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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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春，山东济南，四里山北麓。
一块长满松柏的坟地里，松针落了满地，四下无人，风吹过来，树梢轻轻地颤了一下。
三个男人压低声音聚在一起，每人都在听着四周的动静。
领头的那个刚从河北磁县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赶来，包里装着北方局的调令，揣在身上的干粮已经发霉。
"就在这里宣布吧。"他对另外两人说，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中共山东省委正式重建。"
那一天，是1936年5月1日。
说出这句话的人叫黎玉，时年三十岁。
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个孤身入鲁、以坟地开会的年轻人，用整整十三年时间，把山东从一片碎散的白区打造成华东最大的红色根据地，组建起几十万大军，并把山东胶东出产的黄金一批批秘密运往延安，前后累计13万两，成为党在最艰难岁月里最重要的财政支柱之一。
1945年，他在党的七大上当选候补中央委员，走到了个人革命生涯的顶点。
然而建国之后，他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职务一级一级地往下掉，跌落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在党史上极为罕见。
直到1986年3月13日，这段历史才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号。那一天，距他离世，只剩下七十八天。
【1】坟地开会，三个人重建一个省委
1906年，黎玉出生在山西崞县一户普通的农民家庭。
家境不算宽裕，但祖父起早贪黑多年，积下了七八十亩土地，供他读书念字。
黎玉从私塾读到县立中学，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他和同学走上街头，从那一刻起，便和革命结下了不解之缘。
1926年9月，黎玉加入中国共产党。
此后，他辗转在北平、天津、石家庄、唐山等地从事地下工作，历任天津市委书记、石家庄中心县委书记，在白色恐怖中屡遭逮捕，屡次出狱，始终没有离开。
1933年，黎玉出任中共唐山市委书记。上任不久，就遇上了一件大事。
1934年1月，马家沟矿发生血案，英国资本家指使矿警向失业矿工开枪，打死两人，打伤四人。消息传开，整个矿区的工人群情激愤。
"我们要罢工。"矿工代表找到黎玉，"你们能支持吗？"
"不只是支持，"黎玉说，"这件事我们一起来干。"
1934年1月24日，在黎玉的组织和领导下，开滦五矿总同盟大罢工爆发，林西矿率先举起，赵各庄、唐各庄随即呼应，罢工矿工手持镐头，上了房顶，人数一度超过三万。
这场罢工历时近五十天，迫使反动当局和矿局作出妥协。
事后，伟人对此事作出高度评价。
这是黎玉来山东之前，已经积累起来的底色。
1935年冬，黎玉在河北濮县做巡视工作时，一个叫赵健民的山东人风尘仆仆地找上了门。
"我从山东来。"赵健民压低声音，"山东省委已经垮了，各地的组织基本上全都断了联系，找不到上级，上级也联络不到下面，整个山东就像一盘散沙。"
黎玉听完，沉默了片刻。"你把山东的情况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交给我，我转给北方局。"
赵健民当天晚上就动笔，把山东党组织屡遭破坏的来龙去脉，把现存各地零散党员的大致分布，把联络断绝的具体经过，一一写了下来。
黎玉看完，将材料整理后层层上报。
几个月后，北方局传来了决定。
传达人是河北省委书记高文华，他把黎玉叫来，把任务说清楚："山东有好几年没有省委组织了，情况一点都不知道，北方局决定让你去，把省委恢复起来，其他的事情你去了再看。"
