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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7月1日,北京城,天色还未大亮,紫禁城的城楼上便已有人在换旗。
退了位整整五年的大清,在这天夜里被人从历史里拽了回来。
黄龙旗重新升上城楼,北京城在军警的催促下,各处开始张挂黄龙旗,有人找来马尾巴扎成假辫垂在脑后,商铺一律关张,各报一律停刊。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说不清是肃穆还是荒诞的气氛里。
紫禁城内,才十二岁的溥仪重新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上谕一道接一道地颁出,封官授爵,重开科举,恢复清制。
从龙的功臣们各自穿着旧式官袍,脸上浮着激动的神色,仿佛真的以为大清就此回来了。
就在这场闹剧最热闹的时候,有一个从奉天专程赶来的武人,穿着御赐的黄马褂,骑着马穿行于紫禁城之内,以御前侍卫大臣的名衔,位列从龙功臣之中,踌躇满志,神态里压不住的飞扬。
这个人,在东北的土地上与张作霖对峙了将近十年,始终未能占据上风,如今站在这里,他觉得那个终于等到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个人,叫冯德麟。
就在冯德麟春风得意的同一刻,远在奉天的张作霖,正端着一杯茶,神情平静地等待他早已料到的结局。
他没有率军入京,没有通电表态,只是将入京的机会顺势推给了冯德麟,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从7月1日到7月12日,大清的龙旗在紫禁城上空只飘了十二天。
复辟崩盘,冯德麟在天津车站被截获,随即被押解回京,接受审判。
他与张作霖在奉天对峙将近十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全部兵力、地盘与军事家底,就在那几天里,被张作霖悉数收编,清零殆尽。
然而这不是故事的终点。
冯德麟的长子冯庸,在父亲的那一段之后,走出了另外一条路。
他将父亲留下的近四百万银元家产全部变卖,在沈阳西郊汪家河子一带建起了东北有史以来第一所完全免费的西式私立大学,学校不收学费、包吃包住。
校园里甚至有一座飞机场和三架当时最先进的飞机,这在当时全国的高等院校中绝无仅有。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他被日本关东军逮捕押往东京,拒不配合,辗转出逃。
返回后率师生组建义勇军,参加了上海"一·二八"淞沪会战与热河的长城抗战,在东北留下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录,被白山黑水之间的人们久久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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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乡、前辈与结拜:两人最初的关系
要说清楚冯德麟与张作霖之间这段绵延十年的对峙,有一个细节是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的——这两个人,其实是同乡。
冯德麟,字麟阁,本名冯麟阁,1868年生于奉天省海城县。张作霖,字雨亭,1875年生于同一个地方,奉天省海城县。
两人相差七岁,同在一片土地上长大,所见的山水、所走的路,几乎是同一片。
走进绿林的时间,冯德麟比张作霖早得多。
冯德麟十七岁就投身了海城的乡勇绿林,在辽西辽南一带四处闯荡,靠着拳头与义气,凭着一股公正侠勇的名声,逐渐积累起自己的队伍与声望。
他出道早,团伙规模大,占地广,讲义气,在辽西辽南各地颇有名头,当地百姓称他为"团总"。
能让方圆数百里的老百姓记住名字的绿林人物,在那个年头,本身就意味着相当的分量。
而彼时的张作霖,还是个年纪更小的后辈,在冯德麟已经混得有声有色的那些年里,张作霖在绿林里还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人物。
走向正规化的路,两人走的也不一样。
