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躺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
窗外是初秋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动作很慢地侧过身去够手机,下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种疼痛像是某种提醒,告诉我八天前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下午并不是梦。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爸爸"。
我愣了一下。
从手术那天到现在,这是父亲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方茵!"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来,带着我从小到大都很少听到的怒火,"你舅妈是不是疯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父亲的咆哮声已经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她凭什么把我们家四个孩子的升学名额都取消了!你哥家的方逸今年要上重点中学,你弟家的方澄明年要上好小学,还有方宁和方朗!她这是要断了孩子们的前程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伤口因为我坐起来的动作扯得更疼了,但我顾不上这些。
"爸,你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空气里,"什么升学名额?"
"你还装!"父亲的怒气更盛了。
"你舅妈不是区教育督学吗?这些年咱们家孩子上学,她多少都能帮着说句话。今年倒好,直接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以后都不管了,要公平公正!"
父亲越说越激动,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有高血压,医生说不能情绪激动。
"她还说了一句更狠的。"父亲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但怒意丝毫不减,"她说'你们连自己女儿住院都不管,我凭什么管你们的孙子孙女'。方茵,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告状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突然很想笑,但笑不出来。
"爸。"我说,声音还是很轻,"我没有告状。"
"那她怎么知道你住院的事?"
"因为我真的住院了。"我闭上眼睛,"八天前,卵巢囊肿手术,微创,但也要开三个孔。今天刚好第八天。"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我睁开眼睛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你住院?"父亲的声音变小了,但语气还是硬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妈知道。"我说,"手术前两天我给她发了信息。"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播天气预报。
我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在压抑着什么。
"严不严重?"他终于问。
"死不了。"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
我从小到大从没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过话。
但我实在太累了。
累得连生气都觉得费力。
"你这什么话!"父亲的火气又上来了,但声音有些虚,"我是你爸!"
"我知道啊。"我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所以我住院八天,您一个电话都没打。今天打来,是因为四个孩子的升学名额出了问题。爸,在您心里,我是不是连一个升学指标都不如?"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湿的,"您心里清楚。"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还是父亲。
我没接。
铃声响了很久才停下,紧接着又响起来。
我关了机。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还在,杂志还摊开在腿上,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伤口疼得厉害,但这种疼痛比起心里的疼,算不了什么。
让我从头说起吧。
那是八天前的一个周四,初秋的天气已经转凉,早晨出门时我还套了件薄外套。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前一天晚上,我收拾好了住院用的东西。
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水杯,还有一本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
顾寻帮我整理的时候,一直说着"别担心,就是个小手术"。
他的出差是三天前临时定下的,去外省谈一个大项目,推不掉。
"要不我跟公司说一声?"他当时问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不用。"我说,"真的就是小手术,你去忙你的。我妈说了,她会来照顾我。"
这是真的。
我给母亲发信息说要手术的时候,她回复"知道了,到时候我过去"。
我信了。
周四早晨六点,我就醒了,其实整夜都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两个小时后就要上手术台,说不紧张是假的。
虽然医生说了,腹腔镜微创手术很安全,但毕竟要全麻,毕竟要在肚子上开三个洞。
七点,我给母亲发了条信息。
"妈,我今天上午十点手术。"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八点,我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在路上。"我说。
其实我也不确定。
我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妈。"
"哎,怎么了?"
"我今天手术,您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顿了顿。
"哦,今天啊。你爸早上血压又高了,我得看着他吃药。你哥那边孩子要补课,你嫂子走不开。你弟昨天说学校有个重要会议。这样吧,等你手术完了,我看看情况,下午或者明天过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住院部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都是成双成对的。
"好。"我说,"那我先进去了。"
"嗯,别紧张,小手术。"母亲说完就挂了。
九点半,护士来病房接我去手术室。
她看我一个人,愣了一下。
"家属呢?"
"临时有事。"我说。
"那手术同意书谁签?"
"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单子递给我。
我签了字,跟着她往手术室走。
走廊很长,白炽灯的光打在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在手术室门口,我给大哥方禹发了条信息。
"哥,我要进手术室了。"
没有回复。
又给双胞胎弟弟方泽发。
"泽子,手术开始了。"
也没有回复。
护士让我躺上推车,推着我进了手术室。
麻醉师是个年轻女医生,她看了看我的病历,问:"紧张吗?"
