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德林的遗像被大儿子一脚踢翻,玻璃碴子溅了他老伴一脸。
“妈!你就说你藏了多少钱!不交出来,我让孙子跟你姓!”三儿媳妇丁金凤拽着吴秀琴的头发。
老太太死死攥着手里的照片,不说话。
角落里,刚被掐灭的烟头还冒着青烟。
而一个小时后,派出所的民警敲开了肖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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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十大寿的酒席还没散,肖德林就喝多了。
老脸通红,眼神迷离,手里端着酒杯,嘴里念叨个不停。吴秀琴在一边拉他袖子,说老头子别再喝了,一会儿要闹笑话。
肖德林甩开她的手:“你懂什么!”
三个儿子围坐在主桌,大儿子肖志强端起酒杯给父亲敬酒。旁边二儿子肖志刚、三儿子肖志勇也跟着站起来。
肖德林看看三个儿子,忽然冒出一句:“你们知道吗,未来二十年,九紫离火运,真正走大运的不是你们仨。”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肖志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是老大,属虎,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顶梁柱。现在父亲当着满桌亲戚说这话,脸往哪儿搁?
“爸,你喝多了。”肖志强放下酒杯,语气沉下来。
“我没多!我清醒得很!”肖德林拍着桌子,“属蛇、属马、属猴的,才是福星!”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满桌亲戚面面相觑。
肖志刚属龙,老二,这人向来精得很,笑呵呵打圆场:“爸,您那是算卦那套,现在谁还信那个啊?”
肖志勇老实巴交,属兔,坐在那儿不吭声。他媳妇丁金凤倒是眼睛亮了一下,她属蛇。
“我信!”肖德林一仰脖子,把酒灌下去,“我算了一辈子命,能看走眼?”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肖志强脸色铁青,筷子往桌上一摔:“这顿饭没法吃了!”
吴秀琴赶紧拉他:“大过年的,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
“妈!你看他说的什么话!我们仨辛辛苦苦养他,他倒好,说我们不是走大运的料!”肖志强嗓门大起来。
肖德林瞪着眼:“我实话实说!”
“实话?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是你儿子!”肖志强吼出来。
满桌亲戚噤若寒蝉。有人悄悄放下筷子,有人低头玩手机。
吴秀琴急得眼眶都红了,死死拽着肖德林的胳膊:“老头子,你别说了!算我求你了!”
肖德林拍开她的手:“我说错了吗?当年我说娶她能旺家,你们都笑我!现在呢?咱家这日子,难道不是越过越好?”
这话倒是没人能反驳。肖家这些年确实顺风顺水,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村里人谁见了都得竖个大拇指。
肖志强喘着粗气,端起一杯酒灌下去,然后站起来:“行,您说的对,我们不是走大运的料。那您跟您的‘福星’过吧!”
说完他甩手走了,把门一带,震得墙上的画都歪了。
老二肖志刚叹了口气,拍拍父亲的肩膀:“爸,您也真是的,大寿的日子说这些干啥?”
他也走了。
肖志勇犹豫了一下,看看媳妇丁金凤。丁金凤没动,反而不咸不淡说了句:“爸,您刚才说的,属蛇的真能走大运?”
肖德林醉眼朦胧,点点头:“能!”
丁金凤笑了:“那您可得好好跟我说说。”
三儿子肖志勇皱着眉头:“金凤,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丁金凤白了他一眼。
吴秀琴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收拾桌子:“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老糊涂了胡言乱语,你们还当真了?”
丁金凤没再说什么,但她那个笑容,让肖志勇心里直打鼓。
这天晚上,老太太伺候着醉醺醺的老头子睡下。
吴秀琴坐在床边叹气,她想起当年老头子说要娶她时,她爹妈都不同意,说他一个算命的,能有什么出息?