清廷推行对东北绿林的招安政策之后,张作霖走的是盛京将军增祺夫人这条路线,于1902年由新民府完成招安,从绿林豪强转变为清廷体制内的将领。
冯德麟则选择了另一条——日俄战争期间,他坚定地站在日本一边,协助日军对抗沙俄,战后凭着这层功劳,受到日方保举推荐,于1906年被清廷收编,出任巡防营左路统领。
同年,张作霖被任命为五营统带。两人在奉天的军事体系中,各自拿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1907年,冯德麟、张作霖与马龙潭、吴俊升、孙烈臣、张景惠、汤玉麟、张作相等人,在奉天举行结拜仪式,焚香立誓,结为异姓兄弟,共八人。
冯德麟在结拜排行中居前,张作霖列居其后。
以年岁论,冯大张七岁;以绿林资历论,冯远早于张;以在辽西的名望论,冯也在张之上。
这个排位,构成了两人关系在最初的底色。
辛亥革命之后,奉天的巡防营改编为正规陆军。冯德麟所部编为陆军第二十八师,张作霖所部编为陆军第二十七师。
番号上,二十七师在前,二十八师在后。
这个细节,乍看无足轻重,却在日后两人关系的走向里,一次次折射出它微妙的意味。
冯德麟与张作霖,就这样从同乡变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从绿林前辈变成了军中兄弟,彼此之间,表面是手足情深,内里却始终埋着一颗日后迟早要引爆的导火索。
民国初年,奉天的局面是这样的:
第二十七师驻地在奉天城(今沈阳),第二十八师驻地在锦州北镇一带,一南一北,各守一方,时人并称"南冯北张"。
表面上兄弟如常,暗流在底下涌着。
冯德麟自认年岁、资历、绿林名望无一不在张作霖之上,心里头,这层优越感从来没有消退过。
张作霖则在多年的军政周旋里,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影响力向外延伸,在北京的政界建立起越来越宽阔的人脉。
这种格局,没有在短期内撕破,却也没有在任何时候真正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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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驱段得权、一正一反:"南冯北张"最终破局
两人之间真正的裂变,发生在一场共同行动之后。
1916年,袁世凯在称帝失败后去世,北方军阀格局进入新一轮的整合与争夺。
彼时的奉天,有一位外来的督军——段芝贵,此人是袁世凯的亲信,在东北本地势力眼里,是个占着位置的外人。
冯德麟与张作霖私下密谋,决定联手将段芝贵驱出东北。
行动本身是成功的,段芝贵被赶出了奉天。
可接下来的分配,出了问题。
驱段行动里,冯德麟扮演的是冲在前面得罪人的那个角色,走的是强硬路线,唱的是"黑脸"。
张作霖扮演的是居中斡旋、周旋各方的那个角色,走的是柔软路线,唱的是"白脸"。
行动结束后,新的奉天督军人选落在了张作霖身上。
督军,意味着奉天省的最高军政控制权,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东北话语权。
冯德麟做了出力的那个,封赏却落到了别人头上。
他对此勃然大怒,怒到拒绝承认张作霖的督军地位,率所部撤回北镇,武装对峙,拒绝接受来自奉天的任何调度。
北洋政府数次派人居中调解,冯德麟始终无法消气,一拖再拖,谈判毫无结果。
从此,奉天在军事上形成了事实上的南北分治:张作霖坐镇省城,掌控省内主要资源;冯德麟割据北镇,维持着自己独立的兵力与地盘。
这一局面,断断续续地维持了将近十年,谁也没能在短期内彻底压倒对方。
从结拜之日算起,两人在奉天这片土地上的周旋,以十年计,从未真正分出胜负。
在这十年里,张作霖的力量在持续生长,向省内更多地区延伸,影响力越拉越宽。
冯德麟则坐守北镇,力量相对固定,依托多年积累的辽西人脉,保持着割据一方的独立格局。
一进一守,就这样僵着,直到1917年夏天,一封从北京发来的密电,打破了这种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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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17年的北京:张勋密召与冯德麟的入局
1917年,北京的政局乱成了一锅粥。
