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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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纪文远,今年三十八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总裁。我的妻子叫周晓芸,我们结婚七年了。
写“妻子”这个词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现在应该叫“前妻”了,离婚协议是三个月前签的。但在我心里,她还一直是那个穿着米色毛衣,在厨房里熬粥的女人。
我们认识得很普通。十年前,我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做演讲,她是台下听讲的文案。会后她拿着笔记本过来问我一个数据问题,说话时耳根微微发红。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恋爱两年,结婚七年。头几年挺好的。我在外打拼,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清闲些,家里的事情自然就多担待些。每天我晚上十点多回家,桌上总留着饭菜,用保鲜膜仔细封好。她要是还没睡,就会坐在沙发上看书,等我回来热了饭,陪着我吃完,再把碗收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大概三年前,我的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凌晨回家,有时候干脆住在公司。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她还会说“注意身体”、“记得吃饭”,后来就变成简单的“知道了”。
再后来,我回家时,桌上不再有留好的饭菜。厨房冷冷清清的,水槽擦得能照见人影。她睡得早了,或者只是装作睡了。我们开始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房客。
两年前的一天晚上,我难得早回家,看见她趴在卫生间的水池边干呕。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问她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她猛地直起身,眼睛有些红,避开我的视线说没事。
第二天早上,我在床头柜上看见一张医院的挂号单,妇科。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段时间,公司正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竞争对手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散布谣言说我们公司的资质有问题。我忙着四处应酬、疏通关系,每天回家时都带着一身酒气。有几个晚上,我醉得厉害,她过来扶我,我推开她的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生意场上的那些破事。
有一天夜里,我口渴起来找水喝,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检查结果出来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说……他最近压力很大,我怕……”
我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装作随口问:“你昨天去医院了?哪里不舒服?”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粥:“例行体检,没什么。”
“哦。”我翻着手机里的邮件,没再问。
又过了几周,我在她包里找车钥匙,摸到一个硬壳的小本子。拿出来一看,是市妇幼保健院的孕产妇健康手册。翻开第一页,姓名:周晓芸。孕周:9周+3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算算时间,正好是两个月前。那段时间我在外地出差半个多月,为了那个政府项目。回来后的那几天,我们确实有过一次,但……怎么可能这么巧?
而且,她没告诉我。
她怀孕了,却没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手机屏幕亮着,是我秘书下午发来的消息:“纪总,竞标成功了!”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晚上十一点,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淡紫色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疲倦。
“你怀孕了?”我直接问。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捏住了睡衣的袖口。“你……怎么知道?”
“我问你是不是怀孕了。”我的声音很冷。
她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想等稳定一点再说。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让你分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书房顶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孩子是谁的?”我问。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问,孩子是谁的。”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纪文远,你……你什么意思?”
“我两个月前出差了大半个月,回来就一次。这么巧就怀上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碴子,“还是说,我出差的时候,有人来‘照顾’你了?”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我脸上。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眼泪大滴大滴地从她眼眶里滚出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滚。”她说,声音嘶哑,“你给我滚出去。”
我摸着脸,火辣辣的疼。心里的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了。“被我说中了?周晓芸,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七年,我养了你七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空洞。那眼神让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但酒精和猜疑冲昏了我的头。
“好,我走。”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很稳,稳得不像刚刚还在发抖的人。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客房。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煎蛋、牛奶、两片全麦面包,和我过去七年每个工作日的早餐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机械地吃完。出门前,我看了眼卧室。床铺整理得很平整,她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冷战。不,比冷战更糟。是漠视。
她不再准备我的早餐晚餐,不再过问我几点回家。我们分房睡,在家里遇见,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
三个月的时候,她的孕吐似乎很严重。有几个早晨,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呕吐,声音压抑而痛苦。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没有拧开。
四个月时,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书。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侧躺在沙发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电视里在播一档育儿节目,声音开得很小。我站在玄关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进了书房。
