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今天的中国农村,正在被两种叙事覆盖着:一种是被美化的田园想象,一种是被宏大数据概括的结构性现实。但在这两者之间,真正生活在那里的人,反而很少被听见。
真实的农村生活是什么样的?现在的农民在面临什么问题?种地还能挣到钱吗?
两位90后赵玉顺和袁贞贞,决定把镜头对准乡村。他们有相似的成长路径,出身农村,留守儿童长大,到大城市读书、工作,想做独立纪录片。遇到彼此之前,赵玉顺在一家地方报社做过文字记者,用他的话说,采访的都是邻里纠纷,袁贞贞在一家地方电视台做过编导。两个人干不下去的理由很像,关于城市的记录和报道,他们找不到和自己的连接。
他们在北京、深圳、广州来回迁徙,努力找过工作,但到头来发现,“我们高估了城市对我们的接纳,也高估了我们对城市的向往”。
不是出于某种宏大的议题意识,而是从自己所体验到的失落开始——他们发现,自己既无法在城市找到位置,也逐渐失去了对主流叙事的认同。2021年,他们两个人开始自己做内容,拍视频,在B站上更新。
他们注册了一个账号,取名“遇真纪事”,意思是“遇见真实”,他们一开始想记录和自己一样不被看到的人,城市之外的角落。作为创作伙伴,赵玉顺负责出镜、写脚本,袁贞贞负责剪辑,定选题方向。
他们开始重新回到那些被忽视的地方:村庄、镇子、田地,和一个个具体的农民交谈。起初,他们只是想记录“和自己一样不被看见的人”,但当镜头逐渐深入,他们开始有了一种结构性的目光,重新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父母辈,和爷爷奶奶的人生。第二年,他们拍摄的重点开始集中在农村、农民身上。
五年时间,他们走过1000多个村镇,看到空掉的学校、独居的老人、被价格和天气反复摆布的农作物、不断被推动离开的年轻人。他们也因此重新理解了自己的来处,以及一代人共同经历的路径。
在他们看来,拍摄农村越来越像一种“反抗”:不是提供答案,而是把话语权交还给那些本该说话的人。“我们不想要一些专家来代表我们说话,总结农村,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我们想呈现普通人说的话,农民说的话,我们想发出自己的声音。”
以下根据袁贞贞、赵玉顺的讲述,及他们的视频内容整理而成——
文 |吕蓓卡
编辑 |姚璐
运营 |淡水
1
我们决定做“遇真纪事”,是2021年在北京的一个夜晚。
我们一直想做独立纪录片,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从广州到深圳,又从深圳来到北京。南方拍纪录片的团队实在不多。广州曾有一个工作机会,拍农村的留守儿童和矿工尘肺病,贞贞很有兴趣,但工资一个月3000元,没办法生存。
我们都毕业于二本院校,不是科班出身,在北京很难找到正经的媒体工作。投的简历,只收到过自动回复。只能在一些传媒公司,做一些短视频或者宣传片的项目。
这些工作里,我们经常听到他们说,“纪录片现在哪有人看”,只有公司团建的时候,老板会让我们给他们拍纪录片,感觉纪录片怎么到处被嘲笑?可能当时短视频太火,太挣钱。因为受不了,贞贞就离职了。
那一天,我们和一个朋友吃饭。工作没什么着落,前途有点迷茫,都快搬到河北了,房租还是贵,感觉积蓄支撑不了太久。那位朋友也在北京兜兜转转,大专出身,自费学剪辑,只能找到加字幕的活,一个月5000元,勉强生活。她是河北人,我们三个都是小地方出来北漂。吃完饭回来,我们就想要不要拍一下跟我们一样不被看见的人。
就想到了“遇真”,遇见真实,就有了“遇真纪事”的名字,就在B站上开了这个账号。
刚开始没有外拍,都是用素材剪辑。第一期做了湛江,贞贞的家乡,我们看到微博上有一条消息,说湛江是一座很灰颓的城市,觉得很有道理,小城市不像大城市光鲜靓丽。我们剪了一期介绍湛江的解说视频,有8万多播放量,还挺意外,一下就有兴趣了。
当时没有多么成熟的想法,只是依靠兴趣。在北京呆了半年,我们觉得生活成本太高,回广州能住城中村,就离开了。
回广州后,遇真纪事就可以实拍了。我们重新找了工作,趁周末的时间出去拍点东西。外拍的第一个地方是云浮市,这是一个存在感不强的城市,相比于湛江、茂名这些流动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云浮市的流动人口只有38万,意味着在外面遇到云浮人的概率并不高。当时我们铁了心,哪个地方最不被看见,就去哪个城市。
