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研讨会认为，“千禾0”不是“心机商标”

截至今天，中国商标网信息显示，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集中宣告无效的商标数量，已经滚动增至1219个，相比4月底媒体报道的“1127个”，新增92个。

其中不限于“白象多半袋”“千禾0+”“壹号土猪”等耳熟能详的名称。它们在社交媒体上普遍被称为“心机商标”，是国家知识产权局近期专项整治的对象。

中国商标网截图

这种背景下，近期有两场活动，静静悄悄默默淡淡地引起一些注意。

5月26日，“千禾0”背后的上市公司千禾味业，召开2025年度暨2026年第一季度业绩说明会，董事长表示，2026年是千禾味业“品牌修复”与“经营提振”的关键之年。

差不多同一时间，一场多方参与的“心机商标”法律问题研讨会在北京举办。会议组织者是中央财经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会后，至少有4家媒体予以报道，覆盖不同类型与领域。

会上，多位专业人士发表大段大段的专业意见，并在其中提及“千禾0”。

中央财经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主任杜颖指出，当前被贴上“心机商标”标签的商标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其中第二类是注册阶段已有一定风险线索，但仍需结合具体使用情况判断的情形。此类标志中含有可能引发商品特点联想的关键要素，结合指定商品后也可能产生一定指向，但该指向是否会进一步固定为具体商品或服务特点描述，是否足以导致公众产生误认，往往仍取决于实际情况。

例如“千禾0”商标，“0”作为数字符号，本身并不直接表示某一具体商品特点，在食品、调味品类别上可能引发“0添加”联想，也可能被理解为产品系列、型号、编号或品牌体系中的符号。即使其在实际使用中与“零添加”等表达发生联系，判断重点也应放在该含义是否被事实所支撑。

中国食品工业协会调味品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吴鸣认为，“千禾0”商标使用在酱油、醋、料酒、蚝油商品上，并非借“0”字样制造与商品事实不符的虚假认知以误导公众的消费决策，而是基于其长期的产品研发与工艺积累所作出的真实品牌表达，相关认证也证明千禾0系列酱油在酿造过程中无人为添加和带入食品添加剂的情形。

北京市无界律师事务所律师臧宝清认为，类似于“千禾0”这种经多年使用的商标，法院在评价其效力时，应结合实际使用、市场认知及稳定市场秩序，审慎适用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

查看《商标法》可知，该条该款该项的具体内容是：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细看，在研讨会上发言，并在媒体报道中出现的三位，分别代表学界、行业界、法律界，构成一种严谨与完整。

媒体报道显示，与会专家认为，“心机商标”治理确有必要，但应避免标签泛化。“千禾0”商标在含义有充分事实支撑的情形下，不应被认定为“心机商标”。

中译中一下，专家们的意思应该是：“千禾0”确实是一个注册商标，但企业并没有在对应的酱油中，人为添加不允许添加的成分，甚至连法律允许添加的添加剂，它也没有添加。作为商标的“千禾0”与产品的配料表，相互吻合，实质上没有误导消费者，因此说它是“心机商标”，值得商榷。

这种情况，跟最新定稿写过的简爱酸奶非常类似，跟其他一些居心不良的商标，有本质区别。

很难判断，这种有理有据的研讨会，能在多大程度上对千禾味业董事长所说的“品牌修复”起到作用。积年的食品安全问题，已让公众产生心理定势。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管风多大、草多高，他们已经懒得分辨，一概选择“避雷”。

其间产生的误伤，只能由企业和全行业承担。用吴站长的话说，付出的代价过于惨重了。

别无他法，只能把问题像羊肉泡馍一样掰碎，拆解，反复解释和科普，挽回人心。

千禾味业就是这样做的。2025年3月风波骤起时，它家发布过一个“沟通声明”，尝试讲道理：

0系列产品是零添加产品，有严格的生产要求，在生产过程中严禁使用食品添加剂⋯⋯“千禾0”商标的目的是与公司旗下那些不是“零添加”的产品做区分。

至于当时爆料媒体指称的，千禾产品检出重金属镉的问题，其实也有相应解释，在反复向舆论场输出。

包括《中国企业家》在内的其他媒体陆续指出，重金属广泛存在于水、土壤中，酱油产品检出的极微量重金属，可能源于原料本身。而GB 2762《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中污染物限量》中，对酱油中的镉含量没有限量要求。爆料媒体检出的“0.011mg/kg”，远低于欧盟日摄入上限（0.021mg/kg）及国际标准（0.05mg/kg）。

千禾味业董事长在接受《新京报》专访时称，“零添加”和“不添加”不等于“不含”，因为企业只能保证在“0系列”的酱油中不添加防腐剂、甜味剂、鲜味剂等食品添加剂，但土地、水源、谷物中本身就可能含有微量的重金属，在所有食品中，都不可避免存在。

用最新定稿熟悉的一位农产品企业创始人的话说，您总不能让我换个地球吧？

“不添加”不等于“不含有”。这是一个理性客观的表达，但在当前的形势下，仍然构成对消费者的心理挑战。

消费者不容易接受的另一个客观事实是：任何针对食品的检测，只要在检测仪器能力范围之内，将检测阈值设置得足够低，总能检出一些对人体有害的微量元素。

更无奈的是，泥沙俱下，“心机商标”的话题过于深入人心，消费者似乎已忘记这场风波的起源，是因为镉。

也很少有人注意，2025年引发全网关注的那家媒体的原始报道，事后已经删除。

但目前在该媒体官网上，可以找到2篇发布时间早于2025年的文章：

刊发于2019年的《5.7亿元！千禾味业扩产能36万吨，进军蚝油和黄豆酱！》和刊发于2021年的《减盐精准到克 千禾推首款淡盐酱油》。

事过境迁，国家卫健委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GB7718-2025），已经明确禁止商家使用“0添加”“不添加”标签和术语。这个新规设有2年过渡期，从2027年3月份开始实施。

但媒体报道称，千禾味业已先行作出改变，将配料表放置在酱油包装的正面。“水、非转基因黄豆、小麦、食用盐、白砂糖”，只有5项简单的配料，其他没了，与简爱酸奶异曲同工。

也就是说，它一方面认死理，认为产品配料表和商标相符，没有对不起消费者，另一方面，在商标被宣告无效，有关部门禁止使用“0添加”标签后，它服从，并且主动提前“改正”。

姿势没问题，是个体面人。一个体面的法人。

2026年一季报显示，千禾味业单季营收8.18亿元，同比微降1.57％。归母净利润1.48亿元，同比下降7.75％。两项指标的同比降幅，均较2025年大幅收窄。

这家市值百亿元左右的“轻舟”，正在穿越万重山，而它应对争议、修复品牌的一系列措施，值得参考。

毕竟，抬眼望去，未来可能有更多企业，会遇到类似问题。就像一首宋诗写的那样：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