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
张怀远拎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手里那张解聘通知书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上午十点,人事部王经理把通知书拍在他桌上,连个解释都没有,只说了四个字:"月底离职。"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敢相信。
三十年的日日夜夜,他见证了这家公司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做到如今营收二十亿的行业龙头,如今却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
下午五点,他正要离开,李总的车停在门口。
李总摇下车窗,脸上挂着笑:"老张!明天1.3亿的项目方案准备好了吗?这单子必须拿下!"
张怀远愣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李总,我上午已经被开除了,您找别人吧。"
李总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盯着张怀远看了足足五秒钟,随后猛地推开车门,一把拽住张怀远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上车,马上。"
那语气里有慌乱,有焦急,还有张怀远从未听过的——恐惧。
01
上午九点五十分,张怀远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修改了第十七遍的项目方案。
华盛集团的1.3亿项目,他跟进了整整半年。
这是远东科技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也是他职业生涯里经手过的最大项目。客户方的王董是个老派的技术人,对方案的要求极其严苛,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推敲。
上个月,李总亲自带他去见了王董。那次会面后,王董当着李总的面说:"这个项目我只跟张总监谈,其他人我信不过。"
明天下午两点,就是最后的方案汇报会。
只要方案通过,合同当场就能签。
张怀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再检查一遍技术参数。
门突然被推开了。
人事部王经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总监,签个字。"
王经理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平平整整地摊在张怀远面前。
文件抬头,四个黑体大字: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张怀远的手停在鼠标上,愣了两秒,抬起头:"王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决定优化人员结构,您在裁员名单里。"王经理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按照劳动法规定,公司会支付N+1的经济补偿,具体金额财务部会核算后打到您的工资卡。请在本月底前办完离职手续。"
张怀远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裁员?"他的声音有些飘,"我?"
"是的。"王经理点点头,"这是董事会做出的决定。"
"为什么?"张怀远站起来,"公司现在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裁员?"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这是董事会的决议。"王经理说,"您如果有疑问,可以向人力资源总监反映。"
"我明天还要去华盛集团汇报方案,"张怀远指着电脑屏幕,"1.3亿的项目,我跟进了半年......"
"那个项目会有其他人接手。"王经理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公司已经做了安排。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份通知书上签字,然后配合人事部办理交接手续。"
张怀远盯着那份通知书。
上面打印着他的名字:张怀远。
职位:技术总监。
入职日期:1995年3月12日。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他十八岁那年,刚从技校毕业,揣着一张毕业证来到这家当时还叫"远东机械加工厂"的小厂子。那时候厂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厂房,三台老掉牙的机床,李卫东刚从国营厂下海创业,一共招了四个工人。
他记得第一天上班,李总站在厂门口,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烟。
"兄弟们,咱们一起干,把这个厂子做起来。"
李总那时候才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眼睛里有光。
后来的日子很苦。
他们白天出去跑业务,晚上回来加工零件,常常干到凌晨两三点。冬天厂房里没有暖气,几个人围着一个煤炉子取暖,手冻得握不住扳手,就用热水泡一泡,继续干。
第一笔订单是给一家汽修厂加工五十个齿轮,赚了八百块钱。李总拿着钱请大家吃了顿饺子,喝了二斤散装白酒,几个大老爷们抱在一起哭。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
他们搬进了新厂房,买了新设备,招了更多工人。张怀远从普通技工做到车间主任,又做到技术部经理,最后坐上了技术总监的位置。
远东机械加工厂,也变成了远东科技集团。
年营收从几万块,做到了二十个亿。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干到退休。
六十岁那年,拿着退休金,和李总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聊这三十年的酸甜苦辣。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张总监?"王经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请您签字。"
张怀远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好几秒。
"王经理,"他抬起头,"还有谁被裁了?"
王经理愣了一下:"这个......不便透露。"
"是公司机密?"