我们一开始在广东省内拍,大部分人对于广东的概念,都是经济发达、科技发达,当地人很有钱,老板很多。但其实整个广东除了珠三角,还有非珠地区——粤东、粤西、粤北,它们总是一种被代表的状态,话语权更弱。所以我们就想要去记录一些高光之外的东西。
当时视频流量不是很大,但是我们很快乐。自媒体时代,还是给了我们很大的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之前要么给公司做内容,要么给甲方做,现在终于可以给自己做。
兼职做了八九个月,2022年3月份,我们决定辞职,离开广州,全职做遇真纪事。想背水一战。
其实我们两个人的经济状况蛮差的,我们都是农村出身,留守儿童长大。玉顺大学的学费跟亲戚借了一部分,要自己还;2019年,家人又喊他在县城买了个房子,结果背上了房贷。工作不稳定,债务这东西就会滚起来。贞贞也负债,当时她想让奶奶住上不漏水的新房子,借了8万元网贷,加上手上的10多万元存款,凑齐20万元给家里盖房子。
做了遇真纪事,我们经济上只会更不稳定。差旅、租车都需要钱,去的都是村里,山旮旯的地方,根本没有公共交通。做遇真纪事的第一年,账户收到的激励金只有4000块。
可以说两个人一无所有,又剩下那么一点点理想。想着实在运转不下去,半年后我们再回广州,再找工作。我们有工作经验,真想养活自己不是个问题,大不了继续周末兼职做。债务反正一时半会还不完,撑一天是一天,先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人生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多。
我们离开广州,回到了贞贞的老家湛江,住在镇上。最后一次从广州搬家的时候,我们租了个小飞度,两个人所有东西正好把车塞满。我们什么也没有留下,城市是不属于我们的。
![]()
▲遇真纪事第一期介绍湛江的视频图源B站@遇真纪事
2
两个人都离职后,我们第一次出省,开车不上高速,到沿途的村里面转一转。那时候没想好拍什么,只有一个理念,媒体报道很多的话,我们就不做了,因为有足够多的人看见了。
视角落在村镇上很自然,因为村镇本身就是更被忽视的地方。我们一开始是想关注乡村的空心化,过去20年其实大家也一直在讲这个事。我们看到新华社一篇报道,我国每天大约有300个村落消失,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已经有500万个村落消失了。2010年到2020年的十年里,乡村人口减少了1.6亿。
我们想知道,现在的农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再不记录,很多村落是不是就消失了?2022 年,我们去广东清远市,拍了瑶族人集中生活的三个县,连南瑶族自治县、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乳源瑶族自治县。有一个网友留言,说自己生于连山,成长于连南,远嫁河南,能在这里看到两个故乡熟悉的风景,感慨万千。这让我们很欣慰。
玉顺也经历过村小的撤并。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班主任突然说,以后只能去镇上的小学读书了。这次拍摄,我们才知道有无数的孩子有着同样的经历。教育部官方网站公布的数字,1997年到2009年,农村小学减少了27万所。百色有一个镇子,已经一所初中也没有了。
我们在农村看到到处都是房地产广告,“首付2万读名校”“首付7万安新家”“像城市人一样生活”。这些广告词为农村人勾勒了一幅幸福的城市生活图景,这种图景里,几乎都有学校的身影。“住XXX房,读好学校”“与XXX附二小、附二中为邻”。
我们在拍摄时,看到村镇里留下的都是老年人。这让我们想到我们自己的爷爷奶奶,我们都是留守儿童。玉顺的爷爷在他高中时就去世了,奶奶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经常早上吃完饭就坐在门口,坐到吃完中午饭又坐门口,一直从天亮坐到天黑。因为家里太孤独了,坐在门口至少还能看着人来人往。看到谁喊一句,打个招呼聊两句。我们在拍摄中,也遇到很多这样的老人,绝大多数时候,就一个人在那里坐着。
