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go接班人，面临弑父指控

◆伊萨克与长子乔纳森合影。（来源：路透社）

文/闫梓萌

编辑/漆菲

知名时尚品牌Mango创始人伊萨克·安迪克（Isak Andic）之死，在沉寂一年半后，演变为一桩疑似谋杀案。警方将犯罪嫌疑人指向其长子，让这个西班牙富豪家族的内部纠纷暴露在世人面前。

2024年12月14日，伊萨克与长子乔纳森·安迪克（Jonathan Andic）在巴塞罗那附近的蒙特塞拉特山徒步期间，不幸坠崖身亡，法院2025年1月16日裁定该事故为意外。但随着新证据出现，调查得以重启。

今年5月19日，45岁的乔纳森在其住所被捕，由加泰罗尼亚警方押送至马托雷利法院受讯。法官援引七项证据，裁定高达百万欧元保释金的临时羁押令，他在20分钟内缴清获释。5月26日，乔纳森发表公开信否认指控，并暂时辞去Mango董事会副主席的职务。5月28日，其辩护团队提起上诉。

七项证据的争议围绕证词矛盾、尸检结果、现场调查等展开，其中对于父子关系的讨论尤其引人关注。法官认定，乔纳森痴迷财富并“对父亲进行情感操控”；乔纳森则称自己“深爱着父亲”，家族成员也重申其清白，让案件走向变得扑朔迷离。

◆5月19日，乔纳森被警方押送至法院受讯。（图源：路透社）

白手起家的移民后代

伊萨克曾是加泰罗尼亚首富，西班牙富豪榜排名第五。福布斯估测其净资产超45亿美元，主要源于他创立Mango公司之后的积累。

1953年，伊萨克出生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14岁那年，他随家人迁居西班牙巴塞罗那。就读于美国学校的他每天与美国移民的孩子们相处，早早接触到嬉皮士文化，嗅到土耳其刺绣衬衫的商机。

最早，伊萨克从一位往返于伊斯坦布尔和巴塞罗那的水手那里进货，转卖给学校的同学，后来开始批发更多时装，在西班牙各个城市出售。1984年，他在巴塞罗那最繁华的格拉西亚大道开设了第一家Mango门店。

八年内，该品牌在西班牙的门店数量超过100家，并进入国际市场，2000年成为西班牙首家开展电子商务的企业。截至伊萨克去世，Mango的市值高达18亿欧元，在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拥有2743家门店，西班牙创收排名第三，仅次于Inditex（Zara母公司）和普伊格（Puig）。

◆2024年3月18日，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为伊萨克颁发商业成就奖。（图源：Mango公司官网）

伊萨克在慈善方面的贡献同样广受认可，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曾授予他西班牙王国商业成就奖。Mango长期与联合国难民署等机构合作，参与支持女性难民教育资助、乳腺癌研究资助、贫困国家学校建设等公益项目。

正因此，他的离世引发各界广泛悼念。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发文哀悼称，伊萨克将Mango打造成全球时尚领域标杆，“谨以满怀的深情与敬意，向他卓越的事业与商业远见致敬”。

西班牙企业组织联合会主席安东尼奥·加拉门迪（Antonio Garamendi）形容伊萨克的去世是“西班牙商界的重大损失”。加泰罗尼亚政府追授其最高荣誉金质奖章，3000多名Mango员工更是在企业园区聚集，为其举行追思会。

◆2024年12月17日，Mango员工聚集在公司园区举行告别仪式。（图源：Mango公司官网）

作为家中三子中的长子，乔纳森多年来一直被视为Mango未来掌舵人的不二人选。他曾赴美求学，随后毕业于家乡的商学院。2005年，24岁的他正式加入家族企业。两年后，他协助创立了Mango的男装部门。

2012年，乔纳森被任命为两名执行副总裁之一，地位仅次于父亲。2014年伊萨克决定退居二线时，曾对儿子充满信心。他当时在一个活动上说，乔纳森实际上已经履行起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职责，“就像是我的翻版”。

然而，当Mango陷入困境，并遭遇史上首次亏损时，伊萨克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环球之旅，重掌大权。他甚至开始向家族之外寻求外援——2018年，他将财务主管托尼·鲁伊斯（Toni Ruiz）提拔为总经理。鲁伊斯随后一路晋升为首席执行官，并获得公司5%的股份。

