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浩,今年三十六,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
那天中午我正蹲在车间地沟里修一台冲压机,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嗡嗡响。
我摘了手套接起来,那头传来老婆林佳怡的声音,有点急:“林浩,我妈股骨摔断了,下午手术。”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赶紧请假过来,”林佳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妈说护工照顾得不好,嫌人家动作粗,已经换三个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头传来丈母娘的声音:“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伺候好我这个老太婆。”
那一刻我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沾满机油的手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三十二天,我请了整整三十二天假,公司领导的脸都快绿了。
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那是我老婆的妈,因为这八年来,我在这个家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01
请假的过程不顺当。
我们车间主任老周听我说要请一个月假,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他拿笔敲着桌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林浩,你上个月才请了五天假,这个月又要一个月?咱厂里活堆着呢,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厂里最近订单多,人手紧。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周主任,岳母摔了,股骨骨折,实在没办法。”
老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批了。只是临出门的时候撂下一句:“林浩,回来好好干。”
我没敢应声。
从厂里出来,我开车直奔医院。
导航提示全程五十二公里,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路上林佳怡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一个比一个急:“你怎么还没到?妈都问了。”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加快车速。
到了医院,找到骨科病房,一进门就看见丈母娘李秀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腿用架子架着,包得像个白粽子。
旁边站着林佳怡和护士,正给老太太擦脸。
“妈,林浩来了。”林佳怡看见我,声音里明显松了口气。
李秀文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厌烦和挑剔。
我很熟悉这种眼神。
结婚八年,每次去岳母家,她都是这个眼神。
嫌我带的水果不好,嫌我穿得土气,嫌我说话不利索。
在她眼里,我这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女婿,怎么都比不上她那个在县城做生意的儿子宋楠楠。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走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能怎么样?躺着呗,又不指望你能把我伺候好了。”李秀文说完,闭上了眼睛。
林佳怡赶紧打圆场:“妈就是嘴硬,你别介意。”然后又压低了声音,“护工的事我跟你说一下,妈嫌之前的护工弄疼她,都换了好几个了,今天这个干到明天就不干了。”
“那我来照顾。”我说。
林佳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从那天起,我住进了医院。
02
头几天是最难熬的。
骨折的病人晚上疼得厉害,李秀文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得起来看看,腿是不是压着了,输液是不是停了,要不要上厕所。
说到上厕所这事,简直是噩梦。
李秀文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肯用便盆在床上解决。
每次都要我扶她下地去卫生间。
可一条腿架着不能着地,她就得靠在我身上,一跳一跳地挪过去。
每次从床到卫生间,短短七八米的路,要走十多分钟。
有一回我动作稍微快了点儿,她就开始骂:“你是不是想摔死我?慢点,笨手笨脚的!”
我咬着牙没吭声,放慢速度。
林佳怡白天上班,晚上偶尔来替换我。
但她也是做办公室文员的,累了一天,来了也是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不好意思让她多干活,就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李秀文看不过眼,有时候会叨叨:“看我闺女多辛苦,上班那么累还要来看我,你倒好,一天到晚在这儿坐着享清福。”
我苦笑,心想您这是没看到我一个人擦洗的样儿。
住院第七天,李秀文突然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酸菜鱼。我说:“妈,您现在不能吃辣的,对伤口不好。”
她立刻变了脸:“你们当家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吃了一辈子辣,还怕这点?”
我没再争,开车跑了二十公里去买。结果买了回来,吃了两口,她说太咸了,不吃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烟。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化不开。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儿子林小天的照片,那小子才六岁,跟着他爷爷在乡下读书。
我一个月才见一次面,每次都急匆匆的。
楼道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我赶紧掐了烟。
回到病房,李秀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地把床头那把摇摇椅放下,躺了上去。腰酸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十八天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身体扛不住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走路都要扶着墙。林佳怡来换我,看见我那样子,有点心疼:“要不请个护工吧?”