"是人事纪律。"王经理说,"请您理解。"
张怀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颤抖。
王经理拿起文件,检查了一遍,然后装回牛皮纸袋里。
"感谢您这么多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王经理说了句客套话,转身就走。
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张怀远心上。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做完的PPT,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半年的心血,十七遍的修改,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到头来,连汇报的机会都没了。
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几本技术手册,一盒茶叶,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十年前的照片。
那是公司拿下第一个过亿项目时拍的,李总和几个核心员工站成一排,每个人脸上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上的李卫东搂着张怀远的肩膀,竖着大拇指。
张怀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纸箱里。
整理完办公桌,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他拎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刚到走廊上,就看见技术部的老刘也在收拾东西。
老刘今年五十二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八年,是张怀远的老搭档。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你也......"张怀远没把话说完。
"嗯。"老刘点点头,苦笑了一声,"刚接到通知。"
"还有谁?"
"老陈,老王,还有生产部的老赵。"老刘压低声音,"都是跟咱们差不多年纪的。"
张怀远的心往下一沉。
老陈是财务部经理,在公司干了二十五年。老王是采购部主管,二十三年。老赵是生产总监,二十七年。
这些人,都是远东科技的元老。
"到底怎么回事?"张怀远问,"公司现在不是经营得挺好吗?"
"谁知道呢。"老刘叹了口气,"听说是董事会的决定,优化人员结构。"
"优化?"张怀远冷笑,"优化掉的都是老员工。"
老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电梯门打开,老陈和老王也走了出来,手里都拎着纸箱。
四个人站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总知道这事吗?"老陈突然问。
"应该知道吧。"老王说,"这么大的事,董事会不可能瞒着他。"
"那他怎么不管?"老刘的语气有些激动,"咱们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他就这么看着咱们被赶走?"
张怀远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理智告诉他,李总应该是知情的。这种大规模裁员,不可能绕过董事长。
可他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李总不会这么做的,他不是那种人。
"算了,别想了。"老陈摆摆手,"反正该赔的钱公司会赔,咱们也干不动了,正好回家休息。"
"休息?"老刘苦笑,"五十多岁的人了,出去还能找到工作吗?"
这话把大家都说沉默了。
是啊,五十多岁,在职场上已经算老人了。
哪怕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也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
更何况,他们这些年一直待在远东科技,除了这家公司,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走吧。"张怀远说,"先回家再说。"
四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镜子里映出四张沧桑的脸。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人来人往,年轻的员工们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这几个拎着纸箱的中年男人。
张怀远走出大楼,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十二月的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
可是回去能干什么呢?
跟妻子说自己被裁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还是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四十八岁,技术总监,三十年工作经验。
这些词在简历上看起来很漂亮,但在人才市场上,意味着"年纪大""要价高""不好管"。
他正发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门口。
车窗摇下,李卫东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老张!"李总的声音很洪亮,脸上挂着笑容,"明天1.3亿的项目方案准备好了吗?这单子必须拿下!"
张怀远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为这个项目加班。
现在,他已经不是这个公司的员工了。
"李总,"张怀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上午已经被开除了,您找别人吧。"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
"我被裁了。"张怀远举起手里的纸箱,"今天上午,人事部王经理通知我的。月底离职。"
李卫东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他愣了两秒,突然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张怀远的胳膊。
力气大得让张怀远吃痛。
"上车。"李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张怀远能听出里面的慌乱,"马上。"
"李总,我已经......"
"上车!"李卫东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通红,"现在!立刻!"
张怀远从来没见过李总这副样子。
三十年了,哪怕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李总也没有这么失态过。
他下意识地跟着李卫东走向车子。
纸箱被塞进后备箱,张怀远坐进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李卫东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迈巴赫冲出了停车场。
02
车子开得很快。
李卫东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一句话也不说。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张怀远坐在后座,看着李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李卫东突然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王总监。"李卫东的声音很冷,"今天上午的裁员,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人事总监的声音,隔着免提,张怀远也能听清楚。
"李董,这是董事会的决议,我只是执行。"
"什么董事会决议?"李卫东的语气更冷了,"我怎么不知道?"
"是上周五的紧急董事会,您当时在深圳出差,几位副董事长联合提出的动议。"王总监的声音很平静,"会议记录和决议文件都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我没收到!"
"那可能是您太忙了,没来得及看。"王总监说,"李董,这件事已经通过了正式流程,我也是按规定办事。"
"裁员名单是谁定的?"