![]()
▲独自晒太阳的老人
但我们过去20多年并没有试图理解过他们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直到重新去拍摄乡村,才发现这些老人所经历的,也是我们自己爷爷奶奶经历的。
玉顺以前不明白,问过爷爷为什么七八十岁还要去地里劳作,爷爷说农民就是这个样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直种地,种到把自己跟农作物一起埋进去的那天为止。当时十几岁不懂,现在从别的老人身上,我们才重新理解他当时为什么那么说。
不管是经济作物还是粮食作物,地里的出产都是很有限的,而且我国的人均耕地只有1.3亩。今年关于农民养老金的讨论很热烈,有一种反对提高农民养老金的声音是,农民可以以地养老。那是他们根本不了解农村。
我们见到上百个农民,不管南方还是北方,他们的人生路径都很相似。年轻的时候大概率会参加一些大基建工程,我国绝大多数的水利设施都是在1950-1970年修建的,农民出了很多力气修水库、桥梁、道路。
就像贞贞的阿嬷今年86岁,刚刚去世不久。阿嫲十四五岁就参与修建了至今都对雷州非常重要的鹤地水库和雷州青年运河。雷州缺淡水,当时30万青年人都去修运河,夜以继日地干活,困了就席地而睡。根据《南方都市报》的报道,雷州青年运河常年维护着灌区868万亩土地的耕作生态,解决了400万人的生活用水和工业用水问题。
到了90年代,这些人人到壮年,长三角跟珠三角开始发达,吸纳大量的中西部劳动力,他们又开始出去务工,在城市里盖办公楼、住宅楼。工作十几年,差不多 60岁,只能回到农村。但身上还有一些体力,很多妇女会选择在地里面干一些零工,采茶、摘包菜、摘猕猴桃。男性则会从事工价更高一些的重体力活动,主要是盖房子,或者说是帮别人家里面做一些工程。
而超过70岁,就意味着在村里面可能也找不到活干了。玉顺的爷爷奶奶后来就是这样,70多岁,水稻也种不动了,就种一些萝卜、青菜、冬瓜、南瓜、西红柿之类的,四五点起来,搭村里拖拉机到集市上卖。没有正式的摊位,卖的价格要比有摊位的更便宜。这次我们也遇到很多老人,挑着自己种的东西去卖,赚一点是一点。
我们觉得很有意义,能为这代老人留下一些影像的记录。拍摄时,我们发现他们其实很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比如贞贞的阿嬷,我们的新书《看见中国村镇》在出版时,放了一张她侧脸的照片,她看到后,说怎么没有正脸,我们才知道,她原来很在乎这件事,被看见。加印时,我们把阿嬷侧脸的照片换成了正脸。
![]()
跟这些农民交流,我们也知道农民养老金的事情。2022年全国实际发放的农民养老金官方数据是平均每月188元。对这些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来说,这笔钱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想为他们说点什么,当时就做了一期节目,《我给国家农业部写了封信》,建议提高农民养老金。
在农村采访和在城市采访很不一样,农民看到我们的镜头,甚至都不会问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可能因为自己从小在村里长大,小时候身边全都是老人,我们自己也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
▲靠卖菜补贴生活的农村老人
3
这次拍摄之前,我们虽然都是在农村出生、长大,但其实从来没有理解过农村、农民。过去20多年,总觉得这一切跟我们毫无关系。
在玉顺的村子,称呼镇上的人是“街上的人”。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告诉他,以后不要当农民,“你这双手是要用来握笔的,千千万万不要来握锄头啊”。贞贞也没想过会留在农村,那时候觉得广州人说话真好听,好文明,说话不会那么大声,吃饭不会把脚抬起来。