我摇头:“妈不是说不让请吗?嫌贵。”
“那也不能把你累着啊。”
“没事,我还能撑。”
林佳怡没再说话,我转身去给老太太擦身。掀开被子的时候,看见她腿上的石膏,上面画着小外孙画的太阳和花。
我忽然觉得,其实老太太也没那么难伺候。她就是嘴巴毒了点,脾气倔了点。像我妈说的,人老了,都这样。
03
第二十六天的时候,小姨子宋元香终于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李秀文念报纸。老太太眼睛不太好,看不了书报,但爱听新闻。我就一天给她念两回,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宋元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兜子水果。她穿得花枝招展的,头发烫了大波浪,还化了浓妆。进门先喊了一声:“妈!想死我了!”
李秀文眼睛一下子亮了:“元香来了!快让我看看!”
宋元香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走过去抱住她妈亲了一口,脸上笑开了花:“妈,您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姐夫没好好照顾您?”
我当时正在念报纸,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李秀文没接茬,只是笑着说:“都好,都好。”
宋元香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姐夫,你这活儿干得也不咋地啊,我妈都瘦了那么多。”
我强笑着解释:“妈这两天胃口不好,吃不下太多……”
“那是你没做好吧!”宋元香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尖,“你想想,我妈喜欢吃什么你不知道?她喜欢吃红烧肉,喜欢吃糖醋排骨,你天天给她熬粥,她能吃得下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老太太不能吃油腻的,医生嘱咐了要清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我明天去买。”我说。
“光说有什么用?你得去做啊!”宋元香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过去又换了一张脸,笑眯眯地跟她妈说,“妈,您看我给您带的水果,都是超市最贵的。您要吃什么跟我说,下次我再买。”
李秀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元香最懂事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宋元香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接了三四个电话。
有一个电话,她压低声音走到走廊去接,我隐约听见她在说:“你别来医院,来了等会儿又怎么说?我这边搞定了,钱的事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回来,她又换了笑脸,一边给李秀文剥橘子一边问:“妈,楠楠咋没来看您?”
提到儿子,李秀文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他不忙嘛,做生意的人,哪有时间天天往医院跑。”
“那倒是,”宋元香附和了一句,“哥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现在经济不好,生意不好做。”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奇怪:上次听林佳怡说,宋楠楠哪有什么生意,他开了个服装店,开张不到三个月就倒闭了,现在是四处在借钱的啃老族。
但这会儿我也犯不着说些什么。
宋元香走的时候,走到门口还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夫,好好照顾咱妈,别整天坐着玩手机,看把妈饿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上面是我刚查的“骨折病人康复食谱”。我没说话。
等她走了,李秀文忽然说了句:“元香这孩子,嘴甜,会来事,比你强多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念报纸。
04
宋元香走后第五天,又来了。
这次来得比上回更热闹。
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个朋友,也是个女的,穿着打扮都挺时髦。
宋元香还没走进病房,就能听见她在走廊上跟护士打招呼的声音:“护士小姐姐,你们辛苦了啊!”
李秀文一看见她,明显比上次高兴多了:“元香带了朋友来啊?让人家坐,坐!”
宋元香的朋友还挺客气,叫了声阿姨好。但宋元香本人可没那么客气,转了一圈,看了看床头柜上我昨天买的排骨汤,脸色就变了。
“妈,这是姐夫给您熬的汤?”她指着保温盒问。
“嗯,他昨晚熬的,说是骨头汤,有利于长骨头。”李秀文说。
宋元香把盖子打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更不屑:“这汤清得跟白开水似的,能有什么营养?姐夫,你是不是放的东西太少了?”
我说:“骨头汤就是这样,我熬了四个小时,营养都在汤里了。”
“四个小时就熬出这个水平?”宋元香冷笑了一声,转头对她朋友说,“你看,我这姐夫就是这样,干啥啥不行,偷懒第一名。”
她朋友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李秀文在旁边听着,也没帮我说话的意思。
宋元香越说越来劲,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病房里另外几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我说姐夫,咱妈住院这么久了,你有好好照顾她吗?你看咱妈,瘦得都脱相了,腿也洗不干净,头发也乱糟糟的,你是不是觉得咱妈好糊弄啊?”
