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通报“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该公司在未取得行政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开展教育矫治等活动，已责令其立即停止违规行为

6月2日，河南三门峡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

针对近日媒体报道“一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一事，我区立即成立了由公安、教育、市场监管、妇联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深入开展全面核查，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

经核查，励萱教育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位于三门峡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禹王路街道北朝村，设禹王路街道北朝村、南曲沃村和阳店镇布张村三处经营场所，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包含教育咨询服务、心理健康咨询（非诊疗）、拓展活动策划、餐饮住宿等。经调查，该公司在未依法取得行政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开展教育矫治等活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已责令其立即停止违规行为。对于反映其涉嫌的其它违法行为，相关部门正在进一步深入调查。

下一步，我们将督促该公司与学员家长积极沟通，配合相关部门妥善解决好相关事宜。感谢社会各界的关心和监督。

一女大学生因谈了一个家人不认可的男朋友，被家人编造理由骗上车后，送到河南三门峡一家戒网瘾机构，其间，遭遇被拖行、洗澡需特批、不允许独自上厕所、被教官踢踹，被要求录制“报平安”视频给家长看等……媒体曝光后引发关注。5月29日，潇湘晨报·晨视频从三门峡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管委会了解到，教育、公安等相关单位已经介入，调查结果等待官方通报。

5月31日，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联系上事件当事人素伶和虚空。素伶回忆了在励萱教育的11天。

此外，记者从一名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处了解到，5月31日，当地对励萱教育展开联合检查，被励萱提前得到消息，该机构凌晨用大巴车把学生转运到湖北，但被警方拦截，车上有二三十名学生，都是未成年人，已通知家长接走。“励萱教育是否违法犯罪，警方正在调查。”

△励萱教育。（图源网络）

被教官一脚踢翻在地

在励萱的第二天，班长梁雯雯提醒素伶：“现在你是新生，所以大家都让着你，以后你可千万别再这样了，真的会挨打的。”

素伶没有逃过挨打。在励萱的第七天，在站军姿的过程中，老生张丽丽说素伶姿势不标准，罚她蹲，蹲的过程中又说她蹲得不标准，随后威胁不准她再看书。情绪崩溃的素伶朝天大喊：“我要回北京，我要找我爸妈！”这时武教官从她背后一脚将她踢倒在地。

素伶还记得，有一天，武教官把她叫到跟前，用戏谑和好奇的语气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你从北京弄过来的？”

励萱内部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名为“授衔”。新生进来三个月后，可以进行一项授衔考试，通过就可以“授励萱学员衔”，意味着可申请给父母打视频电话，但通话时会有机构人员在旁。再往上可以当上“班长”、“排长”，可以管理其他学员。但记者从多名曾在励萱离开的学员处了解到，“班长”、“排长”往往也是体罚的实施者，而很小的事情都会成为体罚的理由。“比如说你今天吃饭的时候声音太大了，他们就会要你去面壁说一百遍：我吃饭声音太大了。”素伶说。

励萱对于“排长”、“班长”的管理方式是默认的。“甚至他们会和这些排长和班长说，你记得带好新生，太没规矩了，他们就会心领神会。”素伶说。

前学员晓燕告诉记者，体罚无处不在，她曾在大年初一被罚平板支撑两个小时。

学生们还要进行劳动。比如，清理食堂，被称之为“干餐厅”，学生们需要洗盘子、勺子，刷锅，擦餐车，用手把垃圾装进簸箕再倒进垃圾桶，下水道入水口需要抠下来擦。因为素伶洗得慢，张丽丽会给她定一个倒计时，告诉她：“你现在一分钟之内把它给我洗完了。”

因为做事慢，女生们对素伶说：“你知道吗？其实在我们这儿的孩子看来，你除了年纪比我们大几岁，并且文凭比我们高以外，你哪儿都不如别人，你在别人面前就是一个像小丑一样的角色。”

素伶发现，她所学的专业，赖以维生并且引以为傲的钢琴、唱歌技能，在这里，让她成为了“小丑”一样的存在。为了获得认可，早点出去，她只能在他人提出让她表演的要求时，卖力配合。

晚自习时要写“今日收获”，大家通常都是写“今天也很努力哦，加油”“跟大家相处得都非常不错，期待明天会更好”等套话。素伶想要写得感性些，告诉父母自己错了，好让父母尽快让她回学校上学。张丽丽直接拿过去，用涂改带将这些话语全部涂掉。素伶哭了起来：“你不要涂，我求求你别涂。”

素伶曾想过逃跑，但学校墙外还有一层墙，宿舍窗户外是一层铁栅栏，中间是双层玻璃，外面还有一层铁栅栏。宿舍每一层都有一个玻璃门锁，需要一个数字密码加一个二维码才能进出。教室外侧没有窗户，只有内侧才有窗户。

有人在励萱度过18岁生日

在励萱教育对外的介绍中，励萱教育是一家专业从事青少年心理教育的机构，是一所针对青少年网络成瘾、叛逆、厌学逃学、早恋、自卑自闭、暴力倾向、学习动力不足、缺乏自理能力等不良行为习惯的专业教育机构。

△励萱教育的营业执照

但素伶进入励萱后发现，里面有不少成年人，她遇到一个21岁的同龄女孩，也是父母送过来的。“我认为有超过10%都是成年人，还有人在里面度过了18岁生日。”

素伶就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日派对，但并不是美好的体验。教官要求女生上去跳舞，要大家“必须摇起来”。大家只是呆呆地坐着，氛围不够热烈，这让教官很生气。结束后，教官批评了所有人：“可能最近过生日的人比较多，大家觉得不怎么开心了。”