"是人力资源部根据董事会要求,结合公司实际情况制定的。"
"具体点。"李卫东的声音里压着怒火,"都裁了哪些人?"
"这个......"王总监犹豫了一下,"李董,这是内部机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我是董事长,我没资格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王总监的语气有些无奈,"李董,如果您想了解详情,可以来我办公室,我把相关文件给您看。"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
张怀远看着李总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董事长不知道裁员的事?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大规模的裁员,怎么可能绕过董事长?
除非......
张怀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李总,"他开口问,"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卫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开车。
车子拐进了远东科技园区,停在办公大楼地下车库。
李卫东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张怀远。
"跟我上去。"
两个人乘电梯直达顶楼。
李卫东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整个楼层都是董事长办公区,平时除了秘书,很少有人上来。
电梯门打开,李卫东大步走向办公室,张怀远跟在后面。
办公室的门推开,李卫东走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了。
咔哒一声,锁扣落下。
张怀远站在门口,看着李总的动作,心里更加不安。
"坐。"李卫东指了指沙发。
张怀远坐下,李卫东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两个玻璃杯。
茅台。
李总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端起一杯一口闷掉,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张,"李卫东坐在办公桌边上,看着张怀远,"公司出事了,大事。"
张怀远的心一沉。
"三个月前,公司接受了华信资本的投资。"李卫东点燃一支烟,"五个亿,占股40%。"
张怀远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当时全公司都开会宣布过。"
"对,当时公司资金链紧张。"李卫东吸了口烟,"有几个大项目需要垫资,银行贷款又批不下来,我没办法,只能找投资。"
"华信资本开的条件很好,五个亿,只要40%的股权,而且承诺不干预公司经营。"李卫东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合同签完,钱打进来,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是,"李卫东弹了弹烟灰,"我忽略了合同里的一个条款。"
张怀远皱起眉头:"什么条款?"
"增持条款。"李卫东说,"如果公司在特定情况下出现经营困难,或者重大项目进展不顺,华信资本有权以约定价格继续增持股份。"
"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他们的律师说这是标准条款,所有投资协议里都有,是保护投资方利益的。"李卫东的声音很低,"我也没多想,就签了。"
张怀远的心跳开始加快。
"一个月前,华信资本突然启动了这个条款。"李卫东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他们说公司有几个项目进展不顺利,符合增持条件,要求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格,继续增持股份。"
"从40%,增持到51%。"
张怀远倒吸一口冷气。
51%。
这意味着,华信资本成了远东科技的控股股东。
"我当时就反对。"李卫东的拳头攥得很紧,"我说项目进展都很正常,不存在经营困难。但他们拿出一堆数据和报告,说有三个项目的回款周期超出了预期,已经影响了公司现金流。"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强行启动了增持程序。"李卫东苦笑,"按照公司章程,这种事情需要董事会投票表决。"
"我投了反对票,但是......"李卫东的声音有些颤抖,"其他董事,有五个人投了赞成票。"
张怀远愣住了。
"五票赞成,两票反对。"李卫东说,"增持议案通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五个人,"张怀远问,"都是谁?"
"两个是华信资本派来的副董事长,这个不意外。"李卫东说,"但另外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另外三个,是公司的老董事。跟我一起创业的人。"
张怀远的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们为什么要投赞成票?"
"我也想知道。"李卫东把烟头掐灭,"会后我找过他们,他们说华信资本私下找过他们,给了他们好处。"
"什么好处?"
"钱,职位,还有项目分成。"李卫东闭上眼睛,"他们说,反正华信资本已经进来了,与其跟他们对抗,不如顺水推舟,大家一起发财。"
张怀远握紧了拳头。
"所以现在,"李卫东睁开眼睛,"华信资本控制了公司51%的股权,成了最大股东。董事会里,他们有五票,我只有两票。"
"公司的重大决策,都需要董事会表决。"李卫东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而我,已经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张怀远终于明白了。
"所以,上周的裁员决议......"
"对,是华信资本派来的两个副董事长提出的。"李卫东说,"他们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降低运营成本,提高效率。"
"我反对,但没用。"李卫东苦笑,"五票赞成,两票反对,议案通过了。"
"然后他们就开始裁员。"
张怀远的喉咙有些发紧。
"李总,"他问,"被裁的都是什么人?"