后来老头子非说她是属马的,是他的福星。这些年他给人看风水,日子确实过得去。
可现在呢?三个儿子为争那些家底,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老头子。
她睡不着,翻来覆去。窗外月亮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第二天一早,肖志强就带着媳妇回来了。
他媳妇姓王,叫王淑华,是个精明人,平时不怎么管娘家事,但一沾钱就眼尖。
“妈,我爸呢?”肖志强进门就问。
吴秀琴正在厨房择菜:“在堂屋呢,一早就起来看那本旧黄历。”
肖志强走进堂屋的时候,看见老头子正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黄历,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过去,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肖志强开门见山。
肖德林头也不抬:“说。”
“我那个养殖场,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想跟你借点钱。”
肖德林的手停了一下:“借多少?”
“八万。”
肖德林合上黄历:“你那个养殖场,去年不是收成挺好的吗?怎么要借钱?”
“行情不好,饲料又涨价,资金链断了。”肖志强说得轻描淡写。
肖德林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没有!”
“让我看看你的手。”
肖志强下意识把手缩到背后:“爸,我真没赌!就是周转不开!”
肖德林沉默了一会儿:“钱,我有。但我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妈那套婚前房子,你知道吧?”
肖志强眼睛亮了:“什么房子?我妈还有婚前房子?”
肖德林叹口气:“那是她年轻时在省城买的,一直没跟你们说。我本想着留给最孝顺的孩子。可现在你们三个都这样,我怕……”
“爸!我肯定最孝顺!”肖志强赶紧拍胸脯,“你把房子给我,那八万也不用你还!养殖场赚了钱,我连本带利给你!”
肖德林摆摆手:“你先别急。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在你妈手里。她一直留着,谁都没给。”
肖志强脸色变了:“我妈?”
“对。你要是真孝顺,就去问你妈要。”肖德林说完,拿起黄历继续看。
肖志强愣了愣,转身去了厨房。
“妈,我爸说你有套房?”
吴秀琴手里的菜刀顿住了:“他告诉你了?”
“他说了!说是省城的!房产证在你手里?”
吴秀琴不说话,继续切菜。
“妈!你说话啊!真有这事?”肖志强急了。
吴秀琴放下刀,抬起头:“你爸年纪大了,糊涂了,你别听他胡说。”
“他没胡说!他说的清清楚楚!你骗我!”
吴秀琴转身看窗外:“那套房子,是你外公留下来的。我还没嫁给你爸的时候就买了。后来你外公走了,那房子一直空着。”
“那房产证呢?”
“没了。”
“没了?!”
“当年你爸生意失败,我卖掉还债了。”吴秀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肖志强愣了:“卖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十多年前了。你那时候刚结婚,我就没跟你说。”
肖志强的脸沉下来:“妈,你是怕我们争家产,故意骗我的吧?”
吴秀琴看着他:“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不信!”肖志强咬着牙,“我要看房产证!”
“没有了。”
“我不信!你肯定藏着!”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肖德林的声音:“你妈说的是真的。那房子,早就卖了。”
肖志强冲回堂屋:“你们俩合起来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肖德林看着他,“你妈辛辛苦苦一辈子,就那套房,她卖了给你还债,你还跟她吼?”
肖志强不说话,脸涨得通红。
“你要是真缺钱,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管你?”肖德林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这里有五万,你先拿去周转。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肖志强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父亲,伸手拿过来:“算我没白叫你一声爸。”
他转身走了。肖德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吴秀琴从厨房出来,看着老头子:“你真把那五万给他了?”
“不给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跳河。”肖德林点了一根烟,“老二老三那边,我也有数。”
“你就不怕他们都争?”
