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屋顶漏雨。
我蹲在瓦片上补了三个小时,右腿麻得没了知觉。
正准备下去歇口气,手机响了。
王梦琪打来的,我没接。
她又打,我接了。
她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养老的事,别指望我。我没那个钱。”
我手里的瓦片滑了,碎在院子里,溅起一片泥。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我说:“那就断亲吧。”
我听见她哭了。她说:“爸,那以后还能管您叫爸吗?”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说:“找你的新靠山去吧,他有钱,他能给你养老。”
电话挂了。头顶的天阴沉沉的,雨又要来了。我蹲在屋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不起来闺女小时候长啥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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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1年冬天,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冷得冒白气,我蹲在病床前,握着前妻的手,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梦琪趴在床边睡着了,五岁的小人儿,脸蛋冻得通红。
前妻撑着一口气,跟我说:“邓强,闺女交给你了。你把她养好,我就放心了。”
我说:“你放心,我肯定养好。”
她笑了笑,手松开了。那个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建筑队干工长,一个月挣八百多。
前妻一走,我这日子立马乱了套。
我不会梳头,王梦琪的头发每天乱成鸡窝,还是隔壁老太太看不过去,手把手教我。
我不会做饭,头一个月净是白水煮面,后来慢慢学会炒菜、炖汤。
她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我背着她跑了三家医院,从城南跑到城西。
她趴在我背上,迷糊着喊“妈”。
我说:“爸在呢,爸在呢。”她烧糊涂了,听不见。
那一年我在工地出了个事故,右手两根手指被钢筋砸骨折了。
包工头让我休息,说养好了再回来。
我哪敢歇,歇一天就少一天钱。
我咬着牙干小工,一天三十块,够买菜。
后来工友老刘看不下去,跟我说:“邓强,你管孩子管得太狠了,头发都白了。她才多大?你自己熬成啥样了?”
我说:“我答应她妈了。”
其实我答应过的事,哪止这一件。她妈临终前还说,让她好好上学,别让她受委屈,有啥事多替她想着。我都记着呢。都记着。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的时候,王梦琪慢慢变了。
她上初中那会儿,开始问我:“爸,别人都有妈,我咋没有?”我说:“你妈没了。”她不吭声,回屋把门关上。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人去她妈坟前坐,一坐就是一下午,回来也不跟我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是我没照顾好她心里那道口子。我以为给她吃饱穿暖就够了,可孩子心里缺的东西,是拿钱填不上的。
高中毕业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高兴得喝了一斤白的,难得奢侈了一把,请工友吃饭。
她在学校是好的,成绩不赖,同学们都喜欢她。
可放假回来,她开始嫌家里小、嫌我抽的烟呛人、嫌老房子漏风。
我以为是长大了,有见识了。没往坏处想。
02
2014年夏天,王梦琪大二那年暑假,她回来的时候比往年晚了一个星期。
我正琢磨她是不是谈恋爱了,结果她到家那天我才知道——她晚回来,是因为我干了件她接受不了的事。
我跟曾婳领证了。
曾婳是我工地旁边菜市场卖菜的,离异,没孩子。
比我小八岁,长得一般,但人踏实。
我认识她三年,处了一年,觉得挺合适。
她也不嫌弃我有个闺女,说想好好过日子。
我没敢提前跟王梦琪说,怕她闹。寻思等她回来,当面解释清楚。可那天她进门,看见曾婳在厨房忙活,围裙都系上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王梦琪把行李箱一摔,问我:“她是谁?”
我说:“你曾姨,我跟你爸结婚了。”
她愣了三秒,然后吼:“你结个屁婚!我妈才走几年?你就找别人了?”