李卫东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怀远。
"你自己看。"
张怀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裁员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个名字。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老刘,技术部高级工程师,工作年限28年。
老陈,财务部经理,工作年限25年。
老王,采购部主管,工作年限23年。
老赵,生产总监,工作年限27年。
还有车间的老马,质检部的老孙,研发部的老周......
所有被裁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工作年限都在二十年以上。
都是远东科技的老员工。
都是当年跟李总一起打拼过来的人。
张怀远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在清洗老员工。"他的声音很低,"把跟您关系好的人,全部赶走。"
"对。"李卫东点了点头,"他们要彻底控制这家公司,第一步就是清除我的人。"
"然后呢?"张怀远抬起头,"清除完之后,他们想干什么?"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说,"如果只是为了控制公司,没必要这么着急裁人。"
"除非......"李卫东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他们根本不想经营这家公司。"
张怀远的心猛地一跳。
"您的意思是?"
"他们想掏空公司,然后把壳卖掉。"李卫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张怀远心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怀远盯着手里的名单,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是,"他说,"远东科技现在经营得很好,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资本不在乎这些。"李卫东说,"他们在乎的是利润最大化。"
"掏空一家公司的资产,比经营一家公司,来钱更快。"
张怀远握着文件的手越来越紧。
"那......那华盛项目呢?"他突然想起来,"1.3亿的项目,他们不要了?"
李卫东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他们要。"他说,"而且他们已经派人来接手了。"
03
"谁?"张怀远问。
"华信资本派来的技术副总裁。"李卫东说,"姓赵,叫赵建国,四十二岁,据说以前在西门子工作过,有丰富的大型项目经验。"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月前。"李卫东说,"董事会直接任命的,我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张怀远的心往下沉。
"华盛项目,他们打算让姓赵的去谈?"
"对。"李卫东点点头,"昨天下午,赵建国来找过我,说他要接手华盛项目,让我安排他跟王董见面。"
"我说这个项目是老张跟的,王董只认老张,换人不合适。"李卫东苦笑,"你猜他怎么说?"
张怀远没有说话。
"他说,张怀远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技术总监,公司会对他进行岗位调整。"李卫东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当时我就火了,说老张是我们的功臣,凭什么调整他?"
"结果呢?"
"结果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你就被裁了。"李卫东闭上眼睛,"我昨天晚上还在想,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动手。没想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怀远盯着手里的裁员名单,突然明白了一切。
华信资本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里的项目。
裁掉他,然后让他们的人接手,拿下1.3亿的合同。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李总,"张怀远说,"王董那边,您打过招呼了吗?"
李卫东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那他们怎么确定,王董会接受姓赵的?"
"他们可能觉得,只要是远东科技的人去谈,王董就会接受。"李卫东说,"毕竟合同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步。"
张怀远冷笑了一声。
"他们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王董是个老派的技术人,最看重的就是专业和信任。"张怀远说,"上个月您带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当着您的面说了,这个项目只跟我谈,其他人他信不过。"
"您还记得为什么吗?"
李卫东想了想:"好像是因为你们讨论了一个技术问题,王董觉得你很专业。"
"不止。"张怀远说,"是因为王董问了我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关于设备的核心参数。那个参数在技术文档里没有,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
"我当场就答出来了,还给他算了一遍推导过程。"张怀远说,"王董当时就拍板了,说这个项目交给我,他放心。"
李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说,"就算姓赵的去了,王董也不会认他?"
"肯定不会。"张怀远很肯定,"王董这个人,认人不认公司。他既然说了只跟我谈,那就一定只跟我谈。"
"除非......"张怀远顿了顿,"除非华信资本愿意放弃这个项目。"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突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老张,"他停下来,看着张怀远,"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放弃这个项目?"
