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灵前的香烛还没燃尽,浣碧就开始收拾他的书房。
墙上那幅画还挂着,画里的女子永远是半侧着脸,眉眼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她在这幅画下面站了十年,一直以为画中人是甄嬛。
直到她取下画框时,指尖碰到了背面一个凸起。
她用发簪撬开暗格,里面躺着一只莹绿的手镯和一卷泛黄的纸。
那不是翡翠,不是羊脂白玉——是一只她从没见过的玉镯。
浣碧展开那卷纸,上面画着一双手,左手拿着绣花针,右手擎着丝线。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甄嬛从来不用左手绣花。
而她浣碧,天生左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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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果郡王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浣碧跪在床前,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到死都没松开。她把手抽出来,发现掌心已经被他掐出了一道血痕。
“王爷走得安详。”太医说完,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浣碧没哭。
她站起来,走到外间,吩咐丫鬟们准备后事。
丧事办了三七,出殡那天,王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她穿着孝服,站了一天,腰都没弯一下。
等事情都料理完了,她一个人回到书房。
这是果郡王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
墙上挂着那幅画,书架上堆满了他的字帖和画稿,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写完的游记。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已经枯了。
浣碧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
椅面磨得发亮,坐垫已经塌了。
他生前总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有时候端茶进来,就看见他对着那幅画出神。
“王爷,这是谁?”她曾经问过一次。
果郡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没回答。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
她以为那是甄嬛。
府里的人都这么说。
老管家贾惜文说,这幅画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画的是皇上身边的女人。
绣娘萧玉媛说,这女子的眉眼,像极了当年进宫的那位娘娘。
浣碧信了。她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果郡王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不是她。
她认了。
可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那幅画被她取下来,平放在地上。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画框的背面。
暗格是个小抽屉,木头做的,被胶水封死了。
她用剪刀撬开边缘,碎木头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抽屉里头,只有两样东西。
一只玉镯,一双手的素描。
镯子通体碧绿,水头很好,拿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触感。
镯子内侧刻着一朵并蒂莲,绣娘的手艺,精细得像是活的。
浣碧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不是宫里的东西。
甄嬛戴的镯子,每一只都有内务府的标记。
那只镯子上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那卷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了毛边。
上头画着一双手,线条很细,每一根手指都画得很认真。
左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仔细看,指节上有一颗淡淡的痣。
浣碧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一颗痣。
一样的位子,一样的大小。
她愣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她站起来,腿发软,扶住桌沿才站稳。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认识果郡王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是他朋友的妹妹。他们成亲之前,只见过三次面。他怎么可能画她的手?
浣碧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她盯着镯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十六岁那年,在街上卖花。
那是她最苦的时候,父亲刚死,母亲卧病在床,她只能靠卖花糊口。
有一天,一个穿得挺体面的男人站在花摊前面,看了她很久。
他没买花,只是站在那里看。
她当时觉得这人有毛病,收拾了摊子就要走。
那个男人叫住她,问了一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叫浣碧。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果郡王。她嫁给他的时候还想过,他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可是她没问。
现在她开始后悔了。
02
浣碧去找林思琪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林思琪是她的丫鬟,跟了她八年,后来被甄嬛以“外放”的名义赶出了王府。听说嫁到了江南,过得不太好。
浣碧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她的地址。
林思琪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浣碧瘦了一大圈,眼睛红红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站在雨里,伞都没打。
“夫人?”林思琪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她拉进屋。
屋子不大,还算干净。林思琪倒了杯热茶,浣碧没喝。
“我问你一件事。”浣碧说,声音有点抖,“当年王爷画的那幅画,你有没有见过?”
林思琪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老实告诉我。”浣碧盯着她的眼睛,“画里的人到底是谁?”