七项罪证，各执一词

就在这场“意外”渐渐淡出公众视野时，突然出现反转。案发一年半后，乔纳森以涉嫌谋杀父亲的罪名被加泰罗尼亚警方逮捕。他被戴上手铐、押至法院的照片传遍全球——安迪克家族的名字因此再度进入公共视野，尽管以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

加泰罗尼亚警方在临时羁押令里共列举了七项罪证，乔纳森的辩护律师则逐一驳斥，并批评法官允许警方逮捕乔纳森并公开示众，违反了欧盟规定的无罪推定原则——即在法院作出有罪判决之前，任何被告均应被视为无罪。

第一项罪证是供词存在多处矛盾。例如，乔纳森称，父亲是在徒步途中停下来拿出手机拍照时不慎滑倒坠落的。然而，伊萨克的手机数据显示，他只在徒步一开始时使用手机进行过拍摄，尸检报告也记录死亡时他的手机一直放在前口袋中。警方因此推断，伊萨克在事发现场并未使用手机。

◆伊萨克坠落的地点位于巴塞罗那附近的蒙特塞拉特山。（图源：美国《华尔街日报》）

乔纳森辩护团队在上诉书中指出，警方指出的供词矛盾之处均为次要情节。此外，辩方提醒法官，乔纳森于2024年12月14日和31日向加泰罗尼亚警方作证时均是“作为证人”，而如果怀疑他存在犯罪行为，其法律身份应变更为嫌疑人，以免侵犯其辩护权。否则，其当时的证词在法律上无效。

第二项罪证来自于警方发布的山地调查报告。通过现场调查，报告指出伊萨克坠落处的步道通行难度极低，视野开阔，且案发当日能见度良好，几乎不存在意外风险。

此外，警方通过对比伊萨克坠落点的滑痕，模拟踩踏实验，排除意外跌倒的可能性，并认为现场滑痕“须用死者运动鞋鞋底以前后两个方向来回用力摩擦地面，至少重复四次方能形成。”报告指出，“这个动作必须是蓄意为之……这样的痕迹绝不可能是意外造成的。”

辩方指出，案发当天现场勘察的警员将地点描述为“危险，狭窄，极为陡峭”。何况，该项证据并不具有定罪效力，因为该区域并未在案发后被封锁，之后有数十人进入过现场。警方报告也承认，无法确定痕迹的形成时间。

第三项罪证是乔纳森拨打急救服务电话的记录。事发当天12时36分，他告诉接线员自己“认为父亲掉进蒙特塞拉特的一个山沟里”。而在13时13分的第二通电话里，他表示自己“看见父亲在灌木丛中滚落”。

辩方驳斥这并非供词矛盾，只是“讲述方式不同”。辩护律师强调，乔纳森对关键事实的描述一致，即事发时他走在父亲前面，听到声音后转身，看到父亲坠落的瞬间。

第四项证据是乔纳森名下车辆的行驶记录。警方调查显示，该车辆在案发日之前曾于2024年12月7日、8日和10日出现在同一地点，疑似进行提前踩点。

辩方澄清说，乔纳森在事发前一周曾前往徒步现场两次，而非警方所说的三次，警方提出的12月8日的前往记录证据不足。并且，他平时就有去那附近散步的习惯，而非特意前往。

第五项证据为乔纳森在事发后更换手机，并清空了旧机所存内容。乔纳森解释说，旧手机于2025年3月24日至26日赴厄瓜多尔出差期间遭窃，警方称未能找到任何证据证实手机遗失，并质疑旧手机失踪的日期与媒体报道案件重启的时间相吻合。

辩方批评“日期吻合”的关联过于牵强，并称升级手机不过是惯例，且新手机是几个月前就订购的。此外，辩方指出，警方的报告仅能证实WhatsApp等聊天软件的对话备份未能得到恢复，但没有任何记录表明乔纳森曾开启过备份功能。

第六项证据来自于法医的尸检报告。验伤结果显示，伊萨克后仰摔落，且掌心没有任何擦伤，不符合意外滑倒的常见情况。

辩方则提供了一段伊萨克去世前几个月不慎摔倒的影像记录作为证据，并指出，他患有双侧膝关节骨关节炎，降低了意外发生时的反应能力。辩方还提交了一份由法医专家撰写的报告，称手掌无伤以及滑倒情况均符合意外事故的特征。