"有一点。"我说。
"别怕,很快的。"她拍拍我的手,"你老公呢?"
"出差。"
"那父母呢?"
"他们有事。"
麻醉师没再说话,开始给我打麻醉。
冰凉的药水顺着针管进入身体,我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他们多久才会知道?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伤口疼得厉害,麻药还没完全过,但已经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我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的病友家属正在低声说话,对面床的老太太在打盹,她儿子坐在床边玩手机。
我的床边空荡荡的。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护士应该是从手术室拿回来的。
我艰难地侧过身,拿起手机看。
有一条未接来电,是顾寻打的。
我回拨过去,他接得很快。
"茵茵,手术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醒了。"
"疼吗?"
"还行。"
"你妈到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还没。"
顾寻在那头也沉默了。
"我明天就回去。"
"别。"我说,"项目要紧。我没事,真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手机。
大哥回复了。
"姐,手术顺利就好,照顾好自己。"
弟弟也回复了。
"姐,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说。"
都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伤口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撕扯。
护士来给我打了止痛针,疼痛缓解了一些,但还是难受。
晚上六点,护士来查房,问我吃不吃饭。
我摇摇头。
她又问:"家属呢?"
"还没来。"
护士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走了。
七点,八点,九点。
病房里的灯次第亮起来,又次第暗下去。
隔壁床的家属送来了晚饭,对面床的老太太被儿子搀着去散步。
病房里进进出出的,就我这边冷冷清清。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很亮,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妈背着我去医院。
那时候她还年轻,背着我能小跑,我趴在她背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那时候她爱我吗?
应该是爱的吧。
那是什么时候不爱了呢?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疼醒的。
伤口在夜里又开始疼,麻药的效力彻底过去了。
那种疼痛很清晰,每一下都像针扎。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来给我换了药,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冒冷汗。
"家属还没来?"护士又问。
"快了。"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快不快。
早上八点,我给母亲发了条信息。
"妈,我昨天手术完了,您今天过来吗?"
等了一个小时,她回复。
"今天你爸要去医院复查,我得陪着。明天吧,明天我一定过去。"
我盯着那个"一定"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我尝试下床走动。
医生说了,术后要尽早活动,有利于恢复。
但我低估了这个"尽早"的难度。
从床上坐起来,就用了五分钟。
站起来的时候,伤口撕裂般的疼,我抓着床栏,额头上全是汗。
隔壁床的病友看见了,过来扶我。
"妹妹,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说。
但其实不行。
我扶着墙挪到厕所,就这么十几米的距离,走了快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中午,护士送来了饭,一份白粥,一点咸菜,一个馒头。
我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没胃口,放下了。
下午,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是三点多。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的。
病房里很安静,对面床的老太太在看电视,隔壁床的病友家属在削苹果。
我拿起手机,给大哥发了条信息。
"哥,我住在市人民医院3号楼5层512病房。"
过了半小时,他回复。
"知道了姐,我这边有点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
我又给弟弟发。
"泽子,我在人民医院512。"
弟弟回得快一些。
"姐,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好好养着。我们学校这两天在搞教学检查,天天加班到半夜,等结束了我就去看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不会来的。
不是忙,是不想来。
或者说,他们压根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第三天,雨还在下。
我的伤口没那么疼了,但活动起来还是不方便。
早上,我自己下床去接热水,端着杯子慢慢挪到开水间。
走廊里人很多,都是家属来来往往的。
有个小男孩举着一束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后面跟着提着果篮的父母。
我站在开水间门口,看了很久。
回到病房,隔壁床的病友家属跟我打招呼。
"妹妹,你家人今天还不来吗?"
"他们忙。"我说。
"再忙也得来看看啊,你这可是刚做完手术。"大姐摇摇头,"要不要我帮你打饭?"
"不用,我自己来。"
我确实自己来了。
中午拖着还疼的身体去食堂,打了一份粥,一个菜。
端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差点洒了。
下午三点,我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还是很吵。
"妈。"
"哎,怎么了?"