素伶说，在励萱很多事是强制的。比如说饭必须要吃完，不吃完就会挨骂。素伶觉得饭菜过咸，味道过重，甚至发现馒头上有霉点，但这些都不是不吃完的理由。

进入励萱的第二天，她被一群女生带到厕所，强制验孕。“如果我不来，她们就自己来。”

励萱教育的收费以半年为单位，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但在这里，学员们的生活谈不上舒适。素伶回忆，牙刷只有食指那么长，并且是软的。牙膏可能是假冒伪劣产品，使用感糟糕，像是油漆。毛巾质量非常差，洗完之后，满脸毛絮。

尽管会挨打，被罚，也有人对励萱有依赖。赵妍是为数不多拥有插卡手机的学生，她已经满18岁了。赵妍和素伶说：“我现在大门一开，我都不带跑的。这里多好。”

梁雯雯也曾跟素伶表示，这个地方对她很重要，她不愿意背叛这个地方。

“看新闻”就是刷短视频，合唱课是难得的体验

素伶是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周末还会通过教弹钢琴赚生活费。正因为如此，校长让她给大家上一次课。素伶认为这是她自救的机会，便满口答应，并且很认真地进行了备课。

她选择了周杰伦的《稻香》，因为里面的歌词“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十分动人。她猜测，或许这里的孩子会很想家。“有一个这样快乐活泼的曲子给大家听，或许对他们来讲也是一种慰藉。”

素伶给140多个学员分了声部，还安排了几个人来负责不同的Rap部分。大家都唱得很开心，反馈也非常好。有学生告诉素伶，他们从来没有上过像样的音乐课，甚至在来励萱之前也没上过这样的音乐课。

那一瞬间，素伶觉得，“给那群孩子上课是我上过最感动的一节课，因为我看到了那些不被人看见、没有好好学习机会的孩子，他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她想到了自己的所学专业的价值：“他们每天接受的都是些什么音乐，如果我不跟他们提起周杰伦的《稻香》，他们每次在生日派对上就是唱着各种‘社会摇’。”

素伶回忆，在励萱，学生们接受的不是技能学习或者素质培养，更多的是一种“规训”。学员学习的内容主要是军训、跳操、喊口号。每次进宿舍，都要先敲三下宿舍门，必须是三下，然后喊报告；水杯要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排列；衣服和被子要叠得一丝不苟……这些细节让素伶感到窒息和不能理解：“早上要6：30起床，她们可以提前20分钟甚至半小时起床，就为了把被子叠漂亮。”

这里也有晚自习，教官把手机进行投屏，大家一起看他刷短视频。教官几秒就刷掉一个短视频，教室里充斥着刺耳的背景音乐。素伶想不通，在日常生活中用来“杀时间”的行为，在这里竟成为晚自习的主要内容。“他们管这个叫‘看新闻’！”

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励萱提前得知联合执法消息，试图用大巴车转移学员

6月1日，记者再次尝试拨打励萱教育的咨询电话，以及天眼查上三门峡励萱教育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电话，均无人接听。

励萱被媒体曝光后，一些学员也联系上了虚空。赵亮就是其中一位。赵亮出示了一份励萱教育张老师和他的聊天记录。这位张老师表示希望赵亮站出来说一些正能量的话：“我全发给你网上的东西是因为什么，你去给他们传去吧”。

△张老师和赵亮的对话。

张老师称，素伶的家人把她送到励萱是因为想分开她和男友，但励萱不收成年人，其父母再三乞求，基地答应收留，家长动用社会人员把女儿骗到基地，家长走后，基地让她在基地当音乐老师，共呆了十天。“这个孩子过来，我们一直让她教的音乐，都是以老师的身份，孩子们都叫她姐。”随后，张老师对赵亮说：“发到群里让他们去传吧。”

张老师的说法和素伶的说法完全不同。赵亮也对张老师的说法存疑。

6月1日，记者从一名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处了解到，就在5月31日，当地对励萱教育展开联合检查，被励萱提前得到消息，凌晨用大巴车把学生转运到湖北。因为励萱转移学员，被公安部门拦下，发现车上有二三十名学生，都是未成年人，已通知家长接走。“励萱教育是否违法犯罪，警方正在调查。”

这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媒体的曝光加速了当地相关部门的执法和查处速度，但他也提到，素伶和她父母的讲述完全不同，这会加大查处难度。

“励萱教育没有办学资质，通过包装夏令营之类的研学教育实践活动，在当地例行检查时掩盖教育矫正的业务内容，用磨练意志的说法应付检查。”这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地相关部门曾检查出一些问题，责令励萱停业整顿，但励萱通过拖延、转移校区等方式规避，用打游击的形式继续办学。“各地基层部门不会跨区域执法，给了励萱在夹缝中生存的空间。”这位工作人员表示。

△工作人员给记者发布的一次检查结果。

4月5日，素伶曾在北京以遭到非法拘禁为由报案，但收到不予立案通知书。警方认为，素伶遭到非法拘禁一事，“没有犯罪事实”。素伶并不认可，她告诉记者，将继续追究此事。

回忆起被父母强制送进励萱教育，素伶表示，刚出来的时候自己天天做噩梦，还曾暴饮暴食，她甚至认为，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学校的厕所里。“有一天晚上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快乐，感觉不到伤心。”媒体曝光后，她感觉到通过自己的遭遇或许可以帮助到更多人，又慢慢感觉到了生活的希望。她和虚空都表示，在尽力调整，希望向大众展示的是没有被影响的、阳光向上的那一面。

“这学期的课上完，下学期我们考虑说要么全国旅游，来减少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也可以去忘掉这些事。”素伶说。

（应受访者要求，虚空、素伶、赵妍、晓燕、赵亮、张丽丽、梁雯雯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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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门峡示范区、潇湘晨报

编辑： 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