公司的事情越来越顺,我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宁愿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宿,也不想回去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怀孕五个月时,一天晚饭后,她叫住我。
“我们谈谈。”她说。
我们在客厅坐下。她穿着宽松的棉质长裙,气色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些,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孩子是你的。”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
我没吭声。
“你不信,可以等孩子出生后做亲子鉴定。”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但纪文远,我今天想跟你谈的不是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医生建议我终止妊娠。”
我猛地抬头看她。
“我的身体不太好,有妊娠合并症。继续怀下去,对我对孩子都有风险。”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情绪——怨恨、悲伤、试探,或者哪怕是一丝犹豫。但我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如果我说,打掉呢?”我听见自己问。
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但声音没变:“好。”
就这么简单。一个“好”字。
我心里那股邪火又烧起来了。这么轻易就同意了?是不是她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这个孩子真的……
“那就打掉。”我说,站起身,“需要多少钱,跟我说。”
我没看她的表情,径直走进了书房,用力关上了门。
第二天,她没提这件事。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她好像忘了那次谈话。我也没有问。公司新接了一个外地项目,我出差去了广州,一去就是十天。
回来那天是周六下午。家里静悄悄的,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但人不在。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走进卧室,我发现梳妆台上她常用的护肤品少了几瓶。拉开衣柜,她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我冲到客房、书房、阳台,都没有人。
最后在餐桌上,我看到一张纸。
是市妇幼保健院的术后注意事项单。患者姓名:周晓芸。手术日期:三天前。手术类型:中期妊娠引产。
纸旁边,放着一枚婚戒。我的那枚。
我的腿忽然有点发软,扶着餐桌才站稳。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
我打她的电话,关机。打给她出版社的同事,对方说周晓芸一周前辞职了。打给她父母——是的,到现在我才想起给她父母打电话。她母亲接的,声音很冷:“晓芸回老家了,以后你别再找她了。”
“妈,您听我说……”
“别叫我妈。”电话挂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下午坐到天黑。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我翻着通讯录,才发现我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我没有她朋友的电话,不知道她平时和谁来往,甚至不知道她喜欢去哪家咖啡馆。
这七年,我只知道她是我妻子,每天在家等我回来。至于她是周晓芸,那个喜欢读杜拉斯、会在下雨天坐在窗边发呆、做菜总爱多放一点糖的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第二天,我去市妇幼保健院。护士站的小护士听我报出周晓芸的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小护士冷笑一声:“丈夫?手术签字栏是空着的,当时陪她来的是她大学同学。丈夫?”
我哑口无言。
“病人已经出院了,具体情况不清楚。”小护士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不再理我。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医院走廊里站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人作呕。旁边等候区的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声音忽大忽小。有几个孕妇在丈夫的陪伴下慢慢走过,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忽然想起,她怀孕这五个月,我没陪她做过一次产检。
一次都没有。
回家后,我开始疯狂地找她。去她老家,她父母把我拦在门外。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书店、图书馆、我们曾经常去的公园。没有,哪里都没有。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快递来的离婚协议。她签好了字,财产分割那栏写得很简单:她只要她自己工作攒下的那点存款,其他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公司股份,她一概不要。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一整夜,最后在凌晨五点签了字。
签完字,我给她的旧手机号发了条短信:“对不起。”
没有回复。这个号码大概已经停用了。
离婚后,我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公司照常运转,我照常忙得昏天黑地。只是回家时,再也没有一盏灯亮着等我。厨房的灶台干净得像从没开过火。卧室里,她那一半衣柜空了出来,我把自己的一些衣服挂进去,但总显得突兀。
朋友劝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你现在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
我笑笑,没说话。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起身在屋子里转。客厅沙发上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她常坐的位置。书房书架第二排,她爱看的那些小说还在。浴室镜柜里,她没用完的半支牙膏,我到现在都没扔。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昏昏沉沉躺在客厅沙发上。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摸我的额头,拿湿毛巾给我擦脸。我睁开眼,喊了声“晓芸”。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病好之后,我让保姆刘姐每周来打扫两次。刘姐是从家政公司请的,五十多岁,干活利索,话不多。
有一天,刘姐在书房整理书架,我在旁边看文件。她忽然“咦”了一声。
“纪先生,这本书里夹着东西。”
我抬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本杜拉斯的《情人》。那是周晓芸最喜欢的书,书页都翻毛了边。
接过来,从里面滑出几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医院的检查单。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诊断结果一栏写着:子宫内膜薄,受孕几率低于正常值。建议:调理后再考虑妊娠。
后面几张是不同时间的检查单,显示她在进行调理。最后一张是大约一年前,医生手写了一句:情况有所改善,可尝试。
纸的背面,有她随手写下的字迹。铅笔写的,很轻:
“今天又抽了六管血,晕。但医生说指标好一点了,值。”
“中药好苦,但为了宝宝,忍。”
“文远昨晚十二点回来,身上有酒味。想跟他说说今天医生的话,但他倒头就睡了。明天吧。”
“明天又明天,已经过了多少个明天了?”