"您说今天过来的。"我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母亲叹了口气。
"哎呀,茵茵啊,今天你爸复查完,医生说要调整药物,我得看着他。你哥那边孩子发烧了,你嫂子忙不过来。你弟说学校检查还没结束,他也走不开。要不,等过两天?"
"妈,我就住几天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个人在这儿。"
"顾寻呢?"
"出差。"
"出差也得请假回来啊,老婆住院都不陪,像什么话。"母亲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得好好说说他,这个男人太没责任心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知道了。"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会来了。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从始至终都不会来。
第四天上午,顾寻的母亲赶来了。
她是前一天晚上接到顾寻电话的,一大早就从老家坐高铁过来。
进病房的时候,她提着一大袋东西,有水果,有汤,还有她亲手做的点心。
"茵茵,疼不疼?"婆婆放下东西,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本来想说不疼,但看见婆婆关切的眼神,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了。
"疼。"我说。
婆婆立刻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小寻那个糊涂蛋,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在!"
"他有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老婆重要!"婆婆一边抹眼泪一边帮我掖被子,"这几天都是你一个人吗?你妈他们呢?"
"他们忙。"我小声说。
婆婆愣了一下,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有婆婆在,这两天好过了很多。
她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虽然都是清淡的流食,但比医院食堂的强多了。
她陪我散步,扶着我慢慢在走廊里挪,一步一步的,不嫌麻烦。
晚上我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跟我说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让我暂时忘记疼痛。
但婆婆只能待两天。
老家还有公公要照顾,公公腿脚不好,离不开人。
第五天下午,婆婆要走了。
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
"茵茵,委屈你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也哭了,"您能来我就很感激了。"
"我不懂你妈怎么想的。"婆婆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自己闺女住院都不来看,这是当妈的吗?"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婆婆走后,病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那种孤独感更重了,因为对比太强烈。
隔壁床的病友要出院了,她儿子儿媳来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说:"姑娘,好好养着,有困难就说话。"
"谢谢阿姨。"
他们走了,病房里空了一半。
新来的病友是个中年女人,老公天天陪着,无微不至。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对话,却让我心里泛起酸涩。
第六天,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伤口恢复得不错,拆线后再观察一天就能走。
我给顾寻打电话,他说项目还有最后一天,后天就能回来。
"那我明天自己出院。"我说。
"你等我一天,我来接你。"
"不用,我能行。"
我确实行。
第七天上午,我办了出院手续,自己拎着包走出医院大门。
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却冷冰冰的。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快三十年,每一条街道都熟悉,但此刻却觉得陌生。
到家后,我用钥匙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
顾寻出差前打扫过,但一周过去,还是积了些灰尘。
我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肚子饿了,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叫外卖,但又觉得太麻烦。
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傍晚。
门铃响了,是隔壁的秦姐。
她提着一个保温盒,笑着说:"茵茵,知道你今天出院,给你炖了鸡汤。"
"秦姐。"我接过保温盒,眼泪又下来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哭了?"秦姐吓了一跳,"是不是伤口疼?"
"不是。"我抹了把脸,"谢谢您,秦姐。"
秦姐看了看屋里,又看看我,试探着问:"你家人没来接你?"
"没有。"我说,"他们都忙。"
秦姐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
"好好休息吧,有事叫我。"
那天晚上,我喝着秦姐炖的鸡汤,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想了很多。
想起小时候,我考试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回家,父亲高兴得把我举起来转圈。
想起初中时,我来例假肚子疼,母亲整夜给我揉肚子,一晚上没睡。
想起高中时,我生病住院,全家人轮流陪床,弟弟方泽还很小,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爱我,我确信。
但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我结婚后?
还是大哥弟弟有了孩子后?
或者,其实从来没变过,只是我长大了,看清了罢了。
挂断父亲的电话后,我关了机,在沙发上躺了很久。
伤口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疼,我按着肚子,慢慢调整呼吸。
半个小时后,我重新开机。
手机立刻疯狂地震动起来,十几条未接来电,几十条信息。
父亲打了五个,母亲打了三个,大哥打了两个,弟弟打了四个,还有几个是家里其他亲戚打的。
信息更多,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我翻看聊天记录。
大伯:"老三,到底怎么回事?素秋怎么突然就不帮忙了?"