那一年,时任大总统黎元洪与时任国务总理段祺瑞,因中国要不要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对德宣战的问题,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矛盾愈演愈烈,史称"府院之争"。
黎元洪最终下令免除了段祺瑞的职务,段祺瑞拒绝接受,前往天津,联络各省,局势陷入僵局。
为打破困局,黎元洪邀请时任安徽督军兼长江巡阅使张勋入京"调停"。
张勋,字少轩,江西奉新人,清末以军功起家,入民国后本人与所部始终留着辫子,是北洋政界有名的"遗清"武人,时称"辫帅"。
他进京的表面理由是调停,骨子里另有打算——他早已与清室遗老暗中联络,意图拥立溥仪复辟,恢复大清。
1917年6月,张勋率约五千名"定武军"(辫子军)开进北京,名为调停,实为布局。
进城之后,张勋动作很快。6月30日夜间,辫子军占领了北京城内各处要地,驱散了总统府的卫队。
7月1日,溥仪在紫禁城里宣布复辟,改元宣统九年,大清的旗号重新打了出来。
就在这当口,张勋想到了一个人——奉天的冯德麟——发出了一封密电,邀他赴京,共谋复辟大计。
冯德麟接到消息,大喜过望。
他当时的心态,在一些史料里有迹可循。
在他看来,张作霖之所以能在奉天压过自己,凭借的是在北京政界积攒的人脉与背书,不是真刀真枪地打出来的。
复辟若能成功,自己以拥戴之功,在新朝必得重封,荣归东北之后,手里拿着的是新朝的背书,压过张作霖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十年来悬而未决的对峙,或许就在这一次彻底翻盘。
就这样,冯德麟没有多想,下了决心入局。
他先让心腹张海鹏率二百名先遣队进京打前站,自己则于1917年6月20日,亲率三十名卫兵抵达北京,面见张勋,明确表态支持复辟。
并下令调遣第二十八师的部分官兵入京"赞襄复辟、保卫皇室"。
觐见溥仪时,冯德麟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溥仪当场赏赐给他黄马褂,授以御前侍卫大臣的名衔,并许可他在紫禁城内骑马出行。
对于一个在东北对峙了将近十年始终未能占据上风的武人来说,这是他一生中距离权力顶点最近的时刻。
彼时的张作霖,面对复辟的消息,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既没有率军入京声援,也没有公开通电表态,只是私下与幕僚袁金铠商量了一番,认定复辟支撑不了多久,便将赴京的机会顺势让给了冯德麟,自己在奉天静候消息。
冯德麟入京,张作霖留守奉天。两个人,走出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1917年7月1日,溥仪复位,改元宣统九年。复辟政权宣告成立的那一刻,北京城里挂满了黄龙旗,冯德麟以御前侍卫大臣的身份立于这场闹剧的核心之中,踌躇满志。
从这一天开始,大清的龙旗在紫禁城上空飘了整整十二天。
7月3日,前国务总理段祺瑞在天津马厂誓师,以"共和军总司令"的名义,公开宣布讨伐张勋复辟政权,组建"讨逆军",分路向北京压来。
各省督军大多随即响应,张勋的定武军孤立无援,五千余人面对各路兵马,处境岌岌可危。
7月8日,段祺瑞发出通缉令,列举复辟主犯八大罪状。
7月10日,形势急转之下,冯德麟乔装成便服,携带卫队行李,登上了一列东行的火车,打算出京逃往东北。
火车行至天津车站时,被曹锟部下的侦缉人员发现,冯德麟连同部下张海鹏及二百余名随行人员,在天津站被全部扣押。
7月12日,讨逆军三路攻入北京,定武军相继溃散,张勋仓皇逃入北京东交民巷的荷兰使馆,溥仪随即宣布退位,复辟宣告终结。
7月14日,冯德麟被从天津押解回京,关押于第十二师司令部,等待接受审判。
就在这几天里,奉天的张作霖没有闲着。
第二十八师群龙无首,张作霖趁势将冯德麟的全部兵力与地盘彻底收编,番号、人马、辖地,悉数纳入麾下。
冯德麟与张作霖对峙将近十年所积累的全部军事家底,在短短几天里,被清空殆尽。
而就在那份剥夺冯德麟一切官职的总统令即将落墨之际,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冯德麟用一生在东北积累下来的那笔家产,竟将在若干年后,以一种令整个东北久久无法忘怀的方式,于这片土地上留下另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