“争也得有东西争。”肖德林吐出一口烟,“那套房子的事,你提都不要提。谁要是查到了,就说卖了。”
“那万一……”
“没有万一。”
肖德林掐灭烟,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吴秀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老头子这一步,是把三个儿子都往火坑里推。
02
三天后,丁金凤在镇上麻将馆里听到一个消息。
牌友朱大姐说,她家亲戚在省城房管局上班,查到一个叫吴秀琴的,在南街有一套老房子,房产证一直在本人名下,根本没卖过。
丁金凤手里的麻将牌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她压着嗓子问。
“我亲戚亲眼看到的好吧,名字就是吴秀琴,省城南街92号,八十多平。”朱大姐一边摸牌一边说,“那人还说,那地方现在拆迁,估摸着能值大几百万。”
丁金凤眼睛亮了。
她属蛇,本来是不信什么生肖运程的。但那天老头子酒后说的话,让她心里留了个心眼。现在这个消息,更让她觉得老头子没白疼她。
当晚回家,丁金凤把肖志勇拉到卧室,把门关紧。
“你妈名下有一套房,在省城南街,八十多平。”她小声说,“那房子市值至少几百万。”
肖志勇愣住了:“你听谁说的?”
“镇上朱大姐,她亲戚在省城房管局工作,亲眼看到的。”
“我妈那房子,我小时候听她提过一次,后来不是说卖了吗?”
“骗你的!”丁金凤压低声音,“你爸你妈合起来骗你们!那房子根本没卖!还在你妈名下!”
肖志勇不信:“我妈能骗我?”
“你妈不骗你,她为什么说卖了?肯定是不想给你们兄弟仨分!”丁金凤急了,“你想想,那大几百万的房产,你爸你妈能不想着独吞?”
肖志勇沉默了。
他从小老实,在外面打工多年,一直没什么出息。
结婚后靠着媳妇丁金凤这个精明人,日子才算有点起色。
但他心里清楚,三个兄弟里,他爸最看不上的就是他。
“那怎么办?”他问。
“明天你请假,咱俩一起去省城查查。”丁金凤说,“要是真有那套房,我们得想办法弄到手。不能让你大哥二哥把肉吃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肖志勇犹豫了一下:“那我大哥他们……”
“你别管他们!”丁金凤打断他,“你爸那天说的话你忘了?属蛇走大运!我属蛇,那房子就是我的福气!”
肖志勇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坐上去省城的班车。
省城南街92号,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阴暗。丁金凤敲门半天没人应,又去房管局查档案。
房管局的人告诉他们,这房子的产权人确实是吴秀琴,但十年前就登记为“长期空置”,没有过户记录。
丁金凤的心凉了半截。没卖是没卖,但也没办法过户。
“她是不是把房子捐了?”肖志勇问。
“捐了?哪能啊!要捐也得有捐赠合同,我们查了,没有。”房管局的人说。
丁金凤不死心:“那能不能办继承?”
“老人还活着,办不了。”
回去的路上,丁金凤闷闷不乐。肖志勇也不敢吭声。
到了家,丁金凤坐在沙发上发愣。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志勇,你说你爸是不是骗我们?”
“骗什么?”
“你爸说你妈那房子卖了。但你妈根本没卖!你爸为什么撒这个谎?”
肖志勇想了想:“可能是……不想让我们争?”
“不对。”丁金凤摇头,“你爸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本事。他要是真不想让争,直接把房产证藏起来就是了,何必编个谎?”
“那你觉得……”
“我觉得,你爸是想让我们兄弟仨自已争。”丁金凤眯着眼,“他那天喝醉酒说的话,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是在给我们下套。”
“下什么套?”
“让我们自已争,自相残杀。他好坐山观虎斗。”
肖志勇听得一头雾水:“那……那房子到底给谁?”
“给你妈。”丁金凤说,“你妈才是真正的‘福星’!老头子说属蛇走大运,我属蛇,你妈也属蛇!你妈就是他的‘福星’!那房子,肯定留给你妈了!”
肖志勇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我爸呢?他怎么办?”
“你爸算命的,能没点本事?他肯定也知道,你妈才是真正的福星!”丁金凤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所以,我们必须把房产证弄到手!”
“怎么弄?”
