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响,我守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催款单。
母亲打完第六个电话,手都在抖:“你舅说在外地进货,赶不回来。”我看着黑屏的手机,又拨了一遍。
关机。
隔壁床家属探出头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
我没说话,转身下楼。
医院门口停着那辆破面包车,我站了好一会儿,把手放在引擎盖上,感受着它还没完全凉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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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打电话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修电动车。
“天宇,你舅说不在家。”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抬头,继续拧螺丝。电动车刹车皮磨没了,得换,跑外卖全靠这辆车。
“要不……再打打看?”母亲又说。
“打什么打。”我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家不想接,打一百遍也没用。”
父亲查出肾上有东西那天是个星期三。
他去镇上卫生院拿降压药,顺便做了个体检,医生看了片子脸色变了,让他去县医院再查。
父亲没当回事,回来跟母亲提了一嘴,母亲硬拉着他去了。
结果出来那天下午,我正送完一单外卖,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母亲的电话,声音不对劲:“天宇,你回来一趟。”
我掉头骑回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沓检查单。母亲眼睛红红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啥事?”
“没事,你妈大惊小怪的。”父亲把检查单往抽屉里一塞。
我走过去把单子抽出来,看了半天,有些词看不懂,但“左肾占位性病变”这几个字还是看得明白。
我知道这什么意思。
去年隔壁老王就是这个病,去省城割了一个肾,花了六七万。
“手术还是得做。”我把单子放回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父亲急了:“你哪来的钱?你那面包车去年才买的,贷款都没还清!”
“你别管。”
那两天我把自己存的钱算了又算。跑外卖攒了一万五,微信余额四千八,加上卡里的,满打满算两万出头。手术费加住院费,少说要四五万。
母亲说:“要不……找你舅借点?”
我没吭声。
母亲打了好几个电话,舅舅都没接。后来打通了一次,是舅妈接的,说舅舅去外地进货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你舅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问。
“说不准呢。”舅妈的声音隔着电话听得很清楚,“你们家的事,我们也没办法啊。”
母亲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别打了。”
“那可是你亲舅舅……”
“亲舅舅才不这样。”我说。
02
去舅舅家那天是个阴天。
我没告诉母亲,自己骑电动车过去的。舅舅家在城东,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黑色捷达。以前开的奥迪不见了,我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多想。
敲门的时候是舅妈开的门。赵秀兰穿着件红毛衣,看见是我,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哟,天宇来了啊。”
“舅,在家吗?”
“在,在楼上呢。”她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客厅摆着大红木沙发,茶几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以前我来时觉得气派,现在看着觉得有点灰蒙蒙的,紫砂壶上落了灰。
舅舅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夹克,皮鞋有些旧了,鞋跟磨得发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有点事想找舅帮忙。”我开门见山,“我爸查出肾上有问题,县医院说要手术,得四五万。我凑了一些,还差两万。”
舅舅脸色变了变,没说话。他转头看了看舅妈,舅妈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不锈钢盆,听我们聊天。
“天宇啊,”舅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你舅最近生意不好做,钱都压在货上了。你也知道,现在建材不好卖,那些个大老板都赊账,你舅垫进去几十万,还没收回来呢。”
舅舅跟着点头:“是啊,这两年不好做。我去年投了一个项目,亏了不少。”
“我又不急着要,只借一阵子。”我说,“我爸手术要紧。”
“你爸那病……”舅妈又接过话,“我听说了,不是可以保守治疗吗?不一定非要手术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舅舅在旁边搓着手:“天宇,不是舅不帮你,实在是拿不出来。”
“那您能拿多少?”
“这个……”舅舅看了舅妈一眼,“一千两千的,你拿回去,当舅的一点心意。”
我坐在那里,屁股像扎了针。一千两千,打发叫花子呢。
“不用了。”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舅妈在后面说:“天宇,不是舅妈说你,你爸那身体,得注意保养。手术的事,再问问别的医生,别急着做。”
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电动车骑出去好远,我才发现手心攥出了汗。
等红灯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来舅舅家,他骑摩托车带我买冰棍,还给我买过一双球鞋。
那时候他刚做建材生意,意气风发的,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
怎么变成这样了?
回到家,我在楼道口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能借的都借了,现在还差三万。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最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哥吗?上次你说想买我那辆面包车,还作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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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知道我要卖车,气得把碗摔了。
“你那车才买一年!贷款都没还清,你卖它干啥?”
“卖了还能买。”我说,“你身体要紧。”
“我就不该让你知道!”父亲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那是我俩攒钱买的,你说卖就卖,问过我没有?”
我没跟他吵,去厨房把碎碗扫了。母亲想帮我说几句话,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卖车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我走到楼下,那辆金杯面包车就停在花坛边上。
去年买它的时候,我跟父亲一起去挑的,二手车市场转了两天,最后看中这辆。
四万八,我俩各出了一半。
车况好,能拉货,后排放下来能躺两个人。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握着方向盘,转了一圈。方向盘左边有一道划痕,是父亲搬货时蹭的。他舍不得去补漆,说破车不用讲究,能拉货就行。
收车贩子比我到的早,站在路口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看好了没?”