小时候一起玩的哥哥姐姐,到了18岁,好像突然就不见了,有的出去上大学,有的出去找工作。18岁仿佛一个界限,后来我们发现自己到了18岁,也走了。
我们都有一种感觉,出生开始,好像注定是要离开的。长辈会这样讲,我们自己也会认为,我们注定也要去城市买房,在城市居住。乡村的一切只是一个初始的过渡阶段。它是故乡,是回忆,但不是未来。
直到回到农村拍摄,走进这些乡镇,除了记录,我们好像也开始重新理解了自己的成长环境。原来这种农村对城市的向往,是很普遍的。
哪怕粤语这种已经比较强势的方言,有香港电影和粤语歌的加持,也在衰落,现在村里的小孩也是讲普通话的。村里面的人会觉得方言是土的,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很多六七十岁的老人,包括我们自己的亲戚,哪怕普通话非常蹩脚,还是想要教孩子讲普通话。
在广西、贵州,甚至河南、河北,我们和农民交流,大家也会告诉自己的下一代,要离开农村,放弃土地,摆脱自己农民的身份。
我们在这种观念里长大。我们一路上也遇到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年轻人,村镇出身,到城市读书、工作。但真的想在城市买房又很难,村里也回不去。
尤其女性,回农村更少。粤西粤东有很多地方,女性的名字不能进祠堂,没有土地;一些地方女性30岁之后不管结婚不结婚,有儿子在家,女儿过年都不能回家,回来只能住宾馆。
我们拍摄的时候,在两广的很多农村,见到至今依然有很多家庭会在正月初十之前,为家里过去一年新添的男丁挂上花灯,同时放鞭炮、炸烟花、游神。这就是上灯节,男孩的名字会在这一天被写入族谱,正式成为家族中的一员。我们在一个庙里看到挂着很多花灯,转来转去,每一个花灯都代表着一个男孩的诞生。但这一切与女孩并无关系。
我们在农村也看到很多广告,“试管包生儿子”,代孕、供卵(可选择性别),在路边、在墙壁、在铁皮板前、在电线杆上。后来我们把能看到的广告、横幅,全部撕掉了,撕不掉的,用黑色记号笔把电话号码划掉,在旁边写上,“违法”。
不管是我们这一代人,还是上一代从农村出来的人,我们听到的都是一个相同的人生版本。所以记录关于乡镇的一切,可能对我们来说也是在试图理解我们自己。中国农村老人的一生,为什么是这样子?农村孩子长大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其实跟我们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有种重新找回自己根基的感觉。
![]()
▲赵玉顺的奶奶刘晚秀和爷爷赵福春
4
2022年8月,全职做遇真纪事后的第五个月,我们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我们把看到的关于农村和农民的生活剪辑成了一期视频,“7.6亿中国农民不需要赞美”。我们去了从南到北的很多农村,看到即使再艰苦,什么农作物都难以种植的地方,也不会缺玉米的身影。哪怕土层稀薄的山丘、逼仄的石头缝,再怎么干旱或者炎热,玉米的生命力都极强。在广西河池,我们看到农民为了种作物,石头缝里的土地都要利用起来,路旁的一点点黄土都不能浪费。在西海固,联合国说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都有农民在种玉米。虽然现在大型机械化种植很多,但终究无法进入地形复杂的山区。我们看到的农民,就像玉米,忍耐、顽强,可以在各种艰难的条件下讨生活。
这期视频获得了上百万的播放量,那之后我们的粉丝从1万涨到了8万,一下子看到了希望。虽然收益只有三四千块,但起码是一个精神上的鼓励,告诉我们还有很多人在关注同样的事情。
我们没有再想过重新回城市找工作,一直做到现在。中间接一点拍视频、剪视频的活,广告收入非常不稳定,经济压力没停过,最困难的时候也写过网文,甚至买过彩票,当然没中奖。但我们没想过停下。
“农民不需要赞美”之后,“遇真纪事”也进入了2.0版本,从之前看到什么拍什么,开始转向去探寻一些问题的答案。
发这期视频时,我们正在去四川的路上。当时长江流域正在经历历史级的干旱,很多媒体都在报道。我们感受到了强烈的城乡之差,网上的信息都是关于城市的,地铁限电,嘉陵江已经见底。我们好奇,那乡村是什么样的?
