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细雨。
明台蹲在明楼墓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老怀表,轻轻搁在墓碑底座上。表盖被雨水打湿了,他撩起袖子擦了又擦,露出里面一张褪色的三人合影。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转身要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
“那块表里的信,你看过了吧?”
明台回头看。石阶上站着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爬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他还认得。
汪曼春。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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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台第一次见明晓,是清明前两天的下午。
那天天不好,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陵园里的柏树哗啦哗啦响。
明台照例来打扫明楼的墓,先用抹布把墓碑上的灰擦干净,再摆上水果和酒,然后蹲下来点三根烟。
一根给自己,一根给大哥,一根给……他不敢想那个人。
他正蹲着,听见旁边有哭声。声音不大,是压着嗓子抽抽嗒嗒那种,听着就让人难受。
明台偏过头去看。
右边隔了两排的墓前,跪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
她面前摆着一束白菊花,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台没多想,走过去问了一句。
“姑娘,你找谁?”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明台一眼,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给他看。
“我……我来看我爸。”
明台接过照片,低头一看。
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照片上的人,是明楼。他大哥。
明台的手开始抖,照片边缘被他捏皱了。他使劲盯着那姑娘的脸看,越看越觉得眼熟,眉毛眼睛,都像。
“你爸?”他的声音发紧,“你说这人是你爸?”
姑娘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我妈给我照片,说让我来这里找。她说……她说二十年前我爸就葬在这里。”
明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明楼是他大哥,他大哥死的时候还没结婚,怎么可能有女儿?除非……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你妈叫什么?”他问,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妈姓汪,单名一个字,秀。”姑娘说,“我叫明晓,跟我爸姓。”
姓汪。
明台攥着照片的手松了,照片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试了三次才捡起来。
“你给我看看,你妈长什么样?”他把照片还给姑娘,声音都在打颤。
明晓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明台看了两秒,眼睛就红了。
汪曼春。真的是汪曼春。
他以为死了二十年的人,还活着。
明晓看着他脸色不对,有些慌了:“大伯,你认识我妈?”
明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认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是我大嫂。”
那天下午,明台在明楼墓前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明晓陪他坐着,中间出去买了两瓶水。
明台问了很多,明晓说她从小跟妈妈在南方一个小镇长大,妈妈从来不说爸爸的事。
这次她要毕业了,想来看看父亲的墓,妈妈才给了她地址和照片。
“我妈说,”明晓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她说我爸是个好人,为了保护很多人才死的。她让我来给他磕个头,但说她就不来了。”
明台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当然不会来。在所有人眼里,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02
明台回到家,翻箱倒柜找东西。
他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的风格。客厅的柜子里塞满了旧物,他翻出三个纸箱子才找到想要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信封上写着“明楼亲启”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急,字都快飞起来了。
这是汪曼春的笔迹,他认得。
当年汪曼春被他哥带回家吃饭,给他写过纸条,就是这个笔迹。
信封没有拆开过,封口还粘着。
明台拿着这封信,手指头都在发颤。
二十年前,汪曼春执行任务前把这封信留给明楼。
可明楼还没看到信,她就“死”了。
后来这封信不知道怎么辗转到了明台手里,他一直藏着,不敢看。
他怕。
他怕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是汪曼春要背叛明楼的话。他更怕自己看了这封信,就会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
“我到底在怕什么?”他坐在沙发上,盯着信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塞回柜子里。
电话响了。
是以前一起执行任务的老战友,叫郑长河,是个跟明楼打过交道的人。明台傍晚给他打了个电话,想问当年的事。
“老郑,我跟你说个事。”明台压着声音,“我大嫂,汪曼春,她可能没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郑长河的声音有点虚。
“你知道?”明台嗓门一下子大了,“你早就知道?”
“你别激动,我不确定。”郑长河叹了口气,“当年她的尸体火化得很快,我总觉得不对劲,问过上面,被骂了一顿。后来就算了。我也不敢问,怕惹麻烦。”
明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我哥那时候,知道她活着吗?”
“不知道。”郑长河说得斩钉截铁,“明楼到死都不知道。他一直在查,但没查到。”
明台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片。
如果大哥到死都不知道汪曼春活着,那这些年,他心里是不是也有过希望?是不是也在哪个夜晚,偷偷想过她可能还在?