曾婳端着汤出来,脸都白了。她说:“梦琪,你听阿姨说……”
“你闭嘴!”王梦琪指着她,“这是我家!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曾婳护在身后:“你好好说话。你曾姨不是外人。”
王梦琪笑了,笑得跟哭一样:“行,你是大人,你说啥是啥。我是外人,我走。”
她拎起行李箱就往外走,我拽住她,她甩开,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
我给同学打电话,说她去了同学家。
第二天她回来收拾东西,说要回学校。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跟我说:“爸,你要跟那女人过,行。但以后我跟你没关系。”
我说:“你咋说这种话?她是你阿姨,又不是后娘,她不会亏待你。”
她不搭理我,走了。
那之后,她寒假没回来,暑假也只待了三天。每次回来都冷着脸,跟曾婳一句话不说。曾婳做了一桌子菜,她只动筷子夹两下,然后撂筷子回屋。
我心里难受,但我不怪她。我总觉得她小,等长大就懂了。可我没想过,有些事情,等她想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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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6年春天,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擦得锃亮。
王梦琪坐在副驾上,笑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驾驶座上下来个男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西装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朝我伸出手:“邓哥吧?我是梁长荣。”
我一愣,这个名字我听过——我前妻再嫁的那个人。前妻跟我离婚后第二年就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就是他。
我跟他没见过面,但我听人说过,这人挺能挣钱的,也听说他对前妻不错。前妻去世的时候,他也没少花钱。可我从没想过他会来找我闺女。
“你来干啥?”我没握他的手。
“来看看老朋友的孩子。梦琪这孩子懂事,我挺喜欢她。”梁长荣笑着说,“这不想认她当个干闺女嘛,好歹也是一家人。”
王梦琪从车上下来,挽着梁长荣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梁叔人可好了,他去学校看过我好几次,还请我吃饭。爸,你就让他当干爸呗。”
我脸沉下来:“不行。”
“为啥?”王梦琪不高兴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跟你妈有过一段,那事过去了,你别掺和。”
王梦琪哼了一声:“你管得真宽。人家梁叔对我好,你咋不说?你天天上班也顾不上我。”
梁长荣打圆场:“邓哥,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梦琪这孩子可怜,想帮帮她。她上大学不是缺钱吗?你说个数,我出。”
“不缺你的钱。”我压着火,“你走吧,以后少来找她。”
梁长荣笑了笑,上车走了。王梦琪瞪我一眼,回屋摔了门。
我当时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梁长荣没走远。
他建了群,加了王梦琪的微信,三天两头发红包、买东西。
王梦琪第一次去他厂里参观,回来跟我说:“梁叔的厂子真大,比你工地气派多了。”
我说:“他那厂子,是你妈添了钱的。”
王梦琪不说话了。
那一年,她开始变了。变得爱花钱、爱攀比,买的衣服鞋子越来越贵。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打工挣的。我信了。
04
2017年,王梦琪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曾婳说:“闺女长大了,你该享福了。”
我苦笑着没说话。我知道,闺女心里始终有一道坎。
她工作第一年,过年回来了两天。
两年没在家过年了。
我想好好跟她处处,她却不怎么搭理我。
吃完饭就回屋玩手机,说是跟朋友聊天,其实就是跟梁长荣发微信。
有一天,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我这一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但那天也不知道是啥鬼使神差的,拿起来翻了翻。
梁长荣给她发的消息,把我看出了一身冷汗。
“梦琪,你爸那老房子要拆迁了吧?那个地段,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万。你可得留个心眼,别便宜了那女的。那女的跟你爸才过几年?又不是你亲妈。”
“你现在挣那仨瓜俩枣的,够干啥的?你听梁叔的,回来跟我干。将来厂子早晚也是你的。”
“你爸那人,老实巴交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你别学他。”
我当时气得手抖。想冲进厕所跟她吵一架,但我忍住了——我怕我一闹,她更觉得自己有理。
我等她出来,把手机递给她:“这是梁长荣发你的吧?”
她脸一下子就白了。
“爸,你翻我手机?”