林思琪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思琪。”浣碧喊了一声。
“夫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林思琪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已经知道了。”浣碧把袖子撩起来,露出那只玉镯,“我在画框后面找到了这个。”
林思琪看见镯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王爷画的。”浣碧说,“他画了我的手。”
林思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夫人,我本来不该说的。”她说,“但王爷已经走了,你该知道真相。”
她放下茶杯,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开口。
“这幅画,是十几年前画的。那时候夫人你还在街头卖花。王爷第一次见到你,就站在花摊前面看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回府就画了这幅画。”
“他画的是我?”浣碧问。
“是。”林思琪点头,“后来先帝赐了一道密旨,说夫人的生父是罪臣,如果夫人嫁给皇亲,就要株连九族。王爷不敢娶你,只能忍着。他画了十几年,画上的人始终是你。”
浣碧听着,手慢慢攥紧了。
“可是……”她顿了顿,“可是甄嬛说,画里的人是她。”
“她当然会这么说。”林思琪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因为如果皇上知道王爷画的是你,就会知道王爷对你有意,就会知道她和王爷之间的事。”
浣碧愣住了。
“夫人,你想想。当年太后赐婚,皇上把你指给王爷,甄嬛为什么没拦着?因为她巴不得你走。你走了,就没人在她跟前碍眼了。她不想让人知道王爷心里的人是你。”
“她骗了我。”浣碧喃喃地说。
“她骗了所有人。”林思琪说,“王爷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以后心里更难受。”
浣碧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敲她的心。
“那幅画,我烧了。”她轻声说。
“烧了?”林思琪抬起头。
“烧了。”浣碧回头看她,“甄嬛逼我的。”
林思琪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说如果不烧画,就告发王爷觊觎皇亲。”浣碧说,“她说我名义上是她的妹妹,王爷画了我,就是对皇上的不敬,要株连九族。”
“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当然可以。”浣碧笑了笑,“她现在是太后,她说的话就是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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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浣碧从林思琪那里出来后,没有回王府。
她去了绣娘萧玉媛的住处。
萧玉媛是她当年的嫁衣绣制人,算是王府里待得最久的老人之一。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很清楚。
“夫人,你来了。”萧玉媛见到她,颤巍巍地站起来。
浣碧扶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镯。
“萧婆婆,你认识这个吗?”她问。
萧玉媛接过镯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
“这个镯子,我认得。”她说,“是我做的。”
“你做的?”
“嗯。”萧玉媛点点头,“王爷当年给了我一个图样,让我照着一个样子打。我打了三副,王爷挑了最满意的一副,其他的都扔了。”
“打镯子做什么?”
“做嫁妆。”萧玉媛说,“王爷说,他画了一幅画,画里的女子戴着这只镯子,他要让这镯子成真的。”
浣碧的手指动了动。
“王爷还说什么了?”
“他只说,这镯子是给画里那个人戴的。”萧玉媛抬起头看她,“后来夫人你和王爷成亲,我以为镯子在你手上。”
“没有。”浣碧摇摇头,“我没见过。”
“那它怎么会……”
“在画框后面。”浣碧说。
萧玉媛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王爷……真是痴情。”
“萧婆婆。”浣碧看着她,“那幅画里的人,是我吗?”
萧玉媛沉默了。
“你别瞒我。”浣碧说,“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夫人,王爷不让我说。”萧玉媛叹了口气。
“他已经死了。”浣碧说,“死人不会怪你。”
萧玉媛低下头,半晌才开口:“是的,画里的人是你。”
浣碧没说话。
“我第一次见你,是王爷带着你的画像找我。他说要你亲手绣自己的嫁衣。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画里的人是你,你的嫁衣当然要你自个儿绣。”
“可我绣的嫁衣……”
“你绣的嫁衣,袖口的针脚是反的。”萧玉媛说,“只有左撇子才能绣出那个弧度。王爷知道你是左撇子。”
“他怎么会知道?”
“他看过你绣花。”萧玉媛说,“你在街边卖花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绣点东西。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浣碧闭上眼。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响。
“夫人。”萧玉媛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王爷走了,你还要继续过日子。”
“可我过不下去了。”浣碧睁开眼睛,“我以为我是个替身,结果我不是。我恨了她十年,结果她根本就不是我该恨的人。”
“那你该恨谁?”
