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那天,下着小雨。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有点滑,我穿着那双跟了我五年的黑布鞋,踩上去,发出"吱呀"一声。老周在我身后,撑着伞,却只遮住了他自己那半边。我回过头看他,他愣了一下,赶紧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算了,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我笑了笑,从他伞底下走出来,任凭雨点子落在花白的头发上。
老周今年五十八,我五十五。结婚三十二年,膝下一儿一女,都成了家。按理说,到了这把年纪,该是含饴弄孙、相互搀扶着走完下半辈子的光景。可我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散了。
街坊邻居都说我糊涂。王婶堵在我家门口,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秀兰啊,你发什么疯?老周那人你还不知道?不抽烟不赌钱,工资全交给你,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没吭声,只是低头择着手里的豆角。豆角筋一根根抽出来,像极了这些年我心里抽出的那些委屈——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堵得慌。
儿子从城里赶回来,进门就摔了杯子:"妈!你多大岁数了还折腾?别人笑话不笑话?"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抱着他从卫生院回家那天,老周也是这样,守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了句:"秀兰,辛苦你了。"
那时候的他,会在冬天把我冰凉的脚揣进他怀里暖着;会在我坐月子时,半夜起来热三遍粥;会在我娘去世那年,陪我在坟前坐了一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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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呢?后来日子像一锅温吞水,慢慢就凉了。
真正压垮我的,是去年那场病。
去年腊月,我查出来乳腺有个疙瘩。医生说要做活检,让家属签字。
老周在外头抽了三根烟,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没事没事,肯定是良性的,咱秀兰身子骨硬朗。"
那天夜里,我假装睡着,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他妹妹说:"万一是那个病,这往后可咋整……治病得花多少钱?老二明年还要买房……"
我的眼泪,顺着枕头流进了耳朵里,凉得像刀子。
后来万幸是良性的。我出院那天,老周买了一兜子橘子来接我,乐呵呵地跟邻居炫耀:"我就说嘛,我们家秀兰福气大。"
没人知道,我从那一刻起,心就死了。
三十二年,我为他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洗衣做饭。他生病的时候,我在床边熬了七天七夜的鸡汤。可轮到我可能要倒下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钱。
我不怪他。人到晚年,谁都怕。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回了。
离婚后第二十八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周。他身边跟着个女人,比我小个七八岁,烫着卷花头,挎着他的胳膊,正挑着排骨。
那女人看见我,手一松,脸红到了耳根。老周倒是坦然,冲我点点头:"秀兰,买菜呢?"
我"嗯"了一声,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我居然笑了。
回家路上,碰见王婶,她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几天啊,他就……秀兰你这亏吃大了!"
我拍拍她的手:"婶,我不怪他。"
王婶瞪大了眼:"你傻啊?"
"我不傻。"我望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地,"他那个人,离了女人活不了。不是我,也得是别人。与其让我天天伺候他、给他当老妈子,不如让别人来。"
王婶愣住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周找的那个女人,叫李梅,是他单位退休的老同事,丧偶好几年了。早些年单位聚餐,我就见过,那会儿我还跟老周开玩笑:"李梅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老周当时还急了,说我瞎想。
现在想想,或许不是瞎想。只是那时候,他还守得住。守到五十八岁,守不住了,也就这样了。
搬出老房子那天,我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只银镯子,一样是我年轻时候写的半本日记。
我在城南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六百。窗户朝东,早上能晒着太阳。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国画班,每周二、周四去上课。老师夸我有灵气,说我画的荷花,有股子劲儿。
女儿来看我,进门就哭:"妈,你受这委屈干啥?跟我回城里住吧。"
我给她剥了个橘子:"闺女,妈不委屈。妈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是自己的。"
她不懂。她才三十岁,她不懂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在厨房油烟里站了三十多年之后,突然能闻到自己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是什么感觉。
前些日子,听说老周和李梅领了证。儿子气得不行,跑来跟我告状。
我正在画一幅《寒梅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挺好。你爸有人照顾,我也落个清净。"
窗外,夕阳正好。
我忽然明白,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跟谁过一辈子,而是,跟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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