“你妈最疼你,你去跟她要。”丁金凤推了推他,“你跟她实话实说,就说大哥二哥都想抢,你要替她保管。她肯定信你。”
肖志勇犹豫了:“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你妈的财产!你大哥二哥都不孝,只有你对她好,她不给你给谁?”丁金凤鼓动他。
肖志勇想了想,心动了。
第二天下午,他专门去镇上买了点水果,骑电动车去了老宅。
进门的时候,吴秀琴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三儿子来了,她有点意外:“志勇?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看看你。”肖志勇把水果放下,坐在小板凳上。
吴秀琴笑了笑:“来都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应该的。”肖志勇犹豫了一下,“妈,我听说……你那个房子,没卖?”
吴秀琴择菜的手停了。
“谁告诉你的?”
“我……我自己查到的。”肖志勇不敢说是丁金凤查的,“妈,我就是想问问,那房子到底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吴秀琴的语气冷下来,“那是你外公留给我的,跟你们没关系。”
“妈!你这话说的不对啊!我外公走了,你是我妈,那房子将来不就是我的?”
“你大哥二哥呢?他们不要?”
“他们不孝!你给他们,还不如给我!”肖志勇急了,“妈,我以后肯定好好养你,你把房子给我吧!”
吴秀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你大哥二哥没来找我?”
肖志勇愣住了。
“你大哥去年来过,你二哥今年正月里也来过。”吴秀琴把菜放下,“都想要那套房子。我都没给。”
“妈!你为什么……”
“那房子,我早就卖了。”
“不可能!我查了……”
“我十年前就卖了,但没过户。”吴秀琴看着他,“买主是你爸的一个老客户,姓陈,是个下海经商的。他付了钱,我俩签了协议,但一直没去房管局过户。”
肖志勇愣了:“签了协议?”
“对。所以我名下那套房子的房产证还在,但实际已经不是我的了。你要是想争,去跟姓陈的争。”吴秀琴说完,拿起菜继续择。
肖志勇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老宅出来,骑上电动车,脑子里全是浆糊。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母亲的话。
回到镇上,他给丁金凤打了个电话。
丁金凤听完,沉默了很久:“你妈肯定在骗你。”
“我也觉得她骗我,但万一她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丁金凤打断他,“你妈要是真卖了,怎么可能不过户?房子卖了不过户,这不是给自己留麻烦?你妈一个农村妇女,能这么精明?”
肖志勇一想,也是。
“你爸那边,我们再想办法。”丁金凤说,“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事捅出去,让你大哥二哥也去争。谁有本事抢到手,那是谁的本事。”
肖志勇心里发寒,但嘴上没说什么。
挂上电话,他坐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副平静的面孔。她为什么要骗自己?那房子,到底有没有卖?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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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志强那边也没闲着。
他找到老二肖志刚,两人在镇上小酒馆喝了一顿。
“老二,你知道妈那套房的事吗?”肖志强开门见山。
肖志刚夹菜的手停住了:“知道。”
“你也去找过妈?”
“没,我让媳妇去问的。妈说卖了。”
“我查了,根本没卖。”肖志强压低声音,“那房子还在妈名下。”
“那她为什么骗我们?”
“肯定是留着给老三呗。”肖志强喝了一口酒,“老三那媳妇是个精明的,肯定早就知道了。”
肖志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所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怎么下手?”
“找个律师,问问能不能在妈活着的时候,把房子过户过来。”肖志强说,“她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说给她养老送终,她肯定同意。”
“万一她就是要留给老三呢?”
“那就撕破脸。”肖志强冷冷地说,“我亏本不亏心?你甘心?”
