晚。”我叫她。
“别说话。”她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让我先吃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一盒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我。
“陈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三个月?”
“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我打你那一巴掌,是想把你打醒?”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从第一天去你店里吃饭,我就喜欢你了。”周晚说,“不是因为红烧肉,是因为你。”
“你老实、本分、善良、有担当。你对谁都好,对我更好。”
“我天天去你店里,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想见你。”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连累你,是因为在乎你。”
“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混蛋,是因为你明明喜欢我却不敢说。”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陈北,我一个女孩子,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主动一回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然后我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我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
“周晚,我喜欢你。”
“从第一天你来店里,我就喜欢你了。”
“但我不敢说。你是镇长,我是厨子。你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女儿,我是小镇上没爹没娘的孤儿。”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周晚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陈北你放屁。”
“什么配不配得上,谁规定的?”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
“我爸是省委组织部长怎么了?他当年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当镇长怎么了?那是我选的路,跟你没关系。”
“陈北,我只问你一句。”
“以后的红烧肉,能不能只给我一个人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能。”
“一辈子都行。”
周晚破涕为笑,抬手又要打我,但这一巴掌落在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还差不多。”她说。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厨房做了一桌子菜。
她坐在餐桌旁,一边吃一边说省城的事。说新工作有多忙,说同事有多厉害,说她爸有多唠叨。
我听着,觉得特别踏实。
吃完饭,她送我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
“陈北。”她忽然叫我。
“嗯?”
“你会留在省城吗?”
我想了想,说:“青石镇的店怎么办?”
“关了。”她干脆利落,“在省城重新开一家。”
“省城房租贵。”
“我帮你找。”
“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赔了呢?”
“赔了我养你。”
我笑了:“你养我?”
“怎么,不信?”她瞪我,“我好歹也是个干部,工资还是有的。”
“行。”我说,“那我就在省城开一家店,专门给你做红烧肉。”
她满意地点点头。
走出小区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陈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她握紧我的手,“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窝在那个小镇上,连追我都不敢。”
“本来是不敢的。”我说。
“那怎么又敢了?”
“因为我想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我们俩说了算。”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周晚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北,你终于开窍了。”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
我摸着脸,心跳得厉害。
“走吧。”她松开我的手,“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爸。”
“见你爸?”
“怎么,怕了?”
“有点。”
“怕什么,他又不吃人。”她笑着说,“再说了,他吃过你做的红烧肉,对你印象不错。”
“真的?”
“真的。他说你手艺好,人也老实,就是胆子小了点。”
我苦笑。
看来我这个胆子小的毛病,是得改改了。
第二天,我跟着周晚去了她家。
她爸,省委组织部的周部长,穿着一身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看见我进来,他关了电视。
“来了?”
“叔叔好。”我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
“坐。”
我拘谨地坐下,周晚挨着我坐,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别紧张。”她小声说。
周部长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了:“陈北,我女儿在青石镇的时候,承蒙你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
“我今天不跟你谈工作,也不跟你谈官场。”他顿了顿,“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喜欢周晚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我老实回答,“喜欢到愿意为她来省城,愿意为她重新开始。”
周部长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对她?”
“对她好。”我说,“一辈子对她好。”
“具体点。”
“她想吃红烧肉,我随时给她做。她工作累了,我给她按摩。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喝酒。她想干事业,我支持她。她想回家,我给她一个家。”
周晚在旁边红了脸。
周部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过关了。”
我一愣:“过关了?”
“你以为我要刁难你?”周部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北,我女儿的眼光,我信得过。她选的人,不会差。”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
我松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周晚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天晚上,我在周晚家做了一顿饭。
红烧肉是主菜,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周部长吃了两碗米饭,周晚吃了三碗。
看着他们父女俩吃得开心,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吃完饭,周晚送我下楼。
“陈北,我爸喜欢你。”
“真的?”
“真的。他很少夸人,今天夸了你好几句。”
“那是因为我做菜好吃。”
“不。”周晚摇头,“是因为你对我好。”
她站在路灯下,眼睛亮晶晶的。
“陈北,你知道吗?我在青石镇那一年,最开心的不是干了多少事,而是每天去你店里吃饭。”
“我也是。”我说,“我最开心的,就是看你狼吞虎咽吃红烧肉的样子。”
她笑了,伸手抱住我。
“以后,天天做给我吃。”
“好。”
“一辈子。”
“好。”
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一个月后,我的新店在省城开业了。
店名叫“晚来”。
周晚说这名字不好听,我说好听。
因为晚来,总比不来好。
开业那天,周晚请了很多同事来捧场。周部长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低调得很。
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是压轴的。
周晚端着碗,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然后她笑了。
“还是这个味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吃,看着她跟同事聊天。
心里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一个爱的人,有一家小店,有一道拿手菜。
就够了。
晚上关了店,周晚帮我收拾。
“累不累?”她问我。
“不累。”
“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以后肯定更好。”
“借你吉言。”
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
“陈北,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省城,愿意为了我重新开始。”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周晚,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愿意来我的小店吃饭。”
“谢谢你愿意护着我。”
“谢谢你打醒我。”
“谢谢你喜欢我。”
周晚在我怀里蹭了蹭。
“陈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那以后,多学着点。”
“好。”
我低头,吻了她。
店外,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
店内,只有我们两个人。
和一碗永远热着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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