“你跟他少来往。他不是好东西。”
“你说他不是好东西,那你呢?你当年不是也找别人了?你跟一个卖菜的过的挺好,我找个真心疼我的咋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对我好,他给我买东西,他请我吃好的。你呢?除了给我饭钱,你管过我吗?你知道我上学时同学们都穿啥牌子的鞋吗?你知道我被人家嘲笑是穷光蛋是啥滋味吗?”
她哭了,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夜的烟。曾婳醒了,披着衣服出来,坐我边上,也没说话,就轻轻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她,心酸得厉害。
“老邓,”她说,“闺女不是坏孩子,她是让人教坏了。你得把她拉回来。”
我说:“我拉不动了。”
她没说话,把我手里的烟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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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9年秋天,我第三次摔伤。
第一次,2017年冬天,在工地扛钢筋的时候滑了一跤,腰扭了,躺了半个月。
王梦琪没回来,打了个电话,说“忙”。
第二次,2018年夏天,骑电动车被车蹭了一下,腿受了伤,住了三天院。
她回来看了一眼,扔下一千块钱就走了。
这次摔得更严重。
那天我在老房子的屋顶上补瓦片。
下过几场雨,房子漏得厉害。
我爬上去一看,好几块瓦片都裂了,水泥顶都泡烂了。
我心想,凑合补补吧,能撑到拆迁就行。
结果一脚踩空,从三米高的屋顶上摔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嚓一声,右腿跟断了一样疼。
曾婳吓坏了,叫了120,把我拉到医院。拍片子一看,右腿胫骨骨折,又加上旧伤复发,需要住院。
“你这条腿再不注意,以后就站不起来了。”医生说得挺吓人。
我住院第三天,王梦琪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进来。
“咋样?”她问。
“还行。你咋来了?”
“梁叔说你住院了,让我来看看。”
我一听“梁叔”两个字,心凉了半截。她来看我,是那个男人让她来的。她自己压根没这个心。
她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往椅子上一坐,开始玩手机。
我问她工作咋样,她说还行。
我问她谈对象没有,她说没有。
我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说够。
聊不下去了。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之前,她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千块钱,放在桌上:“爸,我不多,你拿着买点吃的。”
我说:“你留着吧,我有钱。”
“你拿着。”她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要走。
我喊住她:“梦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发烧,我……”
“行了,”她打断我,“说那些干啥?没意思。”
我又说:“那个梁长荣,你别跟他走太近。他那人……”
“你烦不烦?”她火了,“梁叔对我咋样我心里清楚。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看着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跟当年的脚步声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曾婳来陪床。我跟她说:“婳子,你说我养她二十多年,图个啥?”
曾婳红了眼眶:“你别说了,早点睡。”
我睡不着。半夜,王梦琪发了条朋友圈。我点开一看,是她跟梁长荣在饭店里的合影,配文:今天梁叔请客!祝我爸早日康复!
她的“我爸”,是那个姓梁的。
06
“我没钱给你养老。”
这是12月16号晚上,我在电话里听到的。
那天下午我又摔了一次。腿还没好利索,在家扶着墙走路,不小心又狠狠摔在地上。曾婳去上班了,我一个人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好不容易够着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王梦琪。
“梦琪,爸摔了,你过来帮个忙。”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饭店里。她说:“我在外面吃饭呢,你找曾姨吧。”
“曾婳还没下班。你过来一下,摔得挺严重的。”
“我现在走不开,”她不耐烦,“再说了,我过去能干啥?又不会照顾人。你自己打120吧。”
我说:“你就不能请个假?”
“请啥假?我上班一年到头能歇几天?你一个电话我想走就走?”她顿了一下,声音变了,“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养老的事,别指望我。我没那个钱。”
我撑在地上,手掌皮都磨破了。
“你说啥?”
“我说,我没钱给你养老。你养我是你的事,我又没求你养。你后来找的那个女的,让她管你吧。反正你也听她的。”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贷车贷压着。梁叔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以后有自己的家,不可能管你一辈子。”
我当时的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气都喘不上来。
“梁叔说的?他说的?”我牙咬得咯吱响,“你听他的,不听我的?”