高文华顿了顿，补了一句："情况很复杂，你自己多保重。"
黎玉点头，收拾行李，没有多问，出发。
1936年4月下旬，黎玉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从河北磁县出发，经成安、清丰、大名，一路向东，单骑进入山东济南。
到了济南，他通过地下关系先联络上了赵健民，赵健民又引见了林浩——时任济南高中支部书记。
三人核实了彼此的身份，商量了会面和联络的方式。
"省委重建的第一次会议，在哪里开？"赵健民问。
黎玉没有多想，"就在四里山北边那块坟地，那里没什么人去，不容易暴露。"
1936年5月1日，三人悄悄来到松柏坟地，各自警觉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聚到了一起。
"今天正式宣布，中共山东省委重建。"黎玉把声音压到最低，但语气是清楚的，"赵健民任组织部长，林浩任宣传部长，省委书记由我来担任。对外，暂时以山东省工委的名义开展工作，不用省委的名称，避免暴露。"
赵健民和林浩各自点头，没有多说。
就这样，在一块坟地里，三个人开完了山东省委重建后的第一次会议，彼此分头散去。
此后，为了掩护身份，黎玉白天在上新街80号院附近拉黄包车，穿梭于济南的街巷之间，一边摸清特务的活动规律，一边借机传递情报；夜晚回到联络点，在昏黄的油灯下处理文件，核对各地党员名单，起草给下级组织的指示。
1936年6月，北方局的交通员带来了一批中央文件，同时附上了100元活动经费。
黎玉把这笔钱摆在桌上，召集赵健民和林浩商量用途。
"这100块，怎么开销？"赵健民问。
"买台油印机，"黎玉说，"中央的文件要翻印，各地组织要传达，没有油印机，靠手抄根本来不及。"
"那我们自己的吃饭钱呢？"林浩问。
"小饭馆解决，黑麦面饼、豆芽菜、绿豆稀饭，凑合着来。"黎玉说，"多出来的钱，全部用到组织建设上。"
就靠着这100元，一台油印机，和三个人的日夜奔走，山东省委的根慢慢扎了下去。
黎玉先后派人到博山建立特别支部，到莱芜整顿县委，向泰安、肥城、新泰等地派出联络员，与各地失散的党员重新接上了线。
到1937年初，山东各地的党组织开始悄悄恢复元气。
1937年4月，黎玉接到北方局通知，前往延安参加党的全国代表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到延安，也是第一次当面向党中央汇报山东的情况。
会议期间，他提出了干部支援的请求，中央同意，并指示今后正式恢复使用"中共山东省委"的名称，不必再沿用"省工委"的对外称谓。
1937年7月中旬，黎玉回到济南，立即召开省委会议，传达延安精神，正式宣布中共山东省委改称。
就在同一个月，卢沟桥的炮声响了。
"局势变了。"
黎玉在省委会议上说，"我们的工作，要做大幅度的调整，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把枪拉起来。"
负责防守山东的韩复榘在日军的攻势面前，不战而逃，一触即溃。
济南、泰安相继失陷，日军长驱直入。
战局的混乱，反而给省委打开了一扇窗：日军的主要控制点集中在城市和铁路沿线，广大的农村丘陵之间，留下了大片可以活动的空白地带。
黎玉立即向全省各地派出党员和干部，号召各地组织民众，收编散兵，拉起抗日队伍，在胶东、鲁中、鲁西、清河、湖西、鲁南等地，相继开辟起一个个抗日根据地的雏形。
【2】1938年1月1日，徂徕山上的第一枪
1937年12月下旬，日军攻陷泰安城。
消息传到省委驻地，黎玉当即召开紧急会议。
"泰安丢了，韩复榘跑了。"他把地图铺开，"日军刚刚进城，立足未稳，四处情况不明，这正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在哪里起义？"赵健民俯身看着地图问。
黎玉用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徂徕山。这里北靠泰山，南依蒙山，东临莲花山，西近津浦铁路，山势险要，进退皆宜。周边泰安、莱芜、泗水、宁阳、沂水几个县的地下党基础也相对完整，是最合适的起义地点。"
