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太祖实录》《元史》《明史·太祖本纪》《草木子》(叶子奇著)《庚申外史》(权衡著)《国初事迹》(朱国桢著)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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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八月初二,公元1368年9月14日。
大都城的天空,烧着一片血色的晚霞。
徐达率领的明军从通州方向压进来,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震得整个城郭嗡嗡作响。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溃散了大半——那个曾经横扫欧亚、令无数帝王俯首称臣的蒙古帝国,在这一刻,连它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人一把扯掉了。
元顺帝妥欢帖睦尔跑了。
他没有选择死守,没有选择殉国,带着皇后奇氏、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一批亲信,趁着夜色从健德门出城,一路北上,往草原深处逃命去了。
走得如此仓皇,以至于宫里的金银器皿都没来得及带完,御膳房的炉子还是热的。
可他走了,城里的人怎么办。
元大都陷落时,城中还留有大量蒙古人口,其中女性尤多。
宫廷女眷、贵族妇女及普通蒙古妇女加在一起,数量可观,后人多以"十万"概称。
这些蒙古女子,站在命运的刀刃上,等待着一个汉人皇帝的裁决。
历史上的屠城,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蒙古人自己就是屠城的行家里手——成吉思汗西征时,一座座繁华城池化作白地,尸骨垒成山,鲜血流成河。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汉人打进来了,按照那个时代最"正常"的逻辑,等待这些蒙古女子的,应该是一场血腥的清算。
但朱元璋没有这么做。
他的决策,让蒙古人生出了一种比面对屠刀更深的无奈——那是一种无法反抗、无处逃遁、连仇恨都找不到出口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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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帝国从内部烂掉
元朝的崩塌,不是被人从外面打垮的,是从里面烂掉的。
元朝疆域之广,前无古人。
从东边的朝鲜半岛延伸到西边的多瑙河流域,从北边的西伯利亚荒原铺到南边的缅甸丛林,这个帝国大得离谱。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内耗中把自己拖垮了。
蒙古贵族之间的权力争斗,几乎从来没有停歇过。
顺帝一朝,中枢换了多少批人?光是至正年间,朝廷上演的政治清洗就数不过来。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皇帝坐在上面看热闹,看着看着,连看热闹的力气都没了。
与此同时,黄河在至正四年(1344年)发生大规模改道,洪水泛滥,大批农民失去了土地和生计。
朝廷的赈济几乎是一纸空文,官员贪腐层层盘剥,真正到老百姓手里的救济粮,十成里能有一成就算老天保佑了。
至正十一年(1351年),白莲教徒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起事,红巾军的旗帜从此飘遍了大半个中原。这场起义的导火索,是朝廷强征民夫修治黄河,十几万民夫在河道里挖出了一个独眼石人,旁边刻着一行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这行字,是刘福通事先埋下去的。但它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是因为那十几万饥寒交迫的民夫,早就等着这个理由了。
朱元璋就是在这股乱流里冒出来的——一个要过饭、当过和尚的穷小子,在濠州(今安徽凤阳)投军,从一个小兵干起,硬是在乱世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至正十二年(1352年),朱元璋投奔红巾军郭子兴部。
此后十六年,他打败了陈友谅,灭掉了张士诚,收服了方国珍,然后腾出手来,开始对付元朝这个残破的庞然大物。
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初四,朱元璋在应天府(今南京)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同年七月,他命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北伐军挥师北上。
这支军队走得很快。
从应天出发,沿运河北上,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元朝的军队,在内耗了几十年之后,早就没了当年横扫天下的锐气。很多地方的元军,听说明军来了,直接开城投降,连仗都懒得打。
七月,北伐军抵达通州,距大都仅一步之遥。
元顺帝妥欢帖睦尔知道守不住,也知道死守只是多送几条命,于是在七月二十八日夜里,带着皇室宗亲从健德门出走,一路北上,经居庸关退往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一带)。
八月初二,徐达率军进入大都,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明太祖实录》记载,徐达入城后"号令严肃,秋毫无犯",还专门下令保护元朝的宗庙和皇家档案。
这当然有朱元璋的授意在里面——一个要证明自己是正统继承者的皇帝,是不会允许军队在前朝都城里烧杀抢掠的。
城破了,但屠杀没有发生。这是第一个让蒙古人意外的地方。可更大的意外,还在后头。
【二】留在城里的人
元大都陷落时,城中蒙古人口的构成,相当复杂。
蒙古军队的核心,是跟着可汗走的。
顺帝出走,带走的主要是能征善战的成年男丁和少量亲信贵族。留下来的,是那些跑不了或不想跑的人。
跑不了的,包括年迈的贵族、行动不便的老人,还有大量的妇女和孩子。
这些人要么因为家眷众多、行李繁重,在仓皇之中根本来不及动身;要么是因为她们的根本就在这座城市里,让她们跟着往草原跑,路途凶险不说,她们自己也未必愿意。
不想跑的,则是一批已经高度汉化的蒙古人。
这个群体,往往被今天的历史爱好者所忽略,但在元朝末年,他们的数量相当可观。
蒙古人统治中原将近百年,一代又一代的蒙古贵族在大都生活。
他们喝汉人的水,吃汉人的粮,说汉人的话,读汉人的书,娶汉人的女子,生下来的孩子,往往连蒙古语都说得磕磕绊绊。
大都城里有一批蒙古女性,一辈子没有去过草原,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对她们来说,草原是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大都才是真正的家。
这里有一个数据可以参考。
元朝建都大都(今北京)之后,持续向这座城市输送人口。
据《元史》及相关史料的记录,鼎盛时期,大都城内的蒙古人口和色目人口加在一起,占全城总人口的相当比例。
在漫长的百年统治之后,这批人口的大多数,已经与汉人形成了深度的经济和社会联系。
元顺帝走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把这批人全部带走,也没有这个能力。
叶子奇在《草木子》里记载,元末大都城中,蒙古人与汉人杂居已久,"衣服语言,渐与汉人无别"者,大有人在。
那么,这座城里到底留下了多少蒙古人?