肖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不争也不行。”
“那就干。”
两人商量好了,第二天就去了镇上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刘,听完来意后,皱着眉头:“你们这种情况,老人还在世,是办不了继承的。除非老人自已愿意公证赠与。”
“那就让她公证赠与呗。”肖志强说。
“但你们兄弟三个,她要是只赠与一个,另外两个肯定要闹。”刘律师说,“这种事我见的多了,最后都是兄弟翻脸。”
“翻就翻,反正不能让老三一个人占了便宜。”
刘律师叹了口气:“你们要是真想争,我建议你们先搞清楚,那房子到底有没有卖。要是真卖了,你们争也没用。”
“我们查过,没卖。”
“那你们回去,好好跟老人商量。不要闹得太僵。毕竟那是你们的亲妈。”
肖志强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真正走大运的不是你们仨。属蛇、属马、属猴的,才是福星。”
他属虎,老二属龙,老三属兔。都不在“福星”之列。
但母亲属蛇,老三媳妇也属蛇。
难道那房子,真的是要留给她们的?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回到家,他老婆王淑华问他:“律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人还在,办不了继承。”肖志强没好气。
“那你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办?总不能逼他妈去死吧?”
“你爸不是会算命吗?他肯定有办法。”王淑华说,“你去问问你爸,他肯定知道怎么弄。”
肖志强想想,也只好这样。
第二天,他又去了老宅。
肖德林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本旧黄历。
“爸。”肖志强走过去,“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妈那套房子,到底怎么处理?”
肖德林睁开眼:“你又问你妈了?”
“问了,她说卖了。但我查了,没卖。”肖志强盯着父亲,“爸,你跟我说实话,那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肖德林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说的没错,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
“一个姓陈的,下海经商的。你妈跟他签了协议,没过户。”
肖志强不信:“那你们为什么不跟他去办过户?”
“当时他付了钱,但后面资金链断了,那房子他也没去住,就一直拖着。”肖德林说,“这两年他生意又好了,前几天还打电话来,说要办过户。”
“真的假的?”
“你不信,明天跟我去省城,当面跟那姓陈的谈。”
肖志强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肖德林带着肖志强,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到了省城,肖德林熟门熟路地带他去了南街92号。
那房子确实空着,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肖德林照着号码打过去,没过多久,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骑电动车过来了。
“陈老板,这是我大儿子。”肖德林介绍说。
姓陈的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子里面空荡荡的,落满了灰。看来确实很久没人住过。
姓陈的说:“肖老头,你准备什么时候办过户?”
“快了,下个月吧。”肖德林说,“我这大儿子想看看房子,我就带他来看看。”
姓陈的看了看肖志强:“怎么?你儿子也想买?”
“不是不是,就是看看。”
姓陈的没多说什么,聊了几句就走了。
肖志强站在那空房子里,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房子确实卖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忙前忙后,查房管局,找律师,到头来全是白费力气。
“爸,你们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说了你们也不信。”肖德林叹口气,“你妈就想留着那点念想,不想让你们争。谁知道你们还是知道了。”
肖志强低着头,不吭声。
“行了,回去吧。”肖德林拍拍他的肩膀,“那房子卖了也好,省得你们兄弟仨争得头破血流。”
父子俩又坐班车回去。
一路上,肖志强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家,王淑华问他怎么样,他摆摆手:“别提了,卖了。”
“一个姓陈的,做生意的。我亲眼看到了。”
王淑华也愣了:“那……那八万块呢?”
“我那个养殖场,能保住就不错了。”肖志强瘫在沙发上,“算了,就当没那个福气。”
王淑华不甘心:“会不会是你爸跟你妈合起来骗你?”
“我亲眼看到的,那房子确实空了好多年。那个姓陈的也有钥匙,错不了。”
王淑华虽然还是不信,但也没办法。
这天晚上,肖志强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闷酒。
他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真正走大运的不是你们仨。”
他属虎,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虎是王者,是走大运的料。
可现在他四十多岁了,养殖场半死不活,媳妇天天跟他吵架,儿子考了个三本,学费都凑不齐。
这就是“走大运”?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下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父亲说的那些话,可能真的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
04
肖志刚那边也没闲着。
他从肖志强嘴里打听出那房子确实“卖了”之后,心里也凉了半截。
但王来福的一句话,让他眼睛又亮了。
王来福是村里的老人,跟肖德林做了大半辈子老友,今年七十多。那天肖志刚在村口碰见他,递了根烟,聊了几句。
“二小子,听说你家长辈那套省城的房子卖了?”王来福慢悠悠地问。
“卖了,听说是卖给了一个姓陈的。”
王来福愣了一下:“姓陈的?”
