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
出租屋里灯泡忽闪了几下,奶奶坐在床边,对着桌上那锅白菜豆腐汤发呆。我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住——郭秋月。
我按下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视频那头就传来热闹的声音。镜头晃了几下,对准了一桌菜。龙虾、鲍鱼、螃蟹、牛排,摆了一大桌。
背景是酒店包厢,我认出来了,洋河酒店,县城最贵的那家。
“佳妮啊!”继母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带着笑,“年夜饭点了一万块的菜,你快过来结账。”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奶奶一把抢过手机,声音发抖:“秋月,三套拆迁房你全占了,连顿饭都要我孙女掏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谢子豪:“老太婆,你算老几啊?那房是我妈的名字,跟你们有关系吗?”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奶奶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我把手机拿过来,按了挂断键。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奶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就走。”
奶奶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除夕夜,我们谁也没吃那锅白菜豆腐汤。
![]()
01
三年前,我们村要拆迁的消息刚传出来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我家那栋老宅子在村口,是爷爷年轻时盖的,三进三出的院子,后院还有两棵大槐树。村里人说,就冲这面积,少说也能分三套房。
继母郭秋月那阵子比谁都高兴,逢人就说:“我们家要发了。”
她确实有理由高兴。嫁给我爸十几年,她在镇上开了家服装店,日子不算差,但也没大富大贵过。这回拆迁,算是天上掉馅饼。
我爸谢德宁倒没那么激动。他是干工地的水电工,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性格闷,话不多。
有天晚上吃完晚饭,继母把一份文件拍到桌上。
“德宁,你把这个签了。”
我爸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啥?”
“拆迁办要的资料,走个流程,签个字就行了。”继母说得轻描淡写,“你天天在工地忙,我跑这些事,你不签字人家不给办。”
我爸没多想,拿起笔就签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阵子我刚大学毕业,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每个周末回一趟家。
继母对我的态度一向是“不冷不热”,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刚嫁过来那年我十岁,正是懂事的年纪。
我知道她不是我亲妈,所以从来不跟她闹,也尽量少在她眼前晃。
奶奶叶兰芳那年六十九,身子骨还硬朗,但耳朵不太好使。她私下跟我爸说过几次:“德宁,房子的事你得上心,别什么都让秋月做主。”
我爸每次都是那句话:“妈,一家人还能坑自家人吗?”
奶奶不吭声了,但每次继母说房子的事,她就竖着耳朵听。
拆迁的消息传了大概半年,正式文件才下来。
那半年里,继母三天两头往拆迁办跑,她妹妹郭丽红也跟着帮忙。
郭丽红在镇上开麻将馆,认识的人多,嘴也碎。
有天周末我回家,听见继母和郭丽红在厨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姐,那三套房你真打算全写你自己名下?”
“废话,不写我名下写谁名下?那老东西还有那丫头,她们凭什么分?”
“那姐夫能同意?”
“他签都签了,他反悔也晚了。”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得厉害。我没敢进去,也没敢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
她是在我六岁那年走的,生病。
我爸带着她跑了好几个大医院,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我妈走后的第四年,我爸娶了郭秋月。
听说郭秋月当时拿出二十万,把我妈看病欠的债给还了。为这事,我爸一直觉得亏欠她。
可那是二十万,现在是三套房啊。
一套房在县城少说也值五十万,三套就是一百五十万。这笔账,谁算都清楚。
但我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跟我继母争?
我只能装不知道。
02
半年后,房产证下来了。
那天我在县城上班,突然接到奶奶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都变了。
“妮儿,你快回来,你爸让人坑了。”
我请了假就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吵翻了天。
奶奶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指着继母骂:“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儿子欠你什么了?三套房全写你跟你儿子的名字,你让我们住哪?”