“不知道。”浣碧摇摇头,“我一直以为甄嬛是我姐姐,结果她一直在骗我。”
“她是你姐姐吗?”
“名义上是。”浣碧说,“但她的心是石头做的。”
萧玉媛叹了口气:“夫人,你回去吧。别想那么多了。”
浣碧站起来,把玉镯戴在手上。
“这镯子我戴上了,就不会摘下来。”她说,“这是王爷给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04
浣碧从萧玉媛那里回来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书桌上的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她始终没动。
她看着墙上的空位,那幅画已经被她烧了。
甄嬛说得对,如果那幅画传出去,果郡王的名声就毁了。
皇上不会管画里的人是谁,只会管果郡王画了谁的女人。
她不能让果郡王死后还蒙羞。
可是她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宫里。
甄嬛在寿康宫见她,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浣碧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头说不出的恶心。
“姐姐。”浣碧打断她,“我来找你,是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果郡王画的那幅画。”浣碧说,“画里的人是谁?”
甄嬛的脸色没变。
“那幅画你不是已经烧了吗?”她松开浣碧的手,转身坐回椅子上。
“烧了,但我还是要知道。”
“画里的人是我。”甄嬛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了?”
“是吗?”浣碧从怀里掏出那只镯子,放在桌上,“那这个镯子,你见过吗?”
甄嬛看见镯子,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见过。”她说。
“那我给你看个东西。”浣碧掏出那块画着手的宣纸,摊开,“画里的人,左手拿着绣花针。姐姐你绣花的时候,用的哪只手?”
甄嬛没说话。
“你用右手,对不对?”浣碧说,“但我用左手。”
“那又怎么样?”甄嬛把茶杯重重放下,“画像也可以画错。”
“画错了十几年?”浣碧盯着她,“你告诉我,一个画了十几年的人,会画错她的手吗?”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她说,“画里的人确实是你。”
浣碧攥紧了拳头。
“但你能怎么样?”甄嬛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皇上当年赐婚,把你指给果郡王,我为什么没拦着?因为我想让你走。你在宫里碍眼,你在果郡王府也碍眼。可惜他没娶你之前就画了你,画了十几年。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从来没爱过我,他爱的始终是你。”
浣碧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我能怎么办?”甄嬛说,“如果皇上知道果郡王画的是你,就会知道他和我的事。他就会怀疑我,怀疑果郡王,怀疑所有人。你以为我想瞒着?我是没得选。”
“你骗了我十年。”
“那又怎么样?”甄嬛冷笑,“你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果郡王死了,你也老了,你能怎样?”
浣碧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冷得像块冰。
“你说得对。”浣碧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浣碧说,“我知道你这辈子最怕什么。”
甄嬛的脸色变了。
“你最怕的,是皇上知道真相。”浣碧说,“你放心,我不会说的。但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果郡王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浣碧转身要走,“这是约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甄嬛一眼。
“姐姐,你这一生,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可你有没有想过,皇上知不知道你当年和果郡王的事?”
甄嬛脸色惨白。
浣碧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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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浣碧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去了贾惜文家。
老管家贾惜文已经病了好久,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他躺在床上,看见浣碧,眼睛亮了一下。
“夫人……”贾惜文挣扎着想坐起来,浣碧扶住他。
“贾叔,你别动。”她坐在床边,“我来问你一件事。”
“当年先帝赐给甄嬛的那道密旨。”浣碧说,“是不是真的?”
贾惜文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贾叔,你别瞒我。”浣碧说,“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你告诉我剩下的。”
贾惜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弱,像是凑在耳边说悄悄话。
“那道密旨是假的。”
浣碧整个人僵住了。
“甄嬛伪造的?”她问。
“是。”贾惜文点点头,“当年王爷去求甄嬛,想让她帮忙向先帝开口,赐一道婚旨。甄嬛不答应,说王爷觊觎皇亲,是大不敬。王爷说,他只是想娶你。”
“然后呢?”