“对啊,怎么?”
“不对啊……”王来福皱着眉头,“我跟你爸这么多年的老友,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个人。你爸认识的人,我哪有不认识的?”
肖志刚心里咯噔一下:“您是说,我爸在骗我?”
“难说。”王来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爸那个人,别看说他算命糊涂,其实精得很。他编个谎,十个你也看不出来。”
肖志刚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那天省城的“见证”,姓陈的确实拿着钥匙开了门,屋里确实空了很久。一切都天衣无缝。
但如果父亲真的在骗他,那姓陈的也是托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二小子,我劝你一句。”王来福说,“你爸跟你妈那点事,你别掺和得太深。老人总有老人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你爸这辈子,就你妈一个亏欠。他怕你妈走后,你们兄弟仨不给她办后事,才想留点东西给她养老。”王来福叹口气,“当父母的,不都这样吗?”
肖志刚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半夜咳嗽。父亲带她去县医院查了好几回,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母亲真的……
他心里一紧。
“我妈身体不好?”
“你妈的事,你爸不让我说。”王来福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来福走了,肖志刚坐在村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王来福的话。
但他知道,如果母亲身体真的不好,那套房子的事,就会变得复杂多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媳妇说了。他媳妇叫胡玉晴,是个老实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爸和妈要是真把房子卖了,那我们也没办法。”胡玉晴说,“你要是不甘心,就再去问问你爸。要是真的,那就认了。”
“万一我爸骗我呢?”
“骗你也是为了你好。”胡玉晴说,“你想想,要是那房子真的还在,你大哥、三弟都盯着,你争到手也是得罪人。还不如不知道。”
肖志刚想了想,觉得媳妇说的也有道理。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想到父亲的“预言”,想到自己属龙,明明应该是走大运的生肖,现在却连一套房子都争不到。
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吴秀琴在厨房里煮粥,肖德林在堂屋里看报纸。
“爸。”肖志刚走进去。
肖德林放下报纸:“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
“我妈那房子,到底卖了没有?”
肖德林看着他:“昨天不是让你哥带你去看过了吗?”
“那姓陈的是你找来的托儿吧?”
肖德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比你大哥聪明。”
肖志刚心里一沉:“爸!你骗我们?”
“那房子确实没卖。”肖德林放下报纸,“但那房子,我也不打算给你们兄弟仨。”
“为什么?”
“因为你妈的身体,确实不好了。”肖德林的声音沉下来,“她得了肺病,医生说顶多再撑三年。”
肖志刚脑子里嗡一声。
“那房子,我打算卖了给她治病。”肖德林说,“你们兄弟三个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争了。”
“妈什么病?什么肺病?”
“肺癌。”肖德林说,“查出来三年了,一直瞒着你们。”
肖志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起母亲这些年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厉害,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他想起自己每次回家,都是找母亲要东西,从来没问过她身体怎么样。
“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了又能怎样?”肖德林看着他,“你大哥欠着赌债,你养着两个儿子,老三那媳妇是个精明的。你们哪个能真的照顾她?”
肖志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房子,我已经找好买家了。”肖德林说,“卖了钱,给你妈治病。剩下的,给你们兄弟三个分了。”
“那……那姓陈的?”