姑姑:"这几个孩子的升学可都安排好了,现在变卦,这可怎么办!"
父亲:"还不是因为方茵!她住院都不告诉我,背着我们去找素秋告状!"
母亲:"茵茵这孩子也是的,有事不跟家里说,现在闹成这样,她满意了?"
大哥:"我姐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
弟弟:"我也不知道啊,姐之前给我发过信息,但没说那么严重。"
大伯母:"住院怎么不早说?素秋那么较真的人,知道了肯定要多想。"
姑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啊!孩子们的前程要紧!"
看到这些信息,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还是没明白。
或者说,他们明白,但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我住院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住院这件事影响了孩子们的升学。
我退出了家族群,没有回复任何信息。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茵茵。"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把手机关了?妈找你找了半天。"
"我在休息。"
"你爸跟我说了,你住院的事。"母亲顿了顿,"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妈不是不想去,是真的走不开啊。"
"我告诉你了。"我说,"手术前两天就告诉你了。"
"你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我以为就是个小手术,不用陪。"母亲的语气有些急,"你要是说清楚,妈肯定去。"
"我说了要开刀,说了要住院,还要我怎么说清楚?"
母亲被我问住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转移话题。
"茵茵,你舅妈那边,你能不能去说说?她就是一时生气,你去解释解释,她肯定会理解的。"
我又笑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都有正当理由不来看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的语气有些恼怒,"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孩子们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你逸哥哥今年要上重点中学,你舅妈不帮忙,就得按片区上,那学校能跟重点比吗?还有你弟家的孩子,方澄明年上小学,本来都谈好了进实验小学,现在怎么办?"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你舅妈就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茵茵,你不能这么自私。孩子们是无辜的,你忍心看着他们前程毁了?"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住院的时候也是无辜的。"
母亲噎住了。
"我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有意外,你们能不能赶过来见我最后一面。我术后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你们什么时候会来。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的时候,看着其他病友的家属进进出出,我在想,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家人一个都不来。"
"茵茵。"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妈知道你委屈,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妈,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去找舅妈说情的。"
"方茵!"母亲又哭又喊,"你怎么这么狠心!那可是你哥你弟的孩子!"
"对,我狠心。"我说,"我狠心到做了个手术,狠心到住了八天院,狠心到希望家人来看看我。我真是太狠心了。"
我挂断了电话。
没过五分钟,大哥方禹的电话打进来。
"姐。"他的声音很沉,"你住院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给你发过信息。"
"你没说那么严重啊。"方禹的语气里有些责备,"你要说清楚,我肯定去看你。"
"是吗?"我说,"我说了是手术,说了在医院,还要怎么说清楚?"
方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过去的事就算了。现在的问题是,舅妈那边你得去说说。方逸今年升学很关键,你也知道,那些好学校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你自己去说。"
"姐!"方禹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在意气用事!孩子是无辜的!"
"我住院的时候也是无辜的。"我说,"禹哥,这句话我说了好几遍了,你们怎么就听不懂?"
"你不能这么想。"方禹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我们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追究谁对谁错。"
"那你想怎么解决?"
"你去找舅妈,跟她说清楚,咱们家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就是一时疏忽。她跟你关系一直挺好,你去说肯定管用。"
我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语气,突然觉得很好笑。
"禹哥,我不去。"我说,"你们自己想办法。"
"方茵!"方禹真的生气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就因为我们没去看你,你就要毁了几个孩子的前程?你良心不会痛吗?"
"会。"我说,"很痛。但还是不去。"
我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弟弟方泽的电话又来了。
"姐。"方泽的声音比大哥温和很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住院那么严重。"
"现在知道了?"
"嗯。"方泽顿了顿,"姐,我知道你生气,换成我,我也生气。但是,舅妈这次做得太绝了。四个孩子的升学啊,这关系到他们一辈子。"
我没说话。
"姐,我求你了。"方泽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去找舅妈说说吧,就说我们错了,以后一定改。只要她能帮孩子们,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泽子。"我说,"我现在很累,不想说这些。"
"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理解。"方泽继续说,"但孩子们是真的无辜。方澄才四岁,方朗才两岁,他们什么都不懂。你忍心看着他们将来因为上不了好学校,输在起跑线上吗?"