"不会。"张怀远说,"1.3亿,这是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如果拿不下来,会直接影响公司的现金流。"
"而且,"张怀远继续说,"华盛集团是行业龙头,如果能跟他们建立合作关系,对公司的品牌价值有很大提升。这种项目,他们不可能放弃。"
李卫东的眼神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他们现在遇到了一个难题。"
"裁掉了你,但项目拿不下来。"
"想拿下项目,就必须用你。"
"但你已经被裁了。"
张怀远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李卫东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张,"他走过来,拍了拍张怀远的肩膀,"我还以为今天一切都完了,没想到还有转机。"
张怀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李总,您打算怎么办?"
李卫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老张,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让你既能拿下华盛项目,又能赚一大笔钱,你愿意吗?"
张怀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华信资本想控制公司,那我就让他们控制。"李卫东的眼睛里闪着光,"但有些东西,他们控制不了。"
"比如?"
"比如,客户的信任。"李卫东说,"比如,核心技术。"
"再比如,"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张怀远,"这份合同。"
张怀远接过文件,低头一看。
那是一份技术顾问协议。
甲方:远东科技集团。
乙方:张怀远。
协议内容:聘请张怀远为公司外部技术顾问,负责华盛集团项目的技术支持和方案实施。聘期一年,顾问费......
张怀远看到顾问费那一栏,瞳孔猛地一缩。
两百万。
"这......"他抬起头看着李卫东。
"这是我昨天晚上连夜准备的。"李卫东说,"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怕他们会对你下手,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份合同。"
"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张怀远盯着合同,心跳得很快。
"李总,您的意思是,让我以外部顾问的身份,继续跟华盛项目?"
"对。"李卫东点头,"你现在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但可以是公司的合作伙伴。"
"华信资本想让姓赵的接手项目,可以,让他去。"李卫东说,"但王董那边只认你,他们最后还是得来找你。"
"到时候,你就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出现。"
张怀远听懂了。
"您是想让我拖住他们?"
"不止是拖。"李卫东的眼神变得锐利,"我要让他们知道,远东科技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掏空的。"
"有些东西,不是控制了股权就能控制的。"
张怀远看着李总,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眼里又有了三十年前的那种光芒。
不服输的光芒。
"可是李总,"张怀远说,"就算我拖住了华盛项目,对您有什么帮助?"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老张,你跟了我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
"三十年了。"李卫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从一个破厂房,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我以为自己已经很懂商业了。"
"但这次,我才发现,我还是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怀远。
"资本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李卫东说,"我现在手里只有49%的股权,在董事会里只有两票,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坚定,"我还有时间。"
"时间?"
"对,时间。"李卫东说,"华信资本想要掏空公司,需要一个过程。他们需要完成资产评估,需要找到买家,需要处理各种手续。"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我,就是要用这段时间,想办法夺回公司的控制权。"
张怀远的心跳得更快了。
"您打算怎么做?"
李卫东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保险柜前。
他输入密码,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厚厚的一叠。
"老张,"李卫东转过身,看着张怀远,表情从未如此严肃,"接下来你看到的东西,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
"包括你的家人。"
张怀远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明白。"
李卫东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张怀远。
"你自己看。"他的声音很沉。
张怀远接过文件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就是公司股权变更协议。
日期:三个月前。
华信资本投资5亿元,占股40%。
协议下方,有李卫东的签字,还有公司的红色公章。
张怀远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董事会决议。
日期:上个月。
内容:同意华信资本行使增持权,将持股比例从40%提升至51%,成为控股股东。
表决结果:5票赞成,2票反对。
赞成票:华信资本委派的两名副董事长,以及公司原有的三名老董事。
反对票:李卫东,以及另一名独立董事。
张怀远看到这里,手开始有些发抖。
他再往下翻。
第三页,是一份组织架构调整方案。
新设技术副总裁一名:赵建国,由华信资本委派。
新设财务副总裁一名:孙立军,由华信资本委派。
人力资源总监更换为:王海峰,由华信资本推荐。
然后,是裁员计划。
第一批裁员:30人,主要为工作年限20年以上的老员工。
第二批裁员:20人,主要为中层管理人员。
第三批......
张怀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笔迹工整,应该是李总亲笔写的。
名单的标题是:核心人员安置方案。
张怀远的目光落在名单上。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当他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又看向名字后面的标注,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音。
李总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
张怀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握着文件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那一刻,过去四十年的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而这份文件上的内容,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一切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