她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隔壁床的张奶奶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嘴:“小姑娘,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姐夫可是天天二十四小时在这儿陪着,半夜都不睡觉的……”
宋元香立刻怼了回去:“阿姨,您不知道情况不要乱说。我妈的性子我最了解了,从小就挑剔,肯定是姐夫照顾得不好,我妈才受这么久的罪。”
张奶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慢慢收拾好。然后我对李秀文说:“妈,您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李秀文问。
“不想干了就想跑啊?”宋元香在旁边阴阳怪气。
我没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拿着药单的家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每个人都不容易。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佳怡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拨通。
算了,跟她说了又能怎样?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受。
我走回病房的时候,宋元香正坐在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翘着腿吃水果。看见我进来,她挑了挑眉:“怎么,不跑了?”
我没理她,找了把凳子坐在角落里。
宋元香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跟她妈说:“妈,您放心,我这次回来就是专门照顾您的,不管姐夫做得怎么样,我都会好好照顾您。”
李秀文笑了笑:“好,好。”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算了,再有几天就三十二天了,再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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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十二天那天早上,我照例六点起床。
先给李秀文擦身。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不知道是疼还是梦到了什么。我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几点了?”她问。
“六点多,您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你扶我坐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垫好枕头,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我去厕所打水,准备给她洗漱。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三十二天,我瘦了快十斤,整个人苍老了不少。
回到病房,李秀文正在跟林佳怡打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不太好看,挂断电话后沉默了很久。
“妈,洗脸了。”我说。
“嗯。”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我刚把毛巾递过去,病房门就被推开了。宋元香带着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还是个中年男人。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哟,姐夫,今天挺积极嘛。”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继续帮李秀文擦脸。
“大姐,”宋元香对床上的人说,“我给你带了两个朋友来,他们是我服装店的合伙人和律师。”
李秀文一愣:“元香,这是什么意思?”
宋元香笑了笑,声音突然变了调:“妈,我今天当着姐夫的面,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转身,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身上:“姐夫,你这三十二天是不是一直在偷懒?我们都看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压住火气问。
宋元香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模糊,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玩手机,时间是凌晨两三点。
“这是我朋友在医院拍的,你看,这是你吧?”宋元香冷笑道,“你说你照顾我妈,半夜还有心思玩手机?”
我看着那段视频,忽然觉得好笑。
那天晚上李秀文睡得特别沉,我难得有个喘息的机会,就坐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
那段视频的角度,明显是从对面偷拍的。
“元香,你听我说,那是……”
“你别解释!”她打断我,“你就是偷懒!你就是不想照顾我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把整层楼的病人都引了过来。走廊上围了好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你们评评理!”宋元香对着门口喊,“我姐夫,三十二天了,就让我们家老太太瘦成这样!他自己半夜玩手机不照顾,白天还偷懒!你们说说,这还是人吗?”
宋元香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心里有千般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你怎么不说话?”宋元香逼问我,“心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没有,我不是心虚,我是累了。”
“你就装吧!”
我看了李秀文一眼,她低着头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三十二天,我说了那么多话,做了那么多事,她没说过一声谢谢。
我能指望什么呢?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毛巾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盆里洗了。又拿起我的外套,慢慢地穿好。
“你干嘛去?”宋元香问。
“回去收拾一下。”
“这就走了?不负责任了?”
我没有回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秀文。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神迷茫,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我转身走了。
走廊上有人拍我肩膀:“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没回头,快步下了楼。
身后传来宋元香的声音:“别走啊,你别装可怜!”
走进停车场,我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手抖得厉害,点火好几次才打着火。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医院大楼上的霓虹灯,心里一阵发凉。
三十二天,我做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06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坐在阳台上。
手机一直在响,是林佳怡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还是她,我还是没接。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林佳怡发来的微信:“林浩,你别生气,我妈就是嘴硬,但她心里是有你的。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没回。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林佳怡,是宋元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姐夫……”那头传来宋元香的声音,和上午的趾高气扬完全不同,“姐夫,你快回来吧,我求你了……”
我听见她哭了。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