继母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嗑着瓜子,脸上一点慌意都没有。
“妈,你别嚷嚷。那房子的名字是经过正规手续办的,德宁自己签的字,你有意见你找他去。”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奶奶气得直哆嗦:“德宁,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抬起头,看了继母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那个……那个房子的事,就……就先这样吧。”
“先这样?”奶奶站起来,“那咱住哪?你妈住哪?你闺女住哪?”
继母把瓜子壳一吐:“妈,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房子是我的,但我也没说你们不能住啊。你们住的那间老屋,我不也没拆吗?”
“那老屋是你公公留下的,你凭什么拆?”
“就凭那宅基地现在在我名下。”继母笑了,笑得很得意,“妈,你年纪大了,少操点心。你们有地方住就行了呗。”
奶奶气得说不出话,冲上去就要打继母。
继母一躲,奶奶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我冲过去扶奶奶,手碰到她的胳膊,才发现她瘦得吓人。这些年奶奶一直省吃俭用,把退休金都攒着,说是给我以后当嫁妆。
我爸终于开口了:“秋月,你……你少说两句。”
继母站起来,拍拍衣服:“行,我不说了。反正房产证在那摆着,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改。”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妮儿,”她握着我的手,“奶奶这辈子,没看错过人。就你爸这个,奶奶看走眼了。”
我爸蹲在茶几边,使劲抓自己的头发。
“妈,我……我没办法。那二十万,确实是秋月出的。当年你儿媳妇生病,我借遍了亲戚,是秋月她爹把棺材本拿出来的。我欠人家的。”
奶奶睁开眼:“二十万,三套房,你算算这笔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字?”
“她说就是走个流程…”
奶奶摆摆手:“算了,不说了。我现在收拾东西,走。”
我拉住奶奶的手:“奶奶,你去哪?”
“去镇上租房子住,你跟我一起。这屋里,咱娘俩待不下去了。”
继母的房门突然打开,她探出头来:“妈,你要搬走,那可别怪我没留你啊。”
奶奶没回头,走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也跟着进去,把奶奶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编织袋里。
那天晚上,我们没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找公司请了假,在县城边上找了一间出租屋。月租三百,带个厨房和卫生间,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衣柜都没有。
奶奶站在出租屋门口,看了半天,说:“还行,比那鸟笼子强。”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叫过那个人一声妈。
![]()
03
出租屋不大,十五平米。
一张床归奶奶睡,我打地铺。奶奶不让,说“你上班累,得睡床”。我也没争,从工地捡了几块木板,自己搭了个地铺,铺上棉被,也挺暖和。
那阵子我在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三千五。扣完社保医保,到手三千出头。房租三百,水电费五六十,剩下的钱要管两个人的吃喝,还要给奶奶买药。
奶奶有高血压,得吃降压药,一个月药钱就要两百多。
钱不够花,我就想办法省。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一个素菜加一碗米饭,四块钱。
晚上回家,白菜豆腐汤或者土豆丝,配点咸菜。
奶奶嫌我瘦,总把菜里的肉夹给我。
我说我在食堂吃过了,奶奶不信。
日子苦归苦,但心里不堵。
没了继母的冷言冷语,没了那个家的压抑,我和奶奶反而轻松了。晚上吃过饭,奶奶坐在门口剥花生,我在旁边记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奶奶会说起以前的事。说我妈,说她是个好媳妇,就是命短。说我小时候,不爱吃饭,瘦得跟猴似的。说我爸小时候也不这样,长大了就变了。
“男人啊,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一点没错。”奶奶叹口气,又补了一句,“但也有好的。”
我知道奶奶说的是爷爷。爷爷走的时候,奶奶才四十出头,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躺在地铺上看天花板,想起以前那个家。我妈还在的时候,屋子里热热闹闹的,虽然没钱,但每天都开心。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娶了郭秋月,屋子里就没再热闹过。
郭秋月对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客气”,像对客人一样。她不打我不骂我,但也不会问我吃没吃饭、冷不冷。我爸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知道要受这种气,让我爸签那二十万借条之前,我就该拦着。
可那时候我才十岁,什么也不懂。
现在懂了,晚了。
04
继母那边,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三套拆迁房,一套在城东,地段最好,她住了。一套在城西,租出去了,一个月收两千五的房租。还有一套在城南,空着,说等涨价。
父亲谢德宁还是在工地干活,早出晚归。继母的服装店也不怎么管了,雇了个人看店,她天天去麻将馆打牌。
谢子豪那年刚满十八,高考落榜了。继母也不急,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有房子,饿不死你儿子”。
谢子豪整天在家打游戏,饿了点外卖,困了睡到中午醒。继母逢人就夸她儿子“聪明”,“就是不想学,想学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都笑话。
这些事,我也是听村里人说的。
奶奶有个老姐妹也住在那条街上,偶尔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家现在可风光了”。这话听着像恭喜,实际上是在挖苦。
我不想听这些,但奶奶想听。她想知道她儿子过得好不好,哪怕那个儿子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爸其实来过一次出租屋。
那是搬出来两个月后,他突然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奶奶看见他,脸一沉:“你来干啥?”
