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有几扇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王翠兰的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孙子快死了!她亲奶奶跪着求她,她还在这儿磨磨蹭蹭打什么电话!
我弯腰捡起话筒,放回座机上。
手摸到白大褂右边口袋里的手机时,我借着低头的动作,解了锁,摁下了录音键。
妈,你先起来。李浩扶王翠兰,声音刚好让走廊里探头的人都听见,小宋不是不救,她只是想走个流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见过他无数种笑,撒娇的、讨好的、心虚的。
但这个笑是新的。
像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
走廊里来了四五个人,全是被吵醒的住院病人和陪床家属。
一个穿棉睡衣的大姐探着头往里看,看见诊疗床上躺着个小孩,嘴里哎呀了一声:这孩子脸色也太吓人了,怎么还不抢救?
王翠兰等的就是这个。
她跪都不跪了,站起来抹着眼泪,冲着走廊里的人大声哭诉:我儿媳妇是这个医院的外科主任,我大孙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跪着求她,她不肯动手术!
大家评评理啊!这是什么人?连自己家孩子都不救!
几个围观的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一个陪床的老头说:人命关天的事,流程不流程的先放一边,先救活再说啊!
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还是在看:这要是见死不救,那还当什么医生?
我站在诊疗床边,一句话没说。
弹幕又跳出来了。
门口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是李浩找来的自媒体,正在拍你。一会儿你但凡说一句不合适的话,明天就是全网热搜。
你婆婆口袋里揣着一份协议书,等你进手术室就让你签字放弃夫妻共同财产。
我深吸一口气。
李浩把孩子往诊疗床上又挪了挪,冲我说:老婆,你到底救不救?你要是不救,这孩子出了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话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我看着他,平静地开口:李浩,你大哥家住城东对吧?从城东到县医院急诊大厅,开车十五分钟。从急诊大厅到外科值班室,步行至少十分钟。你为什么不走急诊,要抱着一个摔伤的孩子绕那么远的路来找我?
李浩嘴角抽了一下。
王翠兰接话快:急诊人多,排队要等多久?我孙子等得起吗?找你不是更快?
妈。我看着她,现在是凌晨两点,急诊不用排队。
走廊里有人小声嘀咕:是啊,半夜急诊哪有人啊?
王翠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哭腔盖过去:我一个老太婆,哪知道你们医院什么规矩!我只知道我儿媳妇是主任,我找她有什么错!
我没再接她的话,转身看向门口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你是病人家属还是陪床的?
那男人被我突然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我,我是路过的。
凌晨两点路过外科住院部值班室?
他嘴唇动了动,扭头看向李浩。
这一个对视足够了。
我掏出手机,在口袋里掐掉了录音,又打开了另一个东西。
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是我三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省城法医鉴定中心的技术员方洁。
我没有拨出去。
只是在心里记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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