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魄难民到中华一家：俄罗斯族融合史

1917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沙皇统治轰然倒塌。随后，布尔什维克与白军展开了长达五年的残酷内战。战败的白军军官、贵族、地主以及无辜平民，为了躲避战火和政治清算，开始向东疯狂逃亡。欧洲方向被红军死死封锁，漫长的中俄边境线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从1918年到1922年，约20万俄国难民如潮水般涌入中国。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本以为只是暂时避难，却没想到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东北：从贵族到面包工的安德烈

东北是接收难民最多的地方，哈尔滨更是首当其冲。因为中东铁路的缘故，哈尔滨成了白俄难民的主要聚集地。1920年代初，哈尔滨的俄国人占到了全市人口的近一半。

20岁出头的安德烈，曾是圣彼得堡的一个小贵族。逃亡时，他只带了一个皮箱，坐着雪橇跨越冰封的黑龙江抵达哈尔滨。在哈尔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他失去了所有财产，昔日的贵族少爷脱下呢子大衣，去码头扛麻袋，去商铺擦皮鞋。后来，他学会了中国人的生火做饭，在中央大街附近支起一个炉子烤俄式大列巴。他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向路人叫卖，硬是在哈尔滨撑起了一个家。像安德烈这样的白俄，在哈尔滨街头比比皆是，俄语甚至成了当地的通用语言之一。

新疆：伊犁河畔的阿尼卡

与东北不同，涌入新疆伊犁、塔城和阿勒泰的，多是从西伯利亚和中亚逃来的农民和牧民。30多岁的农妇阿尼卡带着三个孩子，赶着破马车翻越了雪山。到达伊犁时，最小的孩子已经冻得发紫，是当地的中国老乡端来热汤，才把孩子救活。

当时主政新疆的杨增新，面对涌入的难民，果断采取策略：收缴武器，分给土地。阿尼卡分到了一片荒地，她带着孩子挖渠引水，种下从俄国带来的冬小麦。几年后，她的麦浪和旁边维吾尔族老乡的果园连成了一片，她自己也学会了用新疆话去巴扎（集市）上换盐巴和砖茶。

上海：霞飞路上的娜塔莎

还有一群人走的是海路。1922年，白俄海军少将斯塔尔克带领着3000多名难民，乘坐30艘破旧战舰抵达上海吴淞口。20岁的娜塔莎就在其中一艘船上。她曾是沙俄海军军官的女儿，但抵达上海时，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脖子上的十字架。

登岸后，娜塔莎住进了法租界阴暗的亭子间。为了活下去，她去纺织厂做过女工，后来又去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歌舞厅当了伴舞女郎。每天晚上，她穿着廉价的舞裙跳着俄罗斯华尔兹，台下是各国的看客。但正是千千万万个娜塔莎，把霞飞路变成了远东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上海人也因此吃到了正宗的“罗宋汤”。

拿枪保卫收容自己土地的彼得

抗日战争爆发后，这些原本只想求生的俄国难民后代，拿起了枪。

在东北，许多俄罗斯族青年加入了东北抗日联军。彼得就是一个在哈尔滨长大的俄侨二代。他加入了抗联部队，凭借对东北山林地形的熟悉，负责为部队侦察日军据点。在一次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战斗中，彼得端着机枪死死守住山口，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牺牲时，口袋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东北玉米饼。

在上海，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大批白俄难民与中国军民并肩作战。有人顶在一线当尖兵，有人在后方救死扶伤，甚至血洒疆场。他们用命还了中国这片收容之地的恩情。

1935年，新疆省政府正式将加入中国国籍的俄罗斯人命名为“归化族”。而在东北和上海，他们也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归化人”。

融入：从“归化族”到俄罗斯族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废除了带有屈辱和歧视色彩的“归化族”名称，根据他们的意愿，改称为“俄罗斯族”。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俄罗斯族被正式确认为中国56个民族之一。

国家还在内蒙古额尔古纳市建立了全国唯一的俄罗斯族民族乡——室韦俄罗斯族民族乡。安德烈的后代们，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有了正式的归属。

20万人去哪了？

然而，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中国俄罗斯族总人口只有16136人。从20万到1.6万，人去哪了？

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走。新中国成立初期，确实有一小部分人选择返回苏联，但绝大多数人已经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根已经扎在了这里。

人口锐减的真正原因，是通婚和户籍填报。俄罗斯族与汉族、蒙古族等民族通婚极为普遍。娜塔莎后来嫁给了一个上海商人，生下的孩子为了避免异样眼光，直接填报了汉族。阿尼卡的孙女嫁给了一个伊犁的汉族干部，曾外孙的户口本上也写着汉族。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拥有俄罗斯血统的人说流利的普通话，过春节、中秋节，生活习惯已经和汉族无异。到了人口普查时，那些只有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俄国血统的人，自然不会再填报俄罗斯族。

今天，走在内蒙古额尔古纳的恩和民族乡，你依然能看到木刻楞房子，吃到刚出炉的列巴，听到手风琴的旋律。那些金发碧光的面孔，一张口却是极其地道的东北口音。百年前，他们的祖辈走投无路来到这里；百年后，他们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国人。#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