“妈,我来看看你们。”
“看完了,走吧。”
“妈…”
“你走吧,我跟你闺女过得挺好。”
我爸站在门口,把苹果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妮儿,这点钱,你们先拿着。”
我打开一看,两千块。
我看了爸爸一眼,他把头低着,不敢看我。
“爸,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妮儿…”
“别让郭阿姨知道了,知道了又得吵。”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听到脚步声慢慢远去。
那两千块我收下了。不是因为我稀罕那点钱,是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爸省下来的饭钱。
他在工地,一顿饭就吃两个馒头加咸菜。
我懂的,我爸这辈子,活得窝囊。
但他是我爸,这一点改不了。
那两千块钱,我没花。用一个信封收着,放在枕头底下。如果哪天我爸有什么难处,我再还给他。
奶奶说我太心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记住了。
![]()
05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两年过去了。
我在公司加了两次工资,一个月能拿到四千五了。日子比原来好过一点,至少敢买点肉了。奶奶的降压药也从便宜的换成了效果好的。
出租屋也换了个大一点的,带了个小阳台,奶奶在阳台上种了点葱和小白菜。她说自己种的菜好吃,其实是为了省钱。
我没戳穿她。
这两年,我跟继母那边几乎没有联系。除了过年会给父亲发个红包,其他的事,一概不管不问。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了。
腊月十五,我还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
是继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佳妮啊,你爸住院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回事?”
“脑梗,在县医院呢。”
我挂了电话,请了假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爸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看见我来,他使劲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老了,白头发多了,脸上皱纹深了,眼睛也浑浊了。
以前那个能扛一百斤水泥上楼的男人,现在躺在这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继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翘着腿看手机。
“医生怎么说?”
“脑梗,要住院,以后能不能恢复,看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哪有时间照顾他?店要看,子豪也要管。”她抬起头看我,“你不是大闺女吗?你照顾呗。”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行,我照顾。”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
每天晚上七点下班,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医院,给我爸擦身子、翻身、喂饭、按摩。
他不会说话,我就坐在旁边,有时候读读手机上的新闻,有时候就静静坐着。
他偶尔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妮……妮……”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我也不问。
护士说病人的康复期很关键,家属多陪陪,恢复得好。我爸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很多。
他抓住我的手,费力地开口:“妮……那……那二十万……”
“爸,你别说了,省点力气。”
“有……有……五万……是……是你阿姨…自己……加的…利息……”
我愣住了。
那二十万,其实只有十五万是借的,另外五万是郭秋月自己加的利息?而且我爸根本不知道?
“你……你当时…不知道?”
他摇头。
“那你还签了借条?”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五万块的利息,瞒着我爸加上去。这算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帮他把被子掖好。
“爸,你好好养病,这事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