明台想到大哥最后那几天,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丝笑。那时候他还以为大哥是因为任务太难,压力大。
原来,是因为心里空了。
他闭上眼,二十年前的画面浮上来。
那天爆炸声很响,火光冲天,浓烟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明台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
有人递给他一个黑色的袋子,说汪曼春的遗体在里面,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
明台没打开。他不敢。
他捧着那个袋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明楼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后来明楼先走了一步。
他走的那天晚上,给明台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三句话。
“小台,哥累了。”
“你也累了。”
“以后别那么拼,照顾好自己。”
说完就挂了。
明台当时觉得不对,跑去找明楼,已经晚了。人走了,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桌上放着一封信,收件人是明台。明台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弟,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替我抱抱她。”
明台那时候以为大哥说的是梦话,现在想想,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抓起电话,想给明晓打过去,又放下了。
他得先确定一件事。
汪曼春,到底在哪?
03
明台花了三天时间,把二十年前的旧档案翻了一遍。
他跑了两趟档案馆,又找了一个在公安局上班的老同学。
老同学帮他查了汪曼春当年的死亡登记,发现一个漏洞:死亡证明上的日期和火化证明上的日期对不上,差了两天。
“可能只是程序上的问题。”老同学说,“那时候管理不严。”
明台知道不是。
他把所有线索理了一遍,心里越来越清楚:汪曼春当年确实没死。她制造了假象,消失了二十年,现在回来了。
可为什么回来?
明晓说她想来看看父亲的墓。但明台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决定去墓地蹲守。
清明前一天的傍晚,他拎着一瓶酒,又去了陵园。他装作给明楼扫墓,蹲在那儿,眼睛却四处张望。
天快黑了,陵园里人少了。
明台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了的腿。正要走,看见远处墓园入口走进一个人。
女人,戴着头巾,提着一个篮子。
走得很慢,有点跛。
明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女人走近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走路时右腿有点使不上劲。但那双眼睛,明台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果然还活着。
汪曼春走到明楼的墓前,放下篮子,蹲下来。她没看见明台,因为明台躲在另一排墓碑后面。
明台看着她拿出香和纸钱,点燃了。
纸钱的灰飞起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没有拍,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她的手在发抖。
“楼,”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回来了。二十年前,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我没骗你。”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女儿,我养大了。长得像我,性子像你。倔得要命,谁的话都不听。”
她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我本来不想来的。怕看见你,我就走不了了。”
明台在墓碑后面,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想冲出去,想问清楚一切。但他没动。他怕自己一动,这二十年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汪曼春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纸钱烧完才站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要走。
一转身,看见明台站在她身后。
汪曼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明台,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有意外,有慌乱,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恨。
“你……”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
明台盯着她,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每年都来。”
汪曼春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来看她爸。”
汪曼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她爸要是知道她还活着,该多高兴。”
明台听出她话里有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二十年,”他问,“你在哪?”
“不重要。”汪曼春摇摇头,“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她盯着明台,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那块怀表,”她突然说,“里面那封信,你看了吗?”
明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汪曼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没看。”
“我不敢。”明台的声音发涩,“我怕。”
“怕什么?”
“怕你骗我哥。怕他这辈子,被你骗了。”
汪曼春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有一刹那的愤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说得对,”她说,“我是骗了他。我骗他说我活着,我骗他说我还会回来,我骗他说我们还有以后。”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擦。
“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骗他?”
明台摇头。
“因为,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死得更快。”
汪曼春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明台愣住了。
04
那天晚上,明台没有回家。
他在明楼墓前坐了一整夜,汪曼春没有走,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明台开口了。
“他一直以为你死了。”
汪曼春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汪曼春转过头来看着明台,“告诉他我还活着,告诉他在某个地方我正替别人卖命,告诉他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然后呢?他能怎么办?他能扔下任务去找我吗?”
明台被问住了。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汪曼春的声音很平静,“给我打了个电话。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他在电话里说,如果能活着回来,就带我走。”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他活不回来了。”
明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知道?”
“我知道。”汪曼春点点头,“因为我知道,任务完成不了。敌人早就识破了我们,一直在等我们跳进去。如果他不去,其他人就得去。他不舍得让别人送死。”
明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我选择了死。”汪曼春说,“我假死,让他以为我已经不在了。那样他就能了无牵挂,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风很大,吹得树叶子哗哗响。明台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没有停下。
“那你呢?”明台问,“这二十年,你怎么过的?”
汪曼春苦笑了一下。
“活呗。生了个女儿,养她长大,看着她上学。有时候想他,就看看照片。不敢回来,怕被人认出来,怕连累孩子。”
“那为什么现在回来?”
“明晓大了,她要找她爸爸。我拦不住。”汪曼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再说了,都二十年了,该忘的也都忘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却是红的。
明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封口还粘着,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这是你的。”
汪曼春看着那封信,愣住了。
“你没拆?”
