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夏天,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在铁轨上爬行,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那年我二十一,刚在郑州读完大专,准备回山东老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车厢连接处,抽烟的人、打牌的人、蹲在地上啃干粮的人,全都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
“让一让!让一让!”
我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推着往前挪,脚都快离地了。突然一个急刹车,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
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肥皂香。
我慌忙抬头,对上一双惊慌的眼睛。是个姑娘,看上去比我小两三岁,扎着马尾辫,碎花衬衫的领子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圈。她皮肤很白,所以脸红起来特别明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对、对不起!”我手忙脚乱想站稳,可人挤人的,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她睫毛颤了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乱动……”
就这三个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我不想动,是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我俩现在的姿势太尴尬了——我几乎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耳边。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其实可能就几秒钟,但感觉像过了几分钟。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终于,我勉强用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座椅背,和她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就那么一点点,大概十公分吧。
“真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感觉舌头有点打结,“人太多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侧向车窗那边。可车厢里哪有什么风景可看,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农田,窗玻璃上倒映着她泛红的脸。
“你……你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
“济南。”她终于转回头,声音还是轻轻的。
“巧了,我也济南下车。”说完我就想拍自己脑袋——这趟车终点就是济南,车上起码一半人都到济南。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傻。
就这么认识了。她叫林小雨,十九岁,在郑州的纺织厂打工两年了,这次是回家探亲。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很旧的白色塑料凉鞋。
“在厂里累吗?”我问。
“还行,”她顿了顿,“就是老加班。”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百二。”她说,然后很快补充,“包吃住。”
我知道她为什么补充。1991年,一百二不算多,但包吃住的话,能攒下点钱。很多像她这样的姑娘,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车厢晃荡着,我们又被人挤得近了些。这次我有准备了,用手臂在她身侧撑出一点空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感激的意思。
“你是大学生?”她问。
“算半个吧,大专。”
“那也很厉害了。”她说得很真诚,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车过开封时,天已经擦黑了。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有人开始泡方便面,香味飘过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听见了,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四个馒头。
“我娘蒸的,你吃吗?”她递过来一个。
馒头已经有点硬了,但很实在。我接过来,她从另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点咸菜给我。我们就这么站着,在拥挤的车厢里,就着咸菜啃冷馒头。
“你为啥去郑州打工?”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爹病了,弟弟还要上学。”她说得很简单,但意思都明白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摇摇头,然后突然问,“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这种打工的没出息?”
“怎么可能!”我差点被馒头噎着,“靠自己双手吃饭,比谁都强。”
她笑了,这次是真正地笑了,眼睛弯弯的。我发现她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行李上打盹,有人直接坐在地上睡着了。我和她也轮流坐着她的那个小包袱休息——包袱很小,坐上去硌得慌,但总比一直站着强。
凌晨两点,她坐着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我胳膊上。我没动,就让她靠着。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好闻。
那一刻我突然想,要是这车一直开不到头就好了。
可是天还是亮了。广播里说,济南快到了。
人们开始骚动起来,拿行李的,喊同伴的,车厢里又恢复了闹哄哄的状态。我和她也被人流冲得时近时远。
“你等下怎么走?”我提高声音问。
“坐公交,到长途汽车站!”她也提高声音回答。
“我送你吧!我也要去那边!”
她看着我,没说话。车缓缓进站了。
下车的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我紧紧跟在她身后,怕被人群冲散。出了站,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
“其实你不用送我的。”她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顺路,真的顺路。”我说谎了,我家在城西,长途汽车站在城东。
公交车上人还是多,但比火车好多了。我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两年没回来,济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你以后还去郑州吗?”她突然问。
“可能吧,工作还没定。”
“哦。”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我要是在济南,能给我写信吗?”
“能!”我回答得太快,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抿嘴笑了,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地址。“这是我姑家的地址,信寄到这儿就行。”
我也写下自己的地址给她。纸很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长途汽车站到了。她要去买票,我说我看着行李。等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西红柿,递给我一个。
“请你吃。”
西红柿很甜,很多汁,我吃得满手都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擦擦。”
我没接手绢,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说:“小雨,我等你回信。”
她的脸又红了,像那个西红柿。
“嗯。”很轻的一声,但我听见了。
她坐的车开走了。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车站外,手里攥着她给的手绢,心里满满当当的。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一封信要在路上走一个星期。但我们就这样通了两年的信。我在信里告诉她济南的变化,她在信里说说工厂里的趣事。很平常的话,但我们写了厚厚一摞。
1993年春天,她从郑州回来了,说不想再出去了。我们在人民公园见了面,她剪了短发,显得精神了很多。
“我爹身体好多了,”她说,“弟弟也考上中专了。”
“那挺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工作定了吧?”她问。
“定了,在机械厂。”
“哦。”
又是沉默。公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
“那封信……”她突然说。
“哪封?”
“你去年十月写的那封,问我……问我觉得你人怎么样。”
我想起来了。那封信我写了三遍才寄出去。
“我那时候没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已经不是那双塑料凉鞋了,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现在能回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觉得你还行。”
就这样,从“别乱动”到“你还行”,我们走了两年。
结婚是在1995年,简单办了五桌。拍结婚照时,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笑着说:“我这不是笑着吗?”
摄影师说:“笑得再开心点。”
她转头看我,我也看她,然后我们同时笑了。照片洗出来,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
今年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儿子昨天打电话回来说,他女朋友答应他求婚了。
“妈,你当年是怎么看上我爸的?”儿子在电话里问。
小雨接过电话,笑眯眯地说:“你爸当年可莽撞了,火车上直接往人怀里撞。”
我在旁边不服:“那能怪我吗?那是人太多!”
“是是是,不怪你,”她挂了电话,坐回我身边,“怪人太多。”
窗外夕阳很好。我想起1991年夏天,那列拥挤的绿皮火车,那个脸红红的姑娘,那句轻轻的“别乱动”。
然后想起这三十年的日子,就像那列火车,咣当咣当,不紧不慢地开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经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有时候颠得厉害,有时候平稳得让人想睡觉,但总归是一直往前走的。
“想什么呢?”她问。
“想火车。”
“老糊涂了,想什么火车。”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当年递给我馒头和西红柿,后来给我做饭洗衣,再后来牵着儿子学走路,现在有点皱纹了,但还是很暖和。
有些缘分,开始得措手不及。有些人生,过得平平淡淡。
但挺好,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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