“终于……宝宝来了。可是该怎么告诉他?他会不会高兴?”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深,纸面有些皱,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他问我,孩子是谁的。”
我捏着那几张纸,站在书房中央,浑身发冷。
刘姐小心翼翼地问:“纪先生,您没事吧?脸色好白。”
我摆摆手,让她先回去。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拎着垃圾袋走了。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把那几张纸抚平,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所以,她不是容易怀孕的体质。所以,那两年她偷偷跑医院、喝中药,一个人扛着。所以,当她终于怀上孩子时,她小心翼翼地,想等稳定了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而我,在她终于能说出这个好消息之前,用最肮脏的猜测,把一切都砸碎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天亮时,我开车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找到当初给她做手术的医生。医生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听我说明来意,吴医生从病历柜里翻出档案,看了我一眼。“你就是周晓芸的丈夫?”
“……前夫。”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冷:“我记得她。一个人来的,手术同意书是自己签的字。我们问她家属呢,她说家属忙。中期引产,很伤身体的。手术完观察时,她一直没哭,就看着天花板发呆。护士看着都心疼。”
“她……”我的喉咙发紧,“她身体怎么样?”
“怎么样?”吴医生合上病历本,“子宫损伤,以后能不能再怀上都是问题。而且她本身子宫条件就不好,这次之后……很难了。”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摸出烟想点,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打着。
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孕妇从我身边经过,孕妇抱怨着:“让你早点来非要磨蹭,错过号又得等……”
“我的错我的错,一会儿给你买奶茶赔罪……”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蹲在台阶上,终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继续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公司越做越大,我换了更大的办公室,换了更贵的车,但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都觉得冷。
离婚半年后的一天,我参加一个商业酒会。席间有几个老总带着女伴,年轻漂亮,笑语盈盈。我坐在角落喝酒,听旁边几个人闲聊。
“老纪,还单着呢?”一个相熟的王总凑过来,“给你介绍个妹妹?电影学院的,刚毕业,水灵着呢。”
我摇摇头:“没兴趣。”
“还想着前妻呢?”王总拍拍我的肩,“不是我说,女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听说你前妻后来身体不太好?那种生不了孩子的女人,留着也是……”
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碎裂声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
“你再说一遍。”我盯着他,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红了。
王总愣住,讪笑道:“开个玩笑,怎么还急了……”
我一拳挥了过去。
场面一片混乱。拉架的,劝说的,女人的尖叫声。我被几个人架着拖出包厢,王总在身后骂骂咧咧,说要去验伤告我。
助理小张赶来处理烂摊子,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手背关节破了皮,渗着血。但一点都不觉得疼。
小张送我回家,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说:“纪总,您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没说话。
“或者,出去散散心?公司在云南有个项目,要不您去盯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会好点。”
我点点头。
去云南前,我最后去了一次她和我的家——现在只是我的家了。让刘姐来做了个大扫除,该扔的扔,该收的收。
整理书房时,我从书架最顶层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她的一些杂物:读书时的笔记本、工作后的获奖证书、我们恋爱时的电影票根、旅游门票,还有一沓明信片。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婴儿银手镯,小巧精致,内侧刻着字:平安喜乐。
我拿着那对手镯,在书房地板上坐了一下午。
黄昏时,刘姐来做饭,看见我的样子,叹了口气。“纪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周小姐在的时候,有次我过来打扫,她一个人在阳台哭。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擦擦眼泪说没事,就是孕激素影响,情绪不稳。”刘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后来她小声跟我说,刘姐,我有时候真怕。怕自己当不好妈妈,怕孩子不健康,最怕的是……孩子爸爸不想要他。”
刘姐停下来,看着我:“我当时还安慰她,说哪有爸爸不想要自己孩子的,您就是工作太忙了。她摇摇头,没再说话。现在想想,她那会儿该多难过啊。”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冰凉的小手镯。
“她走的那天,也是我过来打扫。”刘姐声音低下去,“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没人住过一样。垃圾桶里什么也没有,就客厅茶几上放着个玻璃碗,里面有几颗话梅。她孕吐厉害的时候,就含一颗话梅压一压。那天碗里的话梅,一颗都没少。”
刘姐走后,我把那对手镯放进绒布盒子,揣进大衣口袋。