结果看到很多农作物都干枯了,一位大姐看到我们拿着相机说,今年没有大丰收给你们拍了。极端天气出现,村镇就是最脆弱的地方,又是最失语的地方。城市里刮大风、下暴雨,大家不出门,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但是在村里面的话,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地里的农作物。
![]()
▲2022年长江流域大旱,导致多地农作物减产
我们碰到一个大哥,承包了几十亩果园,种的是橘子,结果干旱太严重,他说当年的收益是0。但他还在浇水保树,希望树不要死,如果树保不住,未来3年的收益都要完蛋。
在干旱之下,农民能依靠的就是政府的支持。在这些地方,政府会设置应急取水点,解决大家的日常用水问题。
对于我们,可能会聊极端天气,用很多时间去分析,这种天气为什么会出现?对未来有什么影响?但在地里和农民聊天,他们两三句话就讲完了,“老天爷不给你饭吃,你能怎么办?”他们只能接受,会有一些忧伤,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让自己的损失减少一些。
在安徽五河县,我们碰到有个大叔种了八亩麦子,他用自家电瓶车的电瓶,改装接到一个水泵上抽水,去浇旱了很久的麦子。他没有买专门的发电机,发电机烧油很贵。他说只浇四亩地,因为另外四亩离得太远,抽过去水成本太高,划不来,但他也在尽量抢救剩下的四亩地。
2022年七八月份的干旱,持续的时间远比我们以为的更久。2023年春天,我们又去了一次四川,干旱还是没有完全缓解,春耕没有水插秧,镇上已经有人想办法去把污水厂的水处理一下,再放到田里面来灌溉。叙永县的村民,有的把原来计划种水稻的地,换成了种更耐旱的玉米。
2025年,我们也去拍了两广地区的台风。在广东看到两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台风已经过来了,还在地里扶辣椒苗。辣椒苗很弱小,台风过来可能全部就倒了。他们承包了那块辣椒地,是很重要的收入来源,就顶着台风,在辣椒苗旁边插一根小竹竿,再用蓝色的胶布把辣椒苗跟竹竿捆绑在一起,用来做固定。
那一带也有很多农户种香蕉,其实国庆节前,是农产品售卖的好时机,因为假期8天,消费是会上扬的,很多人会等到这时候去卖香蕉,包括水产养殖的鱼、虾、蟹,他们都想趁机卖个好价钱。一些农民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收入时间段就在这时,但2025年连续多个台风打过来,直接导致香蕉林、甘蔗林全部被打倒损毁,鱼排、虾排、蟹排也全部被移空了。
以前玉顺的爷爷也会说,今年干旱很严重,什么东西减产,但当时什么也不知道,也完全不在乎,现在想想觉得很惭愧。我们总觉得很多事情,养老金、气候变化、物价,农民作为当事人没有参与讨论,但不表达不代表没话要说。我们镜头对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其实很有倾诉欲,只是没机会讲。
![]()
▲生长在石头缝中的玉米
5
2023年我们做了一个新的系列,“中国的经济作物”。在广西横州,我们看到路边有很多茉莉花,在陕西看到了一片猕猴桃果园,在川渝地区看到很多耙耙柑,广东有菠萝。每个地方的经济作物不一样,我们就有很多好奇。除了想进一步了解农业,也想说如果有人想种这类经济作物,我们的视频可以给他们一些参考。
像信阳毛尖这种,有足够的知名度和市场,茶农的收入就会很稳定。我们遇到一位种信阳毛尖的爷爷,2023年收成很好,一斤信阳毛尖能卖到1500元。平时打理也比较容易,除草,到了春天采茶烘茶。但这样好的产地,在中国是很少的。
这次拍摄我们也看到,城市人的口味变化,会直接影响农民的命运。比如2010年小龙虾突然成为夜宵顶流,收购价达到30多元一斤,顶峰时五六十元一斤的价格也有过,一亩龙虾的价格上万,是虾农的黄金时代。很多农民开始养龙虾。在河南横川,2016年到2023年,小龙虾养殖翻了54倍。