"什么时候？"林浩问。
"新年，1938年1月1日。"黎玉说，"就在那天，举旗。"
1938年1月1日，徂徕山上，誓师大会召开。
山东省委在会上宣布成立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第四支队，洪涛任司令员，黎玉任政治委员，赵杰任副司令员，林浩任政治部主任。
山东，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打出了八路军的旗号。
站在队伍前，黎玉扫视着那些刚刚聚拢来的面孔，有农民，有学生，有教员，有工人。
有人手里握着一杆老枪，有人连枪都没有，只有一把柴刀。
起义当天，聚拢来的总人数只有一百多人。
会场边上，一个老乡拉了拉黎玉的袖子，悄声问："就这点人，能打得赢日本人？"
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一百人，明天就是一千人。人心在这里，仗就能打。"
话音落地没几天，第四支队便下山开打。
1938年1月26日，在泰安四岭村以东的寺岭村，第四支队在公路上设伏，截击了经大汶口开往新泰的日军，这是徂徕山起义后的第一场对日作战，打出了声威。
2月18日，部队再度出手，在新泰境内四槐树村附近的公路上伏击日军运输车队，炸死炸伤日军四十余人，其中击毙日军大佐一名。
两场仗打下来，消息像风一样在山东各地传开：有人打鬼子了，还打赢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
仅仅四个月，第四支队就从一百多人扩充到了五千余人。
与此同时，省委在全省各地部署的其他起义，也相继打响：胶东天福山起义、鲁东北黑铁山起义、鲁东牛头镇起义、泰西抗敌自卫团……烽火在山东的土地上遍地燃起。
到1938年底，各地起义武装先后整编，在山东各区域初步形成了统一的指挥架构。
1938年4月，黎玉赴延安汇报工作。
伟人在延安窑洞里接见了他，一边认真地听着山东的情况，一边在地图上不断比划、点画，不时追问细节。
黎玉汇报完毕，伟人直起身子，说了一句："好，好啊！中央支持你们。"
几天后，在一次高级干部会议上，讲到山东形势，伟人指着黎玉对全场说："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黎玉从座位上站起，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伟人随即说："要派兵到山东去。"
黎玉趁机提出了干部问题，又提出了另一件事：
"延安的经费很紧张，我这次来，亲眼看到了。胶东那边有金矿，招远的玲珑金矿是华北最大的，我想组织力量，把黄金筹集起来，秘密送到延安来，帮中央缓解一部分困难。"
伟人听了，沉吟片刻，点头："这个主意好，你回去后尽快安排起来。"
1938年8月，党中央抽调张经武、江华、吴克华等一批骨干干部共一百六十余人，由张经武和黎玉率领，从延安出发，辗转经西安、冀南、鲁西北，于11月底抵达山东。
1938年12月27日，经中共中央批准，八路军山东纵队在沂水县王庄正式成立。
张经武任总指挥，黎玉任政治委员，王建安任副总指挥，江华任政治部主任，王彬任参谋长。
山东纵队下辖10个支队及临郯独立团，总兵力近2.45万人，另有地方武装约1万人。
山东人民抗日武装，由此完成了从分散游击队到统一游击兵团的历史性转变。
1939年3月，陈光、罗荣桓率八路军一一五师师部进入山东。
彼时一一五师在山东兵力约八千人，而黎玉一手拉起的山东纵队已扩充至四万余人。
两支部队各自直隶中央，黎玉与罗荣桓职务相当，这种情况，在八路军历史上极为罕见。
为保证一一五师完成繁重的作战任务，山东纵队一次向一一五师拨付了三万多人枪；一一五师也向山东纵队调派了两千多名骨干战士，双方互相交流，共同提高，山东战场的局面越打越开阔。
至1940年9月，山东纵队从最初的2.4万余人，扩充到5万余人，编为4个旅、3个支队和两个特务团。
到1940年底，累计作战三千余次，毙伤日伪军两万余人，先后攻克包括烟台在内的三千多个战略城镇，并曾一度攻入济南。
