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灯。
肖奈坐在转椅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删,删了敲,最后停在那一行字上——“改完bug了,我也该走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微微留笔2016.06.18”。
他盯着那个“18”看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会议室门被推开,叶星洲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行李箱。她刚从外地飞回来,看到肖奈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回去?”
肖奈没抬头。
叶星洲走近了,看到屏幕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肖奈问。
“一直都知道。”叶星洲说,“但她走的那天,我爸跟我说,他给了她两个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知道吗?还有一个选择,是她自己选的。”
肖奈猛地抬头。
01
2016年6月16日晚上十一点,贝微微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窗外下着小雨,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她面前这个程序已经写了三个月,是公司最重要的项目——一个银行系统的安全模块。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肖奈说,等这个项目做成了,他们就能买房子,就能结婚了。
现在项目快做完了,可她还没想好怎么跟肖奈说分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肖奈发来的消息:“明天见个面吧,有事跟你说。”
贝微微没回。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几天肖奈的状态很不对劲,整天魂不守舍的。
鲁铁偷偷告诉她,肖奈家的公司出事了,账上剩不到三十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他爸急得差点住院。
而叶家那边说了,只要肖奈愿意娶他女儿叶星洲,就帮肖家渡过难关。
贝微微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不痛不痒的,就是空落落的。
她跟肖奈在一起四年了,从大二开始,一起上课、一起写代码、一起创业,她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可现在,他家里出事了,他爸要他娶别人,他连跟她当面说分手都不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她自言自语,然后把手机关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开机。肖奈的消息又来了:“微微,我们在老地方见个面吧,我请你吃午饭。”
贝微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好。”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白裙子,那是肖奈最喜欢的一件。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擦了擦口红,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出门的时候,天还在下雨。她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公交站台上车,去了大学城旁边那家他们以前经常去的麻辣烫店。
肖奈已经在等她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碗麻辣烫。看到她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动作有点僵硬。
贝微微走过去坐下,看着面前的麻辣烫,没有说话。
“你瘦了。”肖奈先开口。
“你也是。”贝微微说。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气氛有点尴尬。
肖奈低着脑袋扒拉着碗里的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微微,我……”
“你要结婚了。”贝微微替他说完,声音很平静。
肖奈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她。
“你怎么……”
“我知道你家的事了,”贝微微说,“鲁铁告诉我的。”
“我……”
“不用说了,”贝微微端起麻辣烫汤喝了一口,“你做的决定,我尊重你。”
肖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贝微微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她不是不伤心,而是怕一哭就收不住。
吃完最后一口,她抬起头,看着肖奈说:“公司那边的项目我差不多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你和鲁铁就行。放心,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肖奈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
“还有,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下个月就走。”贝微微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我会来找你,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微微……”肖奈的声音有点哑。
“行了,我吃饱了,”贝微微站起身来,“你忙你的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走出麻辣烫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鲁铁发了一条消息:“他跟我说了,我知道了。代我恭喜他。”
她没哭。
她只是在路边站了十分钟,然后打车回了出租屋,继续写代码。
那天晚上,她写到凌晨两点,把项目里最后一个漏洞修完,然后在那段代码后面加了一行注释:“改完bug了,我也该走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微微留笔2016.06.18”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电脑。
明天,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但不是她的。
02
2016年6月18日,肖奈结婚。
婚礼在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排场很大,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
肖奈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很标准,但眼睛没什么温度。
他爸肖德昌站在旁边,精神头特别好,跟每个来的人都打了招呼,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妈的许秀兰站在另一边,一直死死忍着没开口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儿子,眉眼里全是担忧。
叶家的亲朋好友来了不少,叶建国端着酒杯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春风满面。
肖奈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贝微微。
他想起四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情景。
那天他正写代码,她走过来问能不能一起借书。
他抬头一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后来他们一起写代码、一起考级、一起创业。他跟她说过,等公司做大了,就娶她。
可现在,他跟别人结婚了。
“新郎,该敬酒了。”有人推了他一下。
肖奈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跟着司仪一桌一桌地敬。
他敬到第三十二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敢看,继续喝酒。
到了后台休息室,他才掏出手机,看到了贝微微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那是他昨天凌晨发消息说“对不起,明天要结婚了”之后,收到的回复。
肖奈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出去敬酒。
他不知道,就在他搂着新娘敬酒的时候,贝微微正蜷缩在另一家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那天早上,贝微微一个人去的医院。
她没让任何人陪。谢嘉琪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她挂的号是特需门诊,用的是化名。
填表的时候,她看着那栏“婚姻状况”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写了一个“未婚”。
问诊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已经两个月了。
“你确定要手术吗?”医生问,“这个月份做还是有点风险的。”
“确定。”贝微微说,声音很平淡。
医生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签字。
她签了。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手术室里的空调很冷,冷得她一直在抖。
可她一声也没吭。
手术做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她出了手术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别人的婚礼照片。不知道是谁发到群里的,肖奈和新娘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她把手机翻过去,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出来叫她,说:“你还没缴费呢。”
贝微微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几步,才缓过来。
她掏出钱包,把卡递给护士。
这张卡里是叶建国给她的二十万,她本来想扔的,后来想想,为什么不拿呢?