“那是你妈的一个远房亲戚,我让他帮忙演了出戏。”肖德林点了一根烟,“就是想让你们兄弟三个别再争了。”
肖志刚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这些天自己到处查房子,找律师,争得头破血流。而母亲在医院里忍受病痛的折磨。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爸,我知道了。”他站起来,“那房子的事,我不争了。”
肖德林看着他:“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
“那你大哥老三那里,你去说。”
肖志刚点点头。
他走出堂屋的时候,看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
“妈……”他走过去。
“没事,志刚。妈没事。”吴秀琴笑了笑,“有你爸在,妈就没事。”
肖志刚抱住母亲,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抱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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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祠堂里烟雾缭绕。
供桌上摆着三牲,香烛燃着,祖宗牌位排成一排。
今天是吴秀琴“头七”。
肖德林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来看一眼。所以他把三个儿子都叫了回来。
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
肖德林站在供桌前,烧了一沓纸钱。
“秀琴,你回来看看。孩子们都到了。”
三个儿子跪在蒲团上,低着头。
肖志强跪在最前面,肖志刚跪中间,肖志勇跪最后。
肖德林转身看着三个儿子。
“今儿个是你们妈的头七。按规矩,得守一夜。你们都别走。”
三个儿子应了一声。
夜深了,风把祠堂的门吹得吱嘎作响。
肖德林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在念经。
三个儿子跪得腿都麻了,但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肖德林睁开眼:“你们知道,你们妈为什么要把那套房子瞒着你们吗?”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
“因为你们妈,一辈子没跟你们要过什么。”肖德林的声音很平静,“她嫁给我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你们都知道。”
肖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她娘家发达了,她爹给她留了那套房子。”肖德林继续说,“她本想着留给你们,但后来发现,你们根本不配。”
“爸!”肖志强抬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兄弟三个,哪个真正关心过你妈?”
肖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肖志刚和肖志勇也低下头。
“你妈生病这三年,你们谁发现过?”肖德林的声音颤抖,“你们谁带她去医院检查过?谁陪她说过话?”
“我……”肖志强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
“她瞒着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操心。你们倒好,为了那套房子,争得头破血流。”
肖德林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张纸条。
“这是你妈的遗嘱。”
三个儿子都抬起头。
“那套省城的房子,我卖了。钱,我捐了。”
“捐了?”肖志强惊叫起来。
“捐给了慈善机构。”肖德林说,“你妈生前就说过,那套房子,谁都不给。谁要是不孝,就是那个不争气的人。”
肖志强脸色铁青:“爸!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你的亲儿子啊!”
“亲儿子?”肖德林看着他,“你媳妇欠债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开养殖场,你妈给你钱,你谢谢过她吗?”
肖志强愣了。
肖志刚和肖志勇也说不出话。
“那套房子,卖了八十五万。”肖德林说,“我捐了五十万,剩下三十五万,给你们一人十万。剩下的五万,我留着给你妈买块墓地。”
“十万?”肖志强冷笑,“十万够干嘛的!”
“够你给你媳妇还债了。”
“爸!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肖德林盯着他,“我告诉你,那套房子,你妈本来是想留给小女儿的。但你小女儿嫁得远,她知道指望不上,就把房子留给我处理了。”
“小女儿?蒋香寒?”肖志强愣住,“她凭什么!”
“凭她比你孝顺!”肖德林吼出来,“你妈住院那三个月,她辞了工作回来照顾!你们三个,谁来过医院?”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
三个儿子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万块,明天去镇上银行取。”肖德林说完,转身回屋。“你们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你妈守这一夜。”
门关上了。
三个儿子跪在祠堂里,供桌上的烛火摇曳。
肖志强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照片挂在墙上,笑得那么温柔。
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哥……”肖志刚喊他。
“别叫我!”肖志强站起来,一脚踢翻蒲团,“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他冲出祠堂,消失在夜色里。
肖志刚和肖志勇面面相觑。
“三儿,你说咱爸说的是真的吗?”肖志刚问。
“不知道。”肖志勇摇摇头,“但既然爸说了,那就算了吧。”
“算了?就十万?你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在医院里的样子,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但他更心疼那笔钱。
祠堂外面,夜风呼啸。
供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像是在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