1943年3月，党中央决定在山东实行党政军一元化领导，成立新的山东军区，由罗荣桓任司令员兼政委，黎玉任副政委，继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骨干作用。
【3】1938年至1944年，13万两黄金走过的那条路
从延安回来，黎玉立即着手部署胶东的采金工作。
1938年7月，他和中共胶东区委的同志开了一个短会。
"上面交代了任务，要从胶东筹金，送往延安，解决中央的经费困难。"
黎玉把话说清楚，"招远那边的矿，你们比我熟，具体方案你们来定，我需要知道现在能控制哪些矿点。"
胶东的同志说："最大的玲珑金矿在1939年就被日军侵占了，我们能控制的主要是周边一些日军顾不上的小矿点。"
"那就从小矿点入手，"黎玉说，"先把框架搭起来，成立一个专门机构，统一管收购和运输，不能各自为政。"
就在这次会议之后，招远采金管理委员会宣告成立，由胶东区工委书记苏继光主持，以秘密方式推进采金工作。
这是我党历史上一个颇为独特的专门机构，干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在日军的眼皮底下虎口夺金。
1940年8月，招远采金管理委员会撤改，成立玲珑采金局，规模进一步扩大，运作机制也更加完善。
整个采金行动，靠的是三条并行的路径。
第一条，在日军力量薄弱的区域秘密扶持小型金矿，由当地群众开采，按照事先约定的价格将黄金交售给采金委员会。
群众得到了实际利益，委员会拿到了稳定的黄金来源，两相得益，运转稳定。
第二条，向玲珑金矿内部渗透，在矿工和日军把持的伪军里发展内线，积极与关键人物建立联系，伺机从内部瓦解日军对矿山的控制。
与此同时，胶东主力部队在外线对日军黄金运输车队发动伏击，在沙埠村、小李家、张华山头、槐树庄、黄山馆等沿线地点，先后多次截击成功，缴获大批物资。
第三条，日军大规模扫荡期间，矿工将已提炼好的黄金分散隐藏，等待安全时机再集中、转运，确保黄金不落入日军手中。
将黄金从胶东运到延安，同样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一批护送队员出发之前，黎玉叫来了队员作最后的交代。
"这次出发，穿越的封锁线不止一道，路上的情况比打仗还难预料。"他停顿了一下，"黄金要到，人也要到，缺了哪一样都不算完成任务。"
一个年轻的队员低声说："如果路上出了意外，黄金怎么办？"
"黄金先交下一个接力点，"黎玉说，"你们的任务是把它送出去，送到手就算完。"
护送队穿越日伪军的层层封锁，翻山越岭，走的是一条数千里的险路。
每一次出发，都是在用命赌明天。
这条路上，有护送队员把生命留在了某个山口，把黄金交到下一个接力的人手里，再往前走。
从未丢失过一两，没有一人携金潜逃。
根据《烟台文史资料》第五集记载，1938年至1944年间，在日伪严重破坏和奸商倒卖的情况下，招远共筹集上交黄金13万多两。
据招远县档案记载，从1937年到1945年，玲珑金矿和胶东特委送往延安的黄金，总计约13万两。
这13万两黄金，相当于陕甘宁边区政府整整一年财政收入的7倍。
以1942年的物价换算，可以购买约4.99亿斤小麦，或5.99亿斤小米，或6.5亿斤高粱。
这批黄金为延安换购了大量紧缺物资，打破了日军和国民党的双重经济封锁，为稳定边币币值、维持党政军的正常运转，提供了极为关键的物质基础。
1945年4月23日，党的七大在延安召开。
黎玉出席会议，6月10日的选举中，他当选中共第七届中央候补委员，在候补中委得票排名中列第六位。
1945年8月12日，抗战胜利的消息从各处传来，正准备赴延安出席全国解放区人民代表会议的38名山东代表联名提出申请，要求成立山东省政府。
8月13日，在莒南县大店镇，山东省临时参议会和省战时行政委员会第二十次联席会议召开，一致决定：成立山东省政府，公推黎玉为省政府主席。
消息传出，整个大店镇的党政军机关人员和周边群众欢声雷动，几千人的队伍在街头自发举行游行。
人群里有人喊起了《拥护黎主席》里的歌词："喜鹊叫，喳喳啷，山东人民好福气，选上了黎玉当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