“没拆。”
“你不敢?”
“不是。”明台摇头,“我是想,我哥肯定不想让我看到。这是他跟你之间的东西。”
汪曼春接过信,手抖得厉害。她没拆,只是放在手心里攥着,攥得很紧。
“那里面,写的是我当年拿到的情报。”她说,“我想告诉你哥,我不怕死。我答应过他,我一定要回来。”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掉在信封上,晕开了一小片。
“可他没看到。”
明台站在她面前,喉咙发硬。
“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有一天见到你,让我替他抱抱你。”
汪曼春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泪。
明台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
汪曼春犹豫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明台抱着她,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看着明楼的墓碑。
“哥,”他小声说,“她回来了。我替你,抱她了。”
风穿过柏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回应。
05
汪曼春在明台家住了一夜。
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明台找出来的一床旧被子。明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上面放着那封没拆的信。
“你打算什么时候拆?”明台问。
汪曼春看着信,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明天吧。明天,当着明晓的面拆。”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树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知道真相了。”
明台没说话。他明白,这个“真相”不只是信里的内容,还有这些年的隐瞒,还有她跟明楼之间不能说的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汪曼春突然开口,“你哥走的那天,你在哪?”
明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在重庆。”
“他没告诉你,他要做什么?”
“没有。”明台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任务的事。”
汪曼春的眼神暗了暗。
“那天,我就在他对面的楼里。”
明台瞪大了眼睛。
“你……”
“任务需要。”汪曼春的声音很平静,“我负责给他们打信号。我看见他走进那栋楼,看见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
她闭上了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明台握着扶手的手指头在发抖。
“你就在对面?”
“就在对面。”汪曼春睁开眼,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看着爆炸发生,看着一切都完了。可我不能动,我不能出来。如果我出来了,所有人都会死。”
她看着明台,嘴抿成一条线。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台说不出话。
汪曼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假死,如果我跟他一起去,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是不是他现在还活着?”
“不会的。”明台的声音有点哑,“他那时候已经决定了。谁去都一样。”
汪曼春没答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明台睡得很不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满是大哥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明楼教他认字,手把手地带着他写字。
想起后来长大了,明楼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台,你长大了。”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明楼瘦得厉害,但还是笑着跟他说再见。
大哥这一辈子,太苦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明台去接明晓。
明晓住在陵园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条件不太好,窗户漏风。明台去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
“大伯。”她看见明台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妈回来了。”
明晓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妈?她来这了?”
“嗯。”明台点头,“在我家。她说,今天要把一些事告诉你。”
明晓站起来,表情复杂。
她跟着明台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汪曼春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封信。明晓愣住了,她没想到妈妈会出现在这里。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汪曼春抬起头,看着明晓。
“过来坐。”
明晓走过去,坐在汪曼春旁边。明台坐到对面,三个人中间的茶几上,放着那封泛黄的信。
“这是你爸爸留给我的信。”汪曼春拿起信,“我写给他的,他没来得及看。”
明晓看着信封,眼睛瞪得很大。
“我想当着你的面拆开。”汪曼春手指在信封上摩挲,“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她撕开了封口。
里面掏出一个薄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汪曼春打开,纸有点脆,边角都发黄了。她看了几眼,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明晓凑过去看,看了两行,整个人僵住了。
明台坐在椅子上,手扶在膝盖上,什么也没说。
信不长,就几百个字。
但里面写的,是汪曼春当年拿到的情报,是她把自己当诱饵的关键。
她在信里写道:“楼,我回不来了也没关系。你替我活下去。如果真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信的最后一句是:“楼,我爱你。”
汪曼春看完信,把它放在桌子上,手覆在上面。
房间里很安静。
明晓先哭了。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打在手背上。
明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抖动。
汪曼春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明晓。
“妈对不起你,”她说,“对不起你这些年不知道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明晓在她怀里哭得厉害,身子一抽一抽的。
“妈,”她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你这些年,累不累?”
汪曼春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累。有你,就不累。”
明台转过身来,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眼眶也湿了。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走了过去,拿起来,轻轻叠好,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他说,“应该放回我哥那。他该看到了。”
汪曼春点头。
那天下午,三个人去了陵园。
明晓第一次真正跪在明楼的墓前,叫了一声“爸”。那一声叫得很轻,但风把它送了很远。
汪曼春把信放在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着。
她蹲下来,摸着墓碑上的字,看着那三个字在她手指下慢慢变凉。
“楼,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你的女儿,我也带回来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
风吹过,把纸钱吹起来,又落下来。
明台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想,也许大哥一直在等这一天。
06
那天从陵园回来,明晓一个人跑了。
明台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跑远了,影子消失在巷子口。汪曼春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
“我去找她。”明台说。
“不用。”汪曼春摇头,“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明台看着她的脸,觉得她比上午又老了几岁。
“你没事吧?”