父子关系始终成谜

最后一项证据也是最众说纷纭的一项，那便是这对父子的关系究竟如何。

警方认为，安迪克父子的关系之所以变得恶劣，源自乔纳森的经济动机。辩方并未否认父子关系出现过危机，但其援引多位证人的证词表示，事发前几个月，这对父子的关系已得到改善，并强调判定重点应是事发时的父子关系质量。

◆伊萨克生前与乔纳森共同出席活动。（图源：Gtres）

乔纳森此前被任命接手企业又被撤换，被视作父子关系出现裂缝的根源。伊萨克的伴侣埃斯特法尼亚·克努斯（Estefanía Knuth）告诉警方，父子二人曾于2015年因业务原因产生嫌隙。

不过，据鲁伊斯说，尽管父子二人在2015年起了分歧，但这些分歧均因“深情与尊重”而得到化解。乔纳森坚称，这次权力交接没有引发任何职业或个人关系方面的矛盾。乔纳森的两个妹妹朱迪斯（Judith）和萨拉（Sara）同样为其上诉书提供证词，称父子二人并无严重矛盾。

伊萨克去世后，乔纳森被任命为Mango董事会副主席，他还与两个妹妹共同继承了家族控股公司MNG，并出任董事长。近期的一份监管文件显示，兄妹三人随后采取了一系列资产增值操作，包括注册了一家名为Pikeville的风险投资公司。

伊萨克生前想修改遗嘱的想法也被警方视为乔纳森行凶的动机。在伊萨克2023年7月所立的最后一份遗嘱中，他将财产平均分配给三个子女。然而，此后他改变主意，想修改遗嘱并将部分遗产用于设立慈善基金会。

警方称，乔纳森得知了父亲的这一意图，因此对其更加不满。接近家族的一位消息人士透露，乔纳森曾向父亲索要生前预支遗产。为家族提供心理辅导的治疗师也透露，乔纳森表达过对父亲的怨恨，并将自身处境归咎于父亲。警方断定，乔纳森“对金钱的痴迷”造成父子关系不和。

然而，辩方提供的消息记录显示，自2024年2月以来，父子之间没有任何争执。辩方称，乔纳森索要生前预支遗产只是“初期获得经济独立的一种方式，且这种方式很快就被他本人放弃了”。妹妹朱迪斯也否认了警方关于“乔纳森执着于金钱”的指控。乔纳森亦否认了心理治疗师的说法，称自己通过心理治疗取得了良好效果，案发时期他与父亲“关系很好”。

警方指出，乔纳森是在2024年中期得知父亲要设立基金会的消息后才对其态度有所改善，并开始寻求和解，还承认“自己对待金钱的态度不妥”。伊萨克有意改善与儿子的关系，便接受后者提出的徒步建议。

辩方援引的多条聊天记录证明，至少从2022年起，父子关系就已改善。例如2022年2月，伊萨克在发给乔纳森的消息中写道：“谢谢你最近写给我的这些美丽、动人且深刻的信。每一封信都让我想要落泪，我很感动，也看到了你的巨大转变，这样的转变让你变得更快乐、更自信、更成熟，也更有能力规划自己的人生。”

2023年乔纳森对外公布恋情时，伊萨克也发去祝福消息，还说“人生要翻篇，不能停留在过去。美好的未来等待着我们”。2024年，伊萨克从西班牙国王手中接过商业成就奖后，乔纳森发送祝贺消息称：“感谢你为我和许多其他人树立了如此美好的榜样。我为你是我的父亲而感到无比骄傲。”

5月28日，乔纳森的辩护团队向马托雷利法院的上级机构——巴塞罗那省听证法院提起上诉。辩护律师请求撤销乔纳森被裁定的全部临时措施，包括100万欧元的保释金、没收护照、禁止离境以及每周到庭报到；同时谴责警方的处理方式令乔纳森形象受损，导致“提前的社会性定罪”。乔纳森在公开信中表示，不实指控让自己感到“痛苦、无力和挫败”。

◆5月19日，乔纳森在交纳保释金后离开法院。（图源：路透社）

接下来，巴塞罗那省法听证院将作出判决。乔纳森的辩护律师克里斯托瓦尔·马特尔（Cristóbal Martell）坚称，真相与清白终将到来，并警告“司法程序现在才真正开始”。

加泰罗尼亚商界人士表示，乔纳森被捕的消息成为巴塞罗那全城热议的焦点。西班牙《先锋报》形容，该事件让人“嘴里留下了一种任何牙膏或漱口水都无法洗去的苦涩味道”。

排版 /孙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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