“看好了。”我把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递过去。
收车贩子试了试车,发动机轰隆隆响,他点了点头:“还行,四万二。”
“行。”
签合同的时候,我写了几个字笔都握不稳。最后看了一眼车牌号,转过头签字。
车开走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在花坛边上蹲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钱凑够了。”
“哪来的?”
“卖了点东西。”我说,“没事,你别管了。”
父亲住院那天,我找朋友借了辆电动车,骑到医院的时候后背全是汗。父亲已经办好住院手续了,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别过脸去。
“手术后天做,医生说了,成功率挺高的。”母亲在旁边说。
“那就好。”
我在床边坐了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一直没看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我回到家,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让她照顾好自己,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挂完电话,我走到那把车钥匙搁着的抽屉前,拉开,里面空空的。钥匙已经没有了,车也没有了。我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好一会儿。
手术那天早上,我起得早,炖了一锅小米粥,装进保温桶带到医院。父亲刚做完术前检查,母亲正在给他收拾东西。
“舅舅来电话了吗?”我问母亲。
母亲摇了摇头:“没呢,我早上又打了一次,关机。”
“算了。”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让他喝点粥。”
手术做到下午两点。我在手术室门口守着,手机调成震动,怕影响别人。母亲坐在长椅上,两手攥着个纸杯子,里面水都凉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了看,不是舅舅家的人。
04
手术很顺利。
父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有点白,但呼吸平稳。
医生说肿瘤是良性的,切除干净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母亲握着医生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
晚上我在病房陪床。父亲还没完全清醒,偶尔哼几声,嘴唇干得起了皮。我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母亲坐在对面床上,看着父亲发呆。
“妈,你睡会儿吧。”
“睡不着。”她叹了口气,“你说你舅,怎么就不来呢?”
“他忙着。”
“再忙,亲姐姐的丈夫开刀,总得来一趟吧。”母亲说着,眼圈又红了,“小时候他发烧,我背着去卫生院,下雨天路滑,摔了好几次。现在倒好,电话都不接。”
我没接话。这些陈年旧事说再多也没用,人家不认你,你硬攀亲戚也没意思。
半夜父亲醒了,迷迷糊糊地喊渴。我给他倒了杯水,扶他喝了几口。他眨巴着眼睛看我:“车……卖了?”
“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多少钱?”
“四万二。”
父亲没再说话,闭上眼又睡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去年买车时他高兴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上午,我下楼买早饭。刚走到大厅,听见有人叫我。
“天宇?”
我扭头一看,是表姐,郑依晨。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着,看起来有些憔悴。
“姐,你咋来了?”
“我……我来看看姨父。”她说着,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五千块,不多,算我一点心意。”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郑依晨的手在发抖,把信封递给我后赶紧缩了回去。
“谢谢姐。”
“不用谢。”她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我妈那边……你别介意,她那个人就那样。”
我点了点头:“爸在楼上,你上去看看吧。”
上楼的时候,郑依晨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病房门口,她站住了,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依晨,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姨父。”郑依晨走到床边,看见父亲醒了,轻声说,“姨父,你好好养病。”
父亲点了点头,嘴角扯了扯:“你……吃饭了没?”
“吃了。”
母亲搬了张椅子让她坐,倒了杯水。郑依晨接过来,放在手上没喝,一直在转那个杯子。
临走时,她把我叫到走廊里:“天宇,那个钱……你别跟我妈说。”
我点了点头。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妈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没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表姐从小就怕她妈,嫁人后更是这样,几乎没什么主见。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犹豫和欲言又止,是因为她妈和她在电话里吵了一架。而我更不会想到,四十天后,姐会因为这个电话出大事。
05
父亲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
我骑电动车去医院接他,把他扶上后座,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风很大,父亲缩着脖子,一句话没说。
到家后母亲做了几个菜,说庆祝一下。父亲端起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吃不下了,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母亲给他铺好床。
我把碗筷收拾了,抹桌子的时候看见母亲的手机亮了。
我扫了一眼,是微信消息,母亲和舅妈的聊天界面,舅妈说了一句:“听说出院了?没事就好。”
母亲没回。
我也没告诉她。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跑外卖,晚上回来做饭。父亲身体恢复得还行,能下床走几步了。母亲头发白了一大截,但精神头比以前好,话也多起来了。
有天晚上,我骑车路过舅舅的建材店,看见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的红纸,风吹日晒的,纸边都卷起来了。
我停下车,凑近了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已经被撕去了一半,看不清了。
隔壁烟酒店老板正好在外面搬货,看见我了,打了个招呼:“你是老郑的外甥吧?”
“你舅这店盘出去好久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
“哎,你舅这两年运气不好,囤了一批货,本来以为能赚一笔,结果行情跌得厉害,亏了不少。”他摇了摇头,“听人说外面还欠着债,也不知道真假。”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骑着电动车走了。
原来舅舅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知道这个事后,我心里没有解气的感觉,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舅舅那张死要面子的脸在脑子里转,想起那天他来开门时穿着旧夹克的样子,想起那辆换了的小破车,想起紫砂壶上落的灰。
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那天下午我正在送外卖,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天宇……”声音沙哑,带着点喘息。
是舅舅。
“有事吗?”