她亏的钱,可不止这个数。
手续办完,她走出医院,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她掏出手机,给谢嘉琪发了一条消息:“做了,没事。”
谢嘉琪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回去了。”贝微微说,“你忙你的吧。”
“微微……”
“我没事,真的。”
她挂了电话,打车回了出租屋。
那天下午,她吃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想吃,喝了一杯水就躺在床上。肚子隐隐作痛,她用手捂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可睡着了,梦里都是肖奈。
梦里他们还在大学,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小吃街吃麻辣烫,一起在宿舍楼下接吻。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起来,把脸擦干,然后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是肖奈的照片——他们去年在黄山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山顶上,肖奈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特别开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鼠标移过去,右键,删除。
“以后不会了。”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把肖奈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手机通讯录、微信、QQ、微博,一个不落。删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哭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那些跟肖奈有关的东西都找出来——他们一起买的杯子、情侣款的手机壳、肖奈送她的围巾,还有厚厚的一沓情书。
从大二开始,肖奈给她写了一百多封情书,她说她要把这些东西烧了。
只是烧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收拾完了,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鲁铁给她打了个电话,说项目那边已经没问题了,问她要不要来公司签个交接手续。
她说好。
下午,她去了公司一趟。鲁铁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最近没睡好。”贝微微说,声音很轻。
她签了交接手续,把项目的所有资料都交给了鲁铁,然后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就行,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多看着点。”
鲁铁看着她,欲言又止。
“别说了。”贝微微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公司大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栋写字楼。
他们在这里创业了三年,从两个人发展到十多个人,拿了不少奖。
她以为会一直做下去,一直到公司上市。
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收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想:如果当初没答应叶建国,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她带着身份证、银行卡和几件换洗衣服,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那座城市她从来没去过,一个人都不认识。但她知道,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哄孩子。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移。
手机响了一声,是谢嘉琪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说一声。”
“好。”她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谢嘉琪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走了,连句再见都不说。祝好。”
底下有一堆人点赞评论,都在问“谁啊”。
贝微微没有回复,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的。
这座城市,有太多她在意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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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奈结婚后,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表面上,他和叶星洲是模范夫妻。两个人一起出席活动,一起参加宴会,一起带孩子。别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可实际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那几年的空白,可能是一些没说开的话,也可能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叶星洲是个精明通透的女人,她知道丈夫心里有人,但从不点破。她觉得,只要不说,就什么都没发生。
肖奈也很少提起贝微微,只是偶尔会在某个深夜,坐在书房里出神。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妻子的爸爸叶建国,早就知道了一切。
叶建国是个老谋深算的商人,做事滴水不漏。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调查了贝微微的背景——查出她怀了肖奈的孩子。
“那个女孩必须走。”叶建国对女儿说,“如果她留下来,你的位置就是她的。”
叶星洲说:“她已经走了。”
“不够彻底。”叶建国说,“她走的时候怀了孩子。”
叶星洲愣了很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查了医院的记录。”叶建国说,“她做了人流。”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结婚那天。”
叶星洲当时就愣住了。
她站在客厅里,盯着她爸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段医院的记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已经知道了?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他爸说,“她走那天做的。”
叶星洲沉默了,转过身去没说话。
她想起婚礼那天,肖奈敬酒的时候一直魂不守舍的,她当时以为是他喝多了。现在想来,可能是他心里有事。
“她怎么没告诉他?”叶星洲问。
“不知道,”叶建国说,“她一个字都没提。”
叶星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嫁给肖奈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她需要肖奈的能力,肖奈需要她家的资源。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谁也别说谁。
可现在,她知道了贝微微的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你要不要告诉他?”叶星洲问。
“告诉我有屁用?”她爸说,“孩子都没了,说了只会让他闹。你闭嘴就行了。”
叶星洲沉默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肖奈在旁边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贝微微的情景。
那是她爸安排的一次见面,在城西的咖啡厅。
贝微微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很文静。
她说话很温柔,但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你们家要做什么,”贝微微对叶星洲说,“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叶星洲问。
“我走?”贝微微笑了,“我为什么要走?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叶星洲说,“但你没得选。”
贝微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选。”
“你选什么?”
