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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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1月14日，湖南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
深秋的长沙，风已经带了骨子里的寒意，路边草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识字岭的刑场外头，三三两两的百姓缩着脖子站在远处，没人敢往前凑，空气里只有风声，和偶尔压低了的哭泣。
被押上刑场的是一个女人，叫杨开慧，湖南长沙县板仓人，二十九岁。
她脚上没有鞋，头发散乱，脸上留着审讯期间留下的伤痕，走路有些蹒跚，但从被押上来的那一刻起，头始终没有低下去。
押送她的士兵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落地。
下令处决这个女人的人，叫何键，1887年生人，湖南道县人，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手握湖南军政大权，是当时整个湖南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湖南人背后叫他"何扒皮"，这个外号只敢在心里叫，不敢大声说出口。
从1929年到1938年，何键在湖南这片土地上做的事，一桩一桩摞在一起，是一份沉重的账单。
盗掘韶山祖坟，大肆搜捕革命党人，一道命令送走了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最后又亲手点燃了长沙城，手上积下的账，三天三夜说不清楚……
【一】从道县穷书生到湖南土皇帝：何键是怎么爬上来的
1887年，湖南道州，也就是今天的永州市道县，何键在这里出生。
道县在湖南属于偏僻山区，交通不便，经济落后，离省城长沙有相当一段距离。
但这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读书。不管家境如何，只要家里出了个读书的孩子，就是全家的希望。
何键家境普通，但他从小走的就是念书这条路，在那个新旧秩序交替的乱世里，能进学堂的孩子，往往都憋着一股子改命的劲。
清末新政期间，旧式科举彻底废除，一批新式军事学堂在各地兴办起来，给了大批年轻人一条新的出路。
何键跟着时代的潮流走，先后就读于湖南陆军小学堂、武昌陆军第三中学堂，后来又考进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步兵科。
保定军校在民国军界的地位极为特殊，是当时公认的军事人才摇篮。
从这里出去的人，后来散在各方势力里，不少都做到了相当的位置。
何键在这里的同学里头，有叶挺，有张治中，有一批后来在乱世里各自走出不同路子的人。
当年在同一个课堂里演练操典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往后会走上那么截然不同的方向。
保定军校毕业之后，何键先在湖南旧军中任职，后来跟了唐生智。
唐生智是北伐时期湖南军界最有实力的人物，一度控制着整个湖南和湘西的军政大权，在他势力最盛的时候，手下的兵马是湖南地面上最强的一支。
何键跟着他打了几年仗，从团长升到师长，一步一步往上走。跟着强人混有风险，一旦旧主倒台，跟班也得跟着倒霉，这道理何键懂。
1927年，唐生智在军阀混战中失势，被迫通电下野。
这个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心性的地方来了——旧主垮了，是跟着一起沉，还是另谋出路。
何键的选择是后者，他迅速转身，投靠了蒋介石，站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也正是这个选择，让他保住了自己手里的兵，并且在往后几年里越爬越高。
1929年3月，何键正式就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同时兼任国民革命军第四路军总指挥，从这一年起，湖南进入了何键时代。
他在湖南待了整整十年，把湖南当作自己的私产来经营，有几样东西是这十年里贯穿始终的。
第一是苛捐杂税。
《湖南省志》的相关记录显示，何键在任期间，湖南省内各类税目层出不穷，屠宰税、契税、牙税、当税、烟酒税，涵盖了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环节。
农民种地要缴田赋，杀猪要缴屠宰税，摆个小摊子要缴牙税，就连婚丧嫁娶，都逃不过各式各样的名目。
湖南民间流传出一个外号，叫"何扒皮"，说的就是他这种把老百姓往死里榨的劲头，这个外号在湖南百姓之间流传极广，但没人敢当着面叫。
第二是镇压。
1927年大革命失败之后，湖南成了全国清共运动最为激烈的省份之一。
据不完全统计，仅1927年至1930年间，湖南全省被杀害的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估计数字超过十万，其中大量案例与何键的直接命令或默许有关，这是他往后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历史记录。
第三是迷信。
这一点在民国军阀里不算罕见，但何键的程度在同僚里算得上出类拔萃。
府邸的选址要请风水先生看，打仗的时机要翻看黄历，处理政务有时候也要参考阴阳五行，身边长期养着若干相士和僧人。
这个爱好，后来让他干出了一件在湖南历史上堪称荒唐的事。
【二】盗掘韶山：何键究竟信了什么邪，做了什么事
1930年前后，红军在湘赣边界的活动规模越来越大，根据地的影响力持续向外扩散，何键多次组织力量"围剿"，收效甚微，压力极大。
在找不到有效军事解决方案的情况下，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时候，有风水先生向他进言，给出了一套说法："伟人能在湖南起家、队伍越打越大，背后是有原因的。"
韶山冲的地形是一块罕见的"龙脉宝地"，地气极佳，而伟人的祖坟正好葬在这块龙脉的关键节点上，占了极为有利的风水格局，所以才会有如此气运。
想要从根本上破掉这股气，就得找到龙脉的核心位置，将祖坟破坏或迁移，断掉根基。
这套说法在今天听来不过是封建迷信，荒诞不经，毫无依据。但何键信了，而且信得很彻底。
何键随即秘密安排人手，前往湖南湘潭韶山冲，目标是伟人的祖坟。