"我更不忍心看着我自己,因为住个院,就被全家人忽视。"我说。
"姐!"
"泽子,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打断他,"你们好自为之。"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把手机扔到一边。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弟弟方泽摔断了胳膊,母亲连夜从外婆家赶回来,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周,眼睛熬得通红。
想起大哥方禹考上公务员那年,全家人摆了好几桌庆祝,父亲高兴得喝醉了,一直说"咱们老方家终于出息了"。
想起我结婚那天,父亲把我交到顾寻手里,眼眶红红的,说"好好对我闺女,不然我不放过你"。
那时候他们爱我,我确信。
但爱是会变的,或者说,爱是有区别的。
儿子的爱是传承,女儿的爱是奉献。
儿子是要养老的,女儿是嫁出去的。
这道理我懂,我只是不想接受。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我还躺在沙发上,不想动,以为是秦姐又来送吃的。
但门铃响了第二遍,第三遍,我只好慢慢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舅妈宁素秋。
我愣住了。
舅妈五十四岁,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她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茵茵。"她说。
"舅妈。"我回过神来,"您怎么来了?"
"不请我进去?"
我赶紧让开,舅妈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屋子,然后看向我。
"瘦了。"
"刚出院,还没恢复。"
"身体怎么样?"
"还行,慢慢养着。"
舅妈在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她问。
我点点头。
"升学名额的事。"
"嗯。"舅妈说,"你爸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妈,你哥,你弟,还有一堆亲戚,都在给我施压。"
"舅妈,您。"我想说什么,但被她抬手制止了。
"让我说完。"舅妈的声音很平静,"我取消那四个孩子的升学指标,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可是。"
"茵茵,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住院的吗?"舅妈问。
我摇摇头。
"你舅妈我虽然在教育系统,但消息还挺灵通的。"舅妈说,"前两天,我去医院看一个老同事,正好碰见你们医院的一个护士,她是我以前学生。聊天的时候,她说起医院最近有个姑娘挺可怜的,做手术住院一周多了,一个家属都没有。"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她说那姑娘叫方茵,在私立医院当药剂师。"舅妈看着我,"我一听,这不是我外甥女吗?我问了病房号,第二天就去了医院。但你已经出院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发抖。
"我找到主治医生,问了你的情况。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住院期间确实没有家属陪护,都是你自己照顾自己。"舅妈的声音开始发沉,"茵茵,你知道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我咬着嘴唇,不敢看她。
"我气得当场就给你爸打了电话。"舅妈说,"我问他,你女儿住院你知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老婆知道,你两个儿子知道,就你不知道?他沉默了。我又问,知道为什么不去看?他说忙。我说,忙什么能比自己女儿住院更重要?"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他说不出话了。"舅妈继续说,"我就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或者说,没在乎到要放下手里的事专门去看看。"
"舅妈。"我的声音很哽咽。
"茵茵,这些年舅妈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在这个家里是什么位置。"舅妈说,"小时候你成绩好,懂事,你爸妈骄傲。但你有两个哥弟,尤其是方禹,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儿子身上。你呢,就是那个懂事的,不用操心的女儿。"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结婚后,就更边缘了。"舅妈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就是这么想的。逢年过节让你回家,是因为亲戚会说闲话。平时呢?你哥你弟有事,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互相帮忙,有你吗?没有。"
"舅妈,别说了。"我说。
"要说。"舅妈的语气很坚定,"这次你住院,正好把这件事彻底暴露出来了。一个女儿,做手术住院,娘家人没一个去看的。这像话吗?这是一家人吗?"
我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泪水。
"所以我决定,取消那四个孩子的升学指标。"舅妈说,"不是针对孩子,是针对他们这些大人。"
"舅妈,那几个孩子是无辜的。"我说。
"你也是无辜的。"舅妈看着我,"茵茵,一个家,连最基本的亲情都不讲,还谈什么别的?我这些年帮他们,是因为是一家人。但他们不把你当一家人,我凭什么帮?"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发了好大脾气。"舅妈继续说,"他说我太较真,说我拿孩子的前程开玩笑。我就问他,你们连自己女儿住院都不管,还指望我管你们孙子孙女?他说他不知道。我说,你老婆知道,你儿子知道,就你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