“选我自己走。”
叶星洲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厉害。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厉害,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厉害。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
“你恨他吗?”叶星洲问。
“恨有什么用?”贝微微说,“恨就说明还爱。”
叶星洲没说话。
那场谈话结束之后,贝微微就消失了。她听说那个女孩去了深圳,换了手机号,重新开始。她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没想到,她爸还留了一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叶星洲第二天早上问叶建国。
“告诉你干嘛?”叶建国说,“让你心里添堵?”
“我觉得……”
“觉得什么?”叶建国打断她,“你嫁给他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我们叶家的生意?你管他以前跟谁好过,以后跟谁好,只要你现在是肖太太就行了。”
她知道她爸说得对。
她嫁给肖奈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能帮她家做技术。
她需要他的才华和能力,他需要她的资源和人脉。
这是一场交易。
赢了就行,管他什么过去。
可她还是有些不安。
她从那天起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样,时不时隐隐作痛。可她又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
她不是肖奈的妻子,她只是肖太太。
肖奈这些年一直在给自己找事做。他全身心扑到公司,做技术、带团队、谈客户,什么都干。业务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没有感情了。
结婚八年,他们一共吵过三次架。
都是因为肖奈回家晚,叶星洲说了几句,他就摔门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问他是去找那个女人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去了书房。
她当时真想跟他说,她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了好多难了,他能不能稍微用点心思看看她。
可是她没有开口。她怕说出来,就彻底回不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就是八年。
04
八年后,公司准备上市。
消息传出来,整个公司的人都兴奋了。上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家手里的期权能变现了,意味着公司从一个创业公司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
肖奈也高兴,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做研发这么多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贝微微没看到这一天。
这个项目最早的代码是她写的,最早的技术路线是她设计的,最早的投资也是她拉来的。
她的名字在公司里没人提了,但她留下的东西一直都在。
上市前的审计工作很繁琐。第三方审计公司派了专业团队来公司,对所有的代码、数据、合同进行逐一核查。
肖奈作为CEO,本来不用管这些事的。但鲁铁说,审计师发现有个系统模块里的代码有点问题,让他亲自去看看。
肖奈去了会议室,看到审计公司的工程师正在盯着屏幕看。
“肖总,这个系统模块挺特别的,”工程师说,“里面的代码风格一看就是两个人写的,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个人写的部分,留了一段话。”
肖奈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段看起来很普通的注释:
他盯着那个日期,手开始抖。
“肖总?”工程师喊了他两声,他都像没听见一样,“你的脸色怎么不对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工程师说,“我们做代码审计的时候发现的。这个模块很重要,是整个银行系统的核心部分,所以特意看了一下。这个……这个微微是谁?”