韶山毛氏的祖坟中，伟人祖父毛翼臣（部分史料亦作毛恩普，两种说法均见于相关历史记录，各方来源略有出入）的墓地，以及其父毛顺生的墓地，都在这次行动的名单之上。
执行任务的队伍以便衣形式进入韶山冲，目的是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找到目标墓地，对其实施了破坏。
当时韶山冲的村民发现了异常，有人试图上前阻拦，但来人人数众多，村民无法强行阻止。何键的人完成任务后撤离，留下一片被翻动过的狼藉。
消息在韶山冲乡亲之间迅速传开。
在中国传统观念里，挖人祖坟是最严重的冒犯，是斩断一个家族根脉的行为，性质之恶，在民间向来是无法容忍的。
韶山冲的村民随即自发行动，连夜对受损的墓地进行修复，将被翻动的部分尽量恢复原状，才保住了祖坟没有被彻底毁掉。
这件事在当时的湖南民间引发了极大的反响，也从此成了何键政治生涯中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从后来的历史进程来看，这次行动没有产生何键预期的任何效果。
伟人不仅没有因此"气运断绝"，接下来数年间，革命形势反而持续壮大，何键自己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这件事最终成了他的笑柄，也成了往后数十年里被人一再翻出来的一大罪行。
韶山冲的村民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后来也被研究者注意到——面对强权，自发地保护和修复，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坚持。
【三】杨开慧案：1930年深秋，识字岭上那一声枪响
1901年11月6日，杨开慧出生于湖南省长沙县板仓，也就是今天长沙市开慧镇。
她的父亲杨昌济，是湖南近代史上有着重要地位的教育家，曾任教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在教育界享有极高的声望，是伟人青年时代最重要的老师之一，对伟人早期思想的形成影响极深。
杨开慧自幼在父亲的影响下接受开明的教育，读书，思考，关注时事，形成了与一般旧式女子截然不同的见识和眼界。
1920年，年满十九岁的杨开慧与伟人结婚，随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湖南省最早的一批女性党员之一。
1927年大革命失败，形势急转直下。伟人奔赴湘赣边界组织武装斗争，杨开慧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长子毛岸英、次子毛岸青、幼子毛岸龙——留在长沙板仓，以普通农妇的身份作掩护，坚持开展地下工作。
长子毛岸英1922年生，那一年才五六岁；次子毛岸青1923年生；幼子毛岸龙1927年生，最小的孩子出生才几个月，丈夫就已经离开。
那几年，杨开慧的处境极为险峻。
何键主政湖南期间，对共产党员家属的监视和搜查从未中断，杨开慧的身份不是秘密，她的处境一直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她辗转于板仓和长沙之间，靠着当地乡亲们的庇护，和自身极为谨慎的行事作风，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了搜查。但这种高度紧绷、随时可能崩断的状态，没有人能永远维持下去。
1930年10月，因叛徒告密，杨开慧在板仓老家被何键部下逮捕。
被同时带走的，还有她年仅八岁的长子毛岸英，以及她的学生兼保姆陈玉英，后者又称孙嫂。
逮捕之后，杨开慧被押解至长沙，关押在湖南省陆军监狱，当时民间惯称"司法厅监狱"。审讯随即展开。
何键对这次审讯的期待很高，他给出的条件只有一个：只要杨开慧公开宣布与伟人断绝夫妻关系，并在报纸上发表正式声明，当即予以释放。
这个条件背后的政治目的不言而喻——无论出于何种情形，一旦杨开慧公开宣布脱离关系，在当时的舆论格局下，都将是一次具有相当冲击力的政治信号。
然而审讯进行了将近一个月，杨开慧始终没有松口。
在拿到这个条件之后，何键随即提出了第二个方向：交代党组织的相关情报，揭发同志，换取自身和孩子的安全。这个要求同样遭到了拒绝。
关于审讯期间的具体情形，湖南地方史料和当事人的若干回忆录中均有不同程度的记录。
可以确认的是：杨开慧在狱中所受的待遇极为恶劣，但她始终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也没有在任何要求她签字的声明上留下名字。
她向当局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是希望释放她的孩子。
关于毛岸英的问题，何键手下起初并不打算放人，后来经过中间人多方斡旋周旋，毛岸英最终获释，被交由其舅父杨开智领回。
孩子出狱时年仅八岁，此后的人生走向，是另一段漫长的历史了。
1930年11月14日，何键下令将杨开慧押赴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执行枪决。
杨开慧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据当时在场相关人员的事后陈述，行刑当日，因为种种原因，负责执行的士兵下手迟疑，第一枪并未立即毙命，经过补枪，杨开慧方才断气。
事后，当地民众自发前往收敛遗体，将其运回板仓，安葬于老家山坡之上。
消息传出，在社会各界引发了强烈反响，上海、武汉等地的进步人士公开发表声明，对这一事件予以谴责，部分报刊也进行了相关报道。
伟人得知杨开慧牺牲的消息后，留下了"开慧之死，百身莫赎"这八个字。
多年以后，1957年，他以一首《蝶恋花·答李淑一》寄托哀思，词中"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骄杨"指的就是杨开慧，这一称呼由此广为人知。
杨开慧的案子就这么定了。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在长沙城外的识字岭上倒下，连一双鞋都没有穿。
何键以为，这不过是他主政湖南这十年里无数道命令中的一道，签完就完了。
他更以为，凭着手里的兵，凭着省主席这把椅子，湖南就是他永远的地盘，没有人撼得动。
他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八年之后，他便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