“你表姐出事了。”舅舅的声音在发抖,“宫外孕,大出血,现在在抢救。她那个杀千刀的男人……跑了!把存折都带走了!我这……”他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好一会儿,“天宇,你能不能……借点钱?五万就行,算舅借你的,以后一定还你……”
我站在路边,手里捏着手机,风呼呼地吹。远处有个老太婆牵着一只狗过马路,走得很慢。
“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妇科急诊,在五楼……”
“我马上过去。”
挂完电话,我给外卖站长发了条消息请假,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骑到半路,天开始下雪了,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骑了二十多分钟到县医院,浑身都冻僵了。
上到五楼,走廊里只有舅舅一个人,佝偻着背坐在长椅上,看见我过来,赶紧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天宇……你可算来了……”
“表姐呢?”
“还在里面抢救。”舅舅指了指手术室的门,“进去快两个小时了……大出血,医生说情况不好……”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家属,过来签字缴费。”
舅舅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掏出钱包,翻了半天,只有几张红色的一百块。他掏了掏口袋,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
“这个……够吗?”他小声问。
护士看了看:“不够,手术费加其他费用,至少三万多。”
舅舅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卡里没钱了……能欠着吗?”
“这个我做不了主,您得去问收费处。”
我走过去,把那张单子接过来:“我去交。”
舅舅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06
我去交了费,三万五。
刷卡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这钱是我最近一段跑外卖攒的,本来打算拿回家给母亲过年的。现在全垫进去了。
交完费回到五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舅舅坐在长椅上,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
舅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墙上,眼睛又红又肿,看见我走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舅妈。”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舅舅旁边的椅子上,三个人沉默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舅舅猛地站起来,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我闺女没事吧?”
“没事了,放心吧。”医生笑了笑,“不过以后要注意,这次情况挺危急的,再晚一点就麻烦了。”
“谢谢医生,谢谢!”舅舅连说了好几遍谢谢。
舅妈也冲过来:“我们可以进去看她吗?”
“等她醒了再看吧,现在麻药还没过。”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护士推开门:“可以进去看了,但不要太吵,病人需要休息。”
走进病房的时候,郑依晨平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手背上的针管连着输液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
舅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依晨,妈在这儿,没事了……”
舅舅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那张惨白的脸,眼眶也红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郑依晨慢慢睁开了眼,看见舅妈,愣了一下,又看见舅舅,嘴角动了动:“爸……”
“哎,爸在。”舅舅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没事了,都过去了。”
“妈……”郑依晨转头看着舅妈,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妈,对不起……”
“对不起啥,你傻啊。”舅妈哭着说,“都是妈不好,妈以前……”
她没说完,看了看我,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先出去一下。”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
回病房的时候,舅舅已经出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看见我过来,他赶紧把烟掐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天宇,那钱……舅一定还你。”
“不急。”我把水递给他,“表姐没事就好。”
舅舅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你爸……身体咋样了?”
“还行,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舅不是不想去。”他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实在是那段时间到处被人催债,手机都不敢开机……怕丢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舅没啥本事,一辈子就会吹牛。现在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连你表姐都拖累了。”他说着,眼圈又红了,“天宇,你说舅是不是挺没用的?”
“舅舅,你先回去吧,嫂子那儿需要照顾。”我说,“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走回病房。
07
郑依晨住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去一趟,带点水果或者一锅汤。
舅妈白天在医院陪护,舅舅到处筹钱。他联系了之前那些欠他钱的人,人家要么不接,要么说没钱,舅舅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但也只能忍着。
有天下午,我去送馄饨,正好碰见郑依晨醒了。她靠在床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
舅妈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郑依晨嘴边。郑依晨张嘴咽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怎么了?烫着了?”舅妈慌了。
“妈,你以前从来不对我这么好的。”郑依晨哭着说,声音很弱,“你以前只会骂我没出息,嫁个男人也管不住……”
舅妈手抖了一下,把碗放下,低头不说话。
我看着这场景,有些坐不住,站起来说:“我去楼下转转。”
下楼的时候路过缴费窗口,我想了想,又去刷了一次卡,把剩下的费用补上了。一万八。
回到病房,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跟郑依晨说话。看见我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天宇,刚护士来查房,说费用结清了?你又交了?”
“那……那三万五你交过了,这又……”舅舅的脸涨得通红,“这怎么行!这钱太多了!”
“你先拿着用。”我说,“等表姐出院了,慢慢还。”
舅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舅妈在旁边抹眼泪:“天宇,你让舅妈咋感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几单要跑。”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雪下得更大了,路上没什么人。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我停下来一看,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天宇,钱我记着,一定能还上。谢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骑车。
晚上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回,“今天咋这么晚?”
“多跑了几单。”我没说去医院的事。
“锅里还有饭,自己盛。”
吃了饭,我回房间躺了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雪下得大,能听见风呼呼吹响窗户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是郑依晨发来的消息。
“表弟,钱我会想办法还的。你一定要等我。”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姐欠你的,以后补。”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