一位大叔告诉我们,当时全县掀起养殖热潮,把田地改成虾塘。但养的人太多,这7年里全国小龙虾产量狂飙了近4倍,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价格暴跌。
2025年5月,有天晚上我们开车路过湖北监利市区的国道,看到了几十家骑着三轮车卖虾的虾农。往年五一前都是小龙虾收购价的高点,但2025年收购价只有6块到6.5块一斤,五六月的价格更低。
虾喜欢晚上出来,所以虾农捞虾要么是晚上,要么是凌晨。晚上捞虾卖虾,白天下饲料。但因为价格暴跌,亏本,这一年很多农民干脆不捞了。也有一些地方的农民退场,重新回去种水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茉莉花身上。因为各种茶饮品牌的火热,2024年茉莉花的价格创下新高,最高42元一斤,前几年十几元一斤就不错。
在广西横州,我们去到了国内最大的茉莉花交易市场。茉莉花价像股价,每分钟都在实时变化。花农背着茉莉花在市场观望,等一天最高的价格。但必须当天卖掉。因为茉莉花的特性是,花期每天都会长出新的花苞,每天都要摘,如果当天不摘,花就会开,导致香气消散,没有经济价值。
太阳越大,茉莉花的香味就越浓,价格越高。所以茉莉花农经常在炎热的高温下劳作,甚至会希望天气更热一点。
![]()
▲夏日高温下的茉莉花农
这几年的行情不错,横州除了不适宜种茉莉的水田,周边的地都种满了茉莉花。种粮食收益实在太低,光景好的,一位大哥说,摘一天茉莉花就抵得上一季水稻的收入。横州茉莉花的花期能有六七个月,刨去各种成本,辛苦大半年,每亩能挣到两三万。茉莉花只要种下,二三十年不用换种。
其实我们当时就在想,不知道这个价格可以维持多久,之前爆火的油柑和香水柠檬,价格已经坠落。但2025年我们再去,茉莉花价格的跌落还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2025年直到8月份,茉莉花的价格才稳定在10块以上一斤。6月份的价格只有六七块,谷底时1.5元一斤。价格回调是必然的,但是没想到,直接跌回十几年前。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问了很多人,得到的答案是,由于2024年价格太好,花农都在扩种。茉莉花协会给出的原因是,前一年各个厂收购的茉莉花,还有很多库存没有消化,导致今年收购减少。
种植大户的损失当然是最大的,有一些老板已经把刚种的茉莉花铲掉,当盆栽卖,想着多回一点本是一点。不然摘花的人工费都出不起。但大部分老人,是没有选择的,哪怕花价跌到一块多,他们还是会顶着烈日到地里摘花,能挣几块是几块。
我们拍了菠萝、芒果、茶叶、茉莉花、荔枝、蚕。除了市场的价格波动,气候的变化也一样会带来风险。果农种下一棵树,最快也要三四年结果,而他们在种树,给茉莉花施肥,给一颗柑橘打药的时候,永远都不知道明年的价格会怎么样。
在城市,人会被禁锢在一个方寸之地,四时节气、农作物,甚至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一概不知。真的去拍摄这些选题,才知道原来背后有这么多故事。
![]()
▲村头大树下闲聊的老人们
6
很多时候,网上有人喊我们去做农产品带货,来帮助农民,但我们觉得最重要的是提高农民的养老和社会保障。
我们国家2009年开始有农民养老金,最早一个月50多元。玉顺的爷爷2011年去世,奶奶2017年去世,领了几年。2022年,每月最低养老金标准98元,今年(2026年)涨到了163块。绝大部分省份的农民养老金,现在每个月能接近200块。令人欣慰的是农民养老金每年都在涨,看比例的话已经涨了很多,尽管绝对数值上来讲还是不多的。
带货也很难惠及老农户,基本都是到种植大户或者一些公司。为了应对风险,大部分农民会选择把土地的经营权让给承包商,农民只在自家房前屋后留几分地来种菜。为了多赚一点收入,他们会到全国各地的地里打零工,像候鸟一样。
