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岳父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花生瓜子和糖果，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着，窗户上刚贴的窗花红艳艳的，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指甲都掐白了。
"建军啊，你跟小云的婚事，我们老两口商量了个条件。"岳母刘桂芬端着搪瓷杯子，慢悠悠地吹了口热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挤出笑脸："妈，您说。"
"你小舅子今年才上高一，成绩好得很，将来肯定能考大学。我跟你爸的意思是，你娶了小云以后，每个月拿三千块钱出来，供你弟弟念书，一直供到他大学毕业。"
三千块。
我脑子"嗡"地一声。我在镇上汽修厂当技师，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五千八。刨去房贷一千五，日常开销，还要攒钱装修婚房。三千块，等于把我扒了一层皮。
"妈，这……是不是多了点？"我嗓子发紧。
岳父张德福一直在旁边抽旱烟，烟锅子在桌沿上"啪"地磕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来。他闷声开口了："建军，我们家小云是什么条件你清楚，大专毕业，在县医院上班，多少人上门提亲。嫁给你，是看你人踏实。你娶了我闺女，帮衬帮衬她弟弟，不应该的？"
我扭头看向小云。
她坐在里屋门口的矮凳上，低着头剥橘子，橘子皮的清香飘过来，和炉子上熬的姜汤混在一起，酸酸甜甜的。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和张小云谈了两年恋爱。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村东头三月的桃花。我拼了命地攒钱买房，就想给她一个家。可现在，她亲爸亲妈坐在我对面，把她明码标价，她连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行，我回去想想。"我站起来，花生壳从膝盖上滑落，落在水泥地上，碎了。
从岳父家出来，北风刮得脸生疼。我骑着摩托车在县道上跑了二十多里地，手冻得没知觉了，心里却翻江倒海。
回到家，我妈正在灶台前蒸馒头，厨房里雾气腾腾的，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看我脸色不对，用围裙擦了擦手："咋了？小云家又出啥幺蛾子了？"
我把事情说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蒸笼盖子"噗噗"地冒着白气。她伸手揭开盖子，白胖的馒头一个个挤在笼屉里，像一群沉默的人。
"建军，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没看我，把馒头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笸箩里，"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要是每月拿三千给人家，你这个家还过不过了？将来有了孩子，奶粉钱、尿布钱，哪样不花钱？"
我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我师傅老周看出我不对劲。他修了三十年车，手上全是油污和老茧，说起话来却通透。我把事一说，他烟都没点完就摆手了。
"小子，你听叔一句。三千不是钱的事，是个态度。今天他让你出三千供小舅子念书，明天就能让你出五千给小舅子买房。这口子一开，你这辈子就是他家的提款机。"
我心里清楚，可一闭眼就是小云的笑脸。
纠结了整整一个礼拜，正月初二，我主动去了岳父家。不是去答应的，是想最后给小云一个机会。
我把她拉到院子里，冬天的风把她围巾吹得飘起来。院墙外头，邻居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小云，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这事儿合理吗？"
她搓了搓手，终于开口了："建军，我弟确实成绩好，我爸妈就指望他出人头地。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三千也不是拿不出来……"
我心里最后那点火，灭了。
不是拿不拿得出来的问题。是她从头到尾，就没站在我这边过。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岳父岳母正在包饺子，面粉撒了一桌子。
"爸，妈，三千块的事，我想清楚了。"
刘桂芬眼睛一亮，手里的擀面杖停了："想通了？"
我笑了笑。
"谁说我要娶了？"
擀面杖"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在地上。
堂屋里静得只听见墙上那座老钟"滴答滴答"地走。张德福的旱烟停在嘴边，烟灰长长地垂下来，没人出声。
小云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回头看她。我把兜里装着的那枚订婚戒指——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小云是好姑娘，可我养不起你们全家。这戒指就当退给你们了。"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刘桂芬在后面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上哪儿再找我闺女这么好的！"
北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可我觉得，心里从没这么敞亮过。
后来呢？后来我把装修婚房的钱退了一半出来，另一半留着慢慢还贷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踏实。
半年后听人说，小云嫁了隔壁镇一个开建材店的，彩礼给了十八万八。也不知道那三千块一个月的条件，人家答应没答应。
有时候夜里加完班，我一个人骑摩托回家，路过村东那片桃林，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会心里发酸。
但我妈说得对——日子是自己的，不是替别人过的。
有些人啊，你越退让，她越觉得你好欺负。不是不愿意付出，是怕付出了真心，换来的不过是一张长长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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