第二天,我飞去了云南。
云南的项目地在丽江附近的一个小镇。工作不忙,大部分时间我就在古镇里漫无目的地走。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店铺里传出手鼓的音乐声。游客们穿着民族风的披肩,举着手机拍照,笑声像阳光下飞扬的彩泡。
我租了个小院子,白天处理工作邮件,下午就在古镇里走,走到脚酸,然后随便找家小店吃饭。晚上回到院子,坐在天井里看星星。这里的星空很清晰,能看见银河。
有时候我会想,她会不会也来了云南?她一直说想来丽江,但我总说等不忙的时候。等了七年,也没等到那个“不忙的时候”。
在丽江的第三周,我去了玉龙雪山。坐缆车上到海拔4506米的观景台,空气稀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很多游客穿着租的羽绒服,举着氧气瓶,兴奋地拍照。
我没什么高原反应,就沿着栈道慢慢走。走到一个拐角处,看见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彩的布条上写满藏文。有个穿着藏袍的老人坐在石头边,面前摆着小摊,卖一些手串、转经轮之类的小物件。
我蹲下来看了看。老人的汉语不太流利,但很热情,指着那些东西用夹杂着藏语的普通话介绍。我挑了一个转经轮,铜制的,转动时会发出细微的铃铛声。
付钱时,老人看着我,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心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
“转山,转水,转佛塔。”老人指了指我手里的转经轮,“不如转心。”
我握紧转经轮,冰冷的金属硌着手心。
从雪山下来后,我改了机票,提前回了程。
回城的那天,飞机因为天气原因迫降在邻市。等转乘高铁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出租车驶进小区时,我看见自家窗户黑着,和旁边邻居家温暖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拿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我把行李箱扔在门口,打开手机电筒,摸索着去开灯。
“啪嗒。”
顶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玄关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我自己刚踩出的脚印。屋子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脱下外套,准备去洗澡。经过客厅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电视柜。上面摆着一个收音机,老式的,木质外壳,调频旋钮的那种。是周晓芸的,她喜欢在做饭时听本地的音乐电台,说比手机播放的有“人味儿”。
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关。
“嗞啦——”
一阵电流杂音后,调频似乎停在了某个本地电台。晚上十点半,正在播放一档夜间情感节目。一个声音温和的女主持人在说话:
“……刚刚我们接听了李女士的电话,她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和丈夫产生了分歧,感到很苦恼。其实在婚姻中,沟通真的太重要了。很多误会和伤害,都源于‘想当然’和‘不及时’。”
我扯了扯领带,准备关掉收音机去洗澡。主持人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手指僵在了半空:
“接下来,让我们来听一封听众来信。这封信是三个月前寄到我们节目组的,寄信人周女士说,有些话想说给一个人听,但也许他永远也听不到了。她选择写下来,寄给我们。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她的故事。”
周女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音机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主持人用轻柔的嗓音念道:
“亲爱的不知是否在听的人:当你听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写下这些字时,是凌晨三点,窗外在下雨。我的身体还在疼,但比不过心里的疼。”
“我们认识十年,结婚七年。朋友们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郎才女貌,事业有成。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幢漂亮的房子里,早就没有了温度。你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们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面前这个人好陌生。他是那个在行业交流会上神采飞扬的演讲者,是那个在我加班时默默送来热牛奶的男生吗?”
“两年前,我开始偷偷去医院。医生说我子宫内膜薄,很难怀孕。我没告诉你,因为那时你正为公司的一个大项目焦头烂额。我想,等你好一点再说,等我自己先努力试试。于是我一个人去抽血,一个人喝苦得要命的中药,一个人盯着B超单上那些看不懂的数据,既期待又害怕。”
“后来,我真的怀上了。拿到验血报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哭哭笑笑。我想,等你这次出差回来就告诉你。我要做一桌你爱吃的菜,要开一瓶红酒,要很郑重地说:文远,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可是你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疲倦。我想,明天吧。明天你又匆匆出门。我想,那就晚上吧。晚上你应酬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明天复明天,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
“直到那天,你在我的包里看到了孕产妇手册。我其实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纠结怎么开口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孩子是谁的?’”
主持人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收音机里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