“没事。”汪曼春转身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就是有点累。”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台走过去,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你恨不恨我?”汪曼春突然问。
明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事,你哥才……”
“不是。”明台打断她,“我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汪曼春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明台点头,“他还说,你是个好女人,是他对不起你。”
汪曼春没说话,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明台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语气很轻。
“这二十年,你也不容易。”
汪曼春睁开眼睛,擦了擦眼泪,坐直了身子。
“累点不怕,就是有些事情,想起来心里难受。”
“什么事?”
“那天晚上的事。”汪曼春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个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你知道他走的时候,我心里怎么想的?我想冲出去,想把他拉回来。可是我做不到,我连动都不能动。”
她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我恨我自己,也恨这个任务。可是我不能不做。因为我要是不做,他做的那些事,就白费了。”
明台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我哥知道你在对面?”
汪曼春愣了一下。
“什么?”
“他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他累了。”明台的声音很慢,“他说,如果能活着回来,就带你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汪曼春的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明台摇头,“但我觉得,他可能已经猜到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一个多小时,明晓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她看见汪曼春,叫了一声“妈”,声音哑得厉害。
“妈,我想看看爸爸的照片。”
汪曼春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明楼穿着军装,笑得很好看。
明晓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人脸。
“他长得真好看。”
汪曼春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你长得像他。”
明晓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妈,”她说,“我们以后,能经常来看他吗?”
“能。”汪曼春点头,“以后我们随时来。他喜欢你来看他。”
明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妈,我能留着这封信吗?”
汪曼春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留着吧。你爸爸的东西,该你留着。”
明晓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包里。
明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石头好像搬走了一块。
他想,大哥,你看到了吧?你的女儿,长得很好,也懂事了。你别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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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明台带着汪曼春和明晓,把以前明楼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老房子已经拆了,改成了商业街。
他们站在街口,汪曼春指着其中一栋楼说:“那是你们家以前住的地方,二楼,窗户对着街。你哥总是在那里等我。”
明晓看着那栋楼,眼睛亮亮的。
“我爸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汪曼春想了想,“脾气倔,心软,嘴巴不饶人。但做事很认真,对人也真心。”
明晓笑了。
“那我跟他一模一样。”
汪曼春也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
“是,你跟他一个样。”
明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心里五味杂陈。
第四天晚上,汪曼春说想再去一次陵园。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月亮很圆。三个人走在陵园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
到了明楼墓前,汪曼春蹲下来,用手轻轻扫了扫墓碑上的灰。
“楼,我要走了。”
明台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走?去哪?”
“回家。”汪曼春说,“我在南方待了二十年,那里是我的家了。明晓还得上学,我不能一直待在这。”
明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晓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字,深吸了一口气。
“以后每年清明,我会带着明晓回来看你。”她拍了拍墓碑,“你一个人在下面,好好的。别担心我们。”
明台站在一旁,看着她跟墓碑说话,心里的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嫂子,”他叫了一声,“你跟明晓,有空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家。”
汪曼春回头看他,眼神很复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递给了明台。
“这是什么?”
“你哥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没敢打开。”
明台接过布袋子,解开系着的绳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朴素,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等我。”
明台看了那两个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汪曼春拿过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
“他答应过我,回来就跟我结婚。他不记得了,可我记得。”
她轻轻转了转戒指,笑了。
“现在,我收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墓前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升到正中间,又往西边落下去。
天亮之前,汪曼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露水。
“走吧,天快亮了。”
明台站起来,看着她,想说什么。
汪曼春拍了拍他的肩,像以前一样。
“小台,你若是有空,多来看看你哥。他一个人在下面,肯定也闷得慌。”
“我会的。”
那天早上,明台送她们去车站。
明晓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汪曼春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台,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你哥会原谅我吗?”
明台想了想,点头。
“会的。”
汪曼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明台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他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不到了,才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还有点硬,是那块旧怀表。他拿出来,打开表盖,看着里面那张褪色的三人合影。
明楼站在中间,笑得最灿烂。汪曼春靠着他的肩膀,一脸幸福。明台站在另一侧,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把怀表合上,贴在手心里。
“哥,”他轻声说,“她过得好。你放心吧。”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明台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白,天很蓝,是个好天气。
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用每年清明都来哭了。
他大哥,终于有人念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