“甄嬛怕王爷把这事传出去,就先下手为强。”贾惜文说,“她假传圣旨,说先帝赐给她一道密旨,如果王爷娶了你,就要株连九族。王爷不敢拿你冒险,就忍了。”
浣碧的眼眶红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自责。”贾惜文说,“他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觉得对不起他,会觉得欠他的。”
“我确实欠他的。”浣碧的声音在发抖,“我欠了他一辈子。”
“夫人,你别这么想。”贾惜文抓住她的手,“王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敢当面告诉你,他爱的人是你。”
浣碧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她顿了顿,“有没有提起我?”
“有。”贾惜文说,“他走之前三天,写了一封信。”
“信呢?”
“在我这儿。”贾惜文费力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浣碧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碧儿亲启”。
“他写完了,让我等过几天再给你。”贾惜文说,“可我还没给你,他就……”
浣碧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很乱,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碧儿: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错事,就是没敢告诉你真相。
我画了你十几年,从你十六岁那年卖花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会画你。
可是我不敢说。
甄嬛说,如果我说了,你就会死。我怕了。
我怕你受到伤害,怕你被皇上知道,怕你因为我而送命。
所以我只能画。
画了十几年,看着你从一个卖花姑娘,变成了我的妻子。
我想过要告诉你,可是每次看见你站在那幅画面,以为那是我心中的白月光,我都不忍心。
我想让你以为,我爱的是甄嬛。
至少这样,你不会觉得亏欠。
可是我真的好后悔。
我想告诉你,我从头到尾爱的人只有你。
可是我说不出口了。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会大大方方地牵你的手,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爱的人。
碧儿,对不起。
原谅我。
我已经无力再写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
浣碧把信贴在胸口,哭得直不起腰。
06
浣碧从贾惜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回王府,一个人走到果郡王的墓前。
墓在城外的山上,四周种着松树。晚风一吹,松涛的声音像是在哭。
浣碧坐在墓碑前,把信放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说,“你画了我十几年,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风声太大,听不见回答。
她又说:“你要是早点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我们可以一起想对策,一起瞒过皇上。你怎么就那么傻?”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甄嬛骗了你,骗了我,骗了所有人。”她说,“她让我恨了你十年,恨了我自己十年。”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恨她。”
“是她让我遇见了你。”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浣碧从怀里掏出那只玉镯,戴在手上。
“这个镯子,我戴上了。”她说,“这辈子不摘了。”
她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你说如果有来生,你会大大方方地牵我的手。”她说,“好,我等你。”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你等着。”
风吹过来,松树哗啦啦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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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浣碧在果郡王的墓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膝盖已经坐麻了,她扶着墓碑,一步一步挪下山。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丫鬟翠儿已经等了一夜。
“夫人,你……”
“回去。”浣碧打断她,“回王府。”
马车启动了,浣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翠儿看着她,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浣碧睁开眼:“翠儿,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奴婢不知道。”翠儿摇摇头,“奴婢只知道好好活着,不让人操心。”
“你说得对。”浣碧笑了笑,“以前我太在意别人怎么想了。我在意甄嬛,在意皇上,在意所有人的眼光。可从来没在意过他。”
“夫人……”
“他现在死了,我才知道他在意了我一辈子。”浣碧叹了口气,“可我已经没有机会回报他了。”
“夫人,你别这么说。”翠儿说,“王爷在天有灵,肯定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我知道。”浣碧说,“可是难不难过,由不得我。”
回到王府,浣碧进了书房。
画框还躺在地上,空缺的地方已经落了一层灰。
她蹲下来,把画框拿起来,想把它扔掉。
手指触到画框的时候,碰到一个东西。
她愣了一下,翻转画框的背面。
暗格的抽屉还在,已经被她撬坏了。可是抽屉下面,还有一层。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打开一看,是一副新的画。
画上的人,不是半侧面。
是正脸。
是她。
是她穿着嫁衣的样子。
左下角写着四个字:“愿得一人。”
字迹很轻,像是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才敢落笔。
浣碧的手在抖。
这幅画,是他最后画的。
他是真的想告诉她真相。
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把画框拆了,劈成柴火,烧了。
火光很亮,照亮了她的脸。
“你放心。”她对着火光说,“我会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