史书上没有给出精确数字。
但从《明太祖实录》洪武初年北平府的户籍整理记录来看,大都城中遗留的蒙古人口,数量相当可观,其中女性占了很大比例。
后人以"十万"概称,虽是约数,却并非无据可依。
这就是那些被后人称为"十万蒙古女子"的大致面貌——一群被历史浪潮卷到命运十字路口的普通人,一群在史书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姓名的沉默者。
明军入城之后,没有烧杀,没有劫掠,街道上的秩序比很多人预料的要好得多。
叶子奇在《草木子》里记录了一个细节:城中百姓,包括蒙古人,在最初的惶恐过后,很快发现明军的纪律相当严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这种平静,是朱元璋刻意营造出来的。
他要让城里的人知道,新朝廷不是来报仇的,是来"接管"的。
接管和报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报仇,是情绪;接管,是计划。
而朱元璋,从来都是一个有计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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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朱元璋的三本账
面对大都城中的蒙古人,尤其是那些无处可去的蒙古女子,朱元璋要解决三件事。
第一本账,是合法性的账。
朱元璋是一个从草根爬上来的皇帝,没有贵族血统,没有名门背景。
他的合法性,只能来自"天命"和"民心"。
他在称帝之前,反复强调一件事:元朝失德,天命转移,大明承继正统。
这套说辞,要说得通,就必须有配套的行为。
一个"奉天承运"的天子,不会在刚刚夺取天下之后,就对手无寸铁的妇孺大开杀戒。
屠城,不仅会在道义上留下把柄,更会让天下人看到,新朝廷不过是换了一批人的旧暴政。
朱元璋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
朱元璋在北伐之前,专门发布了一道《谕中原檄》,里面有一句话:"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这句话,写得很清楚:蒙古人和色目人,只要愿意归顺,就和汉人一样对待。
这是朱元璋在北伐之前,就已经公开做出的政治承诺。
他不可能在打进大都之后,转头把这批人杀掉,那样的话,《谕中原檄》就成了一张废纸,他的政治信誉也就彻底垮掉了。
第二本账,是北方局势的账。
元顺帝跑了,但北元的威胁没有消失。
草原上的蒙古势力,仍然是明朝北方最大的隐患。
洪武元年(1368年)之后,北元在草原上维持着对明朝的军事压力,双方的拉锯战,打了将近二十年。
若在大都大肆屠杀蒙古人,就等于彻底断绝了蒙古人归顺明朝的可能性,把他们全部推向北元一边。
朱元璋需要的,是让留下来的蒙古人安心,让还在观望的蒙古人看到归顺的好处,而不是制造更多的仇恨。
事实上,洪武年间,确实有相当数量的蒙古部落和蒙古将领,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归顺明朝。
这些人归顺之后,被朱元璋安置在北方边境一带,编入卫所,参与明朝的军事防御体系。
如果大都一开始就发生了大屠杀,这批人多半不会有归顺的念头。
第三本账,是人口的账。
元末的战乱,造成了中原地区极为严重的人口损耗。
《明太祖实录》中多次提到,洪武初年,北方大量土地荒芜,村庄残破,人口稀少,河南、山东、河北一带,有些县份的在籍人口,只剩下战前的几分之一。
明朝需要人口,需要劳动力,需要重建社会秩序。
大都城中留下的蒙古人,不论男女,都是可以利用的人口资源。
杀掉,是浪费;驱逐,是损失;留下来,编入户籍,纳入里甲,才是最划算的选择。
这三本账加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结论:城中的蒙古人,不能杀,不能驱逐,要留下来,要用起来。但怎么"用",才是真正的学问。
于是,朱元璋颁布了一道让人意想不到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