“他说的是对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行,那就断亲吧。”
“啥?”
“我说,断亲。以后我不是你爸,你不是我闺女。咱各过各的。”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挂了,结果她哭着喊:“你说的!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疼,是气的。
过了十几分钟,曾婳下班回来,看见我趴在地上,吓得魂都快飞了。她把我扶起来,一边扶一边掉眼泪:“老邓,你这是咋了?咋不打电话叫我?”
“打了。”
“打给谁了?”
“她。”
曾婳不说话了,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打给王梦琪了第三遍电话。我还没说完“你回来一趟,咱把话说清楚”,她说:“不去,别打扰我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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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2月17号,星期天。
王梦琪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躺着,腿翘在沙发上。
曾婳开的门,她看见她,喊了一声“梦琪”。
王梦琪没看她,径直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你到底想咋样?”她问。
“不咋样,把你东西拿走,以后别来了。”
“你真要断?”
“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现在后悔?”
她不说话了,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抽屉里的首饰、书架上的书全倒腾出来,装进行李箱里。
一边装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服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收拾到一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相册。
那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我一张一张贴的。
第一页,是她满月照,胖嘟嘟的,我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页,是她一岁抓周的照片,她抓了一个玩具扳手,别人都笑她将来了也是当工人的料。
她翻了几页,不翻了。眼泪滴在相册上,洇开了。
“你哭啥?”我问。
“你管我哭啥!”
她又继续翻,翻到最后,是一张全家福。那是她妈还活着的时候拍的,我、她妈、她,三个人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特别开心。
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装进自己口袋里。
“你给我留着吧。”我问。
“是我的。”
我没再说话。
她收拾完了,把行李箱拎到门口。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住了。
“爸……”她没回头,声音在发抖,“以后……还能管您叫爸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二十多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家门口,问我能不能喊我一声“爸”。
“找你的新靠山去吧,”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平静,“他有钱,他能给你养老。”
她走了,没关防盗门。防盗门在风里咣当咣当地响,像个没心没肺的人在笑。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放着她回来时拎着的水果,一箱苹果。我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的。
08
王梦琪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吓人。
曾婳每天照常上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跟我聊些有的没的。但我知道她有话憋着没说。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问我“今儿想吃啥”。
我没胃口,但也不让她看出来,就说“啥都行”。
腿伤好了以后,我又去工地干了几天。工头老周让歇着,说腿还没养好。我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工资还能挣点是点。
老周瞪我一眼:“你别硬撑,出大事咋整?”
“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没有数。我心里乱得很,只能靠干活麻醉自己。
有一天,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听见工友们在聊拆迁的事。说我们那片老房子终于要拆了,补偿款下来了,一户能拿一百多万。
我不说话。他们问:“老邓,听说你家也要拆?那你不是发财了?”
我说:“发财?发啥财?发愁财还差不多。”
工人们哈哈大笑。他们不知道我笑不出来。
拿到拆迁款的那天,曾婳哭了。
“老邓,这钱咱咋办?”她拿着存折,手都在抖。
“存着呗。”
“存着干啥?”
“给你养老。”
曾婳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擦了擦眼睛,突然问我:“老邓,你知道梦琪为啥来的?”
“啥意思?”
“她来的那天,你没发现她行李箱特别大吗?她根本没打算过夜。她是来……”
我没让她把话说完。其实我心里清楚。闺女不是来看我的,是来踩点的。她想看看拆迁款的动静。她想看看我还有没有钱。
这么多年,我给她交学费、给她生活费、给她买手机、买衣服、买自行车、买电动车,我从来没算过账。
但她在算。
她算着我能给她多少,算着我还剩多少,算着我最后能给她留多少。
梁长荣算准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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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2020年正月初三,我接了个电话。
是王梦琪。
我没接。她又打。我又挂。第三次响了,曾婳替她说话的:“你接吧,听听她要干啥。”
我接了。
“爸……”她的声音又哑又颤,不像以前了。
“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