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候鸟农民工。比如在广西广东,由于甘蔗种植面积太大,每年都会招大量的砍蔗工。
我们2023年10月在贵州都能看到广西的甘蔗招工信息,当时距离12月的砍甘蔗季节还有一两个月。贵州也开通了去这些甘蔗产地的直达大巴。这些工人一天工钱130元-150元左右,或者按吨计算价格。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尤其外地长途跋涉过来的,都会把自己的身体用到极致,多换取一点收入。
很多人拖家带口一起来。在湛江我们见到夫妻档、父子档,有的三代人一起来砍甘蔗的。我遇到过一个妹妹,和她丈夫还有父母都来砍甘蔗,两个不到5岁的孩子在家没人照顾,一起带过来,和大人一起起早贪黑。
他们很多人已经做了十几年的砍蔗工,这样的活虽然辛苦,但稳定,两个人加起来每天能挣400-600元。四个月能拿到五六万回家,这是一家里最重要的一笔收入。为了多赚一点,很多人会在晚上戴着头灯砍甘蔗。凌晨5点多,我们开车路过,也依然看到甘蔗地里头灯闪闪,大家带着小朋友一起,都起来劳作了。
这个妹妹让我们印象很深。第一次碰见她是2025年1月份,她说,明年就不来了,要在家带孩子。原本今年她大女儿要上幼儿园,但她2026年还是来了,家庭收入太少,没办法。她把大女儿丢给妈妈带,这次带着小女儿和小儿子,还是三代人来砍甘蔗。
![]()
▲赵玉顺与砍蔗工家庭合影
互联网上,大家总觉得农村很美,世外桃源,要么就是穷山恶水。以前李子柒很火,提到农村就会想到田园风光。在一些种茶的村子,江西或者安徽,我们也看到墙上宣传茶叶的壁画、海报,上面的采茶女永远是年轻漂亮的女性。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我们走过的所有村子,没有见到一位采茶的年轻人,30岁以下的没有,40岁的几个,最多的都是六七十岁,女性居多。茶树长在陡峭的山上,我们光是走上去就累了,但阿姨们一边聊天一边采茶,游刃有余。
她们每天4点多就要起床,6点就要到茶山,一天工作11个小时。烈日下雨都不会停。采茶叶按斤算,一天可以赚150-200元。
在安徽黄山,春天是茶季,很多店铺关门,上面写着,因茶季回家帮忙,暂停营业。饭店招服务员,都要特意注明,“要求无茶季”。4月也是笋季,黄山也有大批职业笋农,凌晨5点就要出动扯笋,因为这时候的笋一天就能长高20厘米,但凡晚一天,底部就会硬化成竹子。
之前有一则新闻,一位老奶奶在地里捡花生,不小心被卷到旋耕机里去世了。一些人就说她们是在“偷”,老人喜欢占便宜。我们要解释下,旋耕机一般是在收割机收完之后,重新翻地用的。这时候,会有一些花生被重新翻出来,她们捡的是这些。在河南 ,我们也看到很多老人在那里捡收割机割完之后的麦穗,拾玉米,广东的话有人在拾红薯。
土地被承包,他们要养家禽,自己种的东西不够,所以才会去地里面捡当饲料,甚至有的还会捡着自己吃。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我们就希望遇真纪事能一直做下去。我们会有流量焦虑、生存焦虑的时候,但总是想,如果我们不去把最真实的农村展现出来,大家就不知道农民到底在经历什么。
过去5年,我们走过1000多个村镇,采访这么多农民,相比差异,其实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相似性。风俗地貌、温度气候都不一样,但农民的命运总是相似的。几十年后,这一批老农民离开了,起码在遇真纪事里能找到他们的一些声音和影像。
年轻的时候,我们真的是想通过影像改变世界。当然现在发现改变世界是有点难,记录世界总可以吧。
![]()
▲赵玉顺和袁贞贞在广西洪涝现场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