肖奈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先出去一下。”
审计人员互相看了看,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肖奈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心跳得很快。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以为她已经成了一个遥远到模糊的记忆。可是没想到,一个日期,就让他破了所有防线。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看那个屏幕的。只记得好半天的时间都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屏幕上那行字就在他眼前,写着“2016.06.18”。
那个日期,是他婚礼的日子。
那天早上,他给贝微微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对不起,明天要结婚了”。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以为,她收到消息之后肯定难过了一天就过了。
可没想到,那天凌晨,她还坐在电脑前改代码。改完,她留下这段话,然后就走了。
他想起她那天早上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只说了两个字,就那么一笔带过,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打。
他当时还以为,她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现在他才明白,她是把所有的话都写在了代码里。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项目,一点一点地往下看。他把那些代码上上下下翻了一遍,看了每段注释,看了每个细节。
他想知道,她究竟留下了些什么。
他看到很多熟悉的东西。她那句习惯性的口头禅“这里别动,我来优化”,还有她标志性的代码风格,空格少,表达简洁,简直一目了然。
他看到她留下的每一段注释,都是关于她的。
她写:“这个函数一定要优化,否则后期会崩。”
她写:“数据库结构有问题,建议重建。”
她写:“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时间不够了。”
每一段话,都像是在跟他说话。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会议室里坐了多少个小时,只知道天从亮到黑再到亮。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和那行注释,像是什么都没变过。
那行注释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他想起她说过这话。
那是他们分手那天,她站在麻辣烫店的门口,背对着他说的。
他当时觉得,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现在他才明白,她是认真的。她早就知道,他们俩走不到一起。她早就知道,他会选择别人。她早就知道,她会离开。
“微微……”肖奈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你还恨我吗?”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整夜都没关的电脑屏幕。屏幕上,那行代码一直亮着,像是在等他回头。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这么多年还是没法说清楚。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鲁铁。他只是让审计公司的人不要声张,然后把那段代码单独存了。
叶星洲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说:“审计出了问题,没事。”
可他心里知道,什么事,都要开始变了。
他又开始查一些事情。
查她的社交账号,所有密码都是她生日。可是登录上去之后,他发现她所有的记录都清零了。
查她当年注册的域名也过期了,所有记录都没了。查她的手机号码也是空号,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只能去找鲁铁了。那是他在那个城市里第一个想起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事的人。
他打了个电话:“鲁铁,我有话问你,找个时间出来一趟吧。你跟我说说,她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鲁铁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那个字,听着不太踏实,像是藏了很多话没说出口。
挂了电话,肖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城市。
那些他以为已经结束了的事情,原来一直还在。
他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翻开手机相册。相册最下面,还有一张贝微微的照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参加公司年会时拍的。
照片上,她穿了一身蓝色工作服,一点也不好看,却笑得很开心,一手端着蛋糕,一手比了个“耶”。
他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它删了。
“对不起,肖太太。”他在心里默念,“我可能还是要去找一下。”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想了一遍。
他知道日子还要过。但有些事,他不得不去做。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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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鲁铁约肖奈在城西一家川菜馆见面。
那家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但生意很好。肖奈到的时候,鲁铁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
“来了。”鲁铁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嗯。”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肖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代码的截图,推到鲁铁面前。
“你看看这个。”
鲁铁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你知道这事?”肖奈问。
“说实话。”肖奈盯着他,“她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鲁铁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放下,看着窗外。
“她给我打过电话。”鲁铁说,“那天晚上,你给她发消息之后。”
“她说什么?”
“她问我你爸的事。”鲁铁说,“问你爸那边怎么样了,公司还能不能撑下去。”
肖奈愣住了。他没想到,贝微微在收到那条消息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问他爸的事。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公司账上就剩三十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鲁铁说,“我还说……如果你不娶叶星洲,你爸可能会坐牢。”
肖奈握住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我,如果她走了,是不是一切都能解决。”
肖奈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鲁铁说,“我说这事得问你。”
“那她怎么说?”
“她说算了。”鲁铁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肖奈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酒。
“她没再联系过我。”鲁铁继续说,“第二天,她来公司签了交接手续,把项目资料都交给我了。”
“她那时候看起来怎么样?”
“很瘦,脸色不好。”鲁铁说,“但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肖奈把脸埋进手里。
“还有呢?”
“还有……”鲁铁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憋了八年没敢告诉你。”
肖奈抬头看他:“什么事?”
“她走之后,我去查了她的去向。”鲁铁说,“我托在医院的老同学查了一下,发现她离开后三个月,去妇产科挂过号。”
肖奈的手一抖,杯子差点摔了。
“你说什么?”
“她去医院做了人流。”鲁铁说,“日期,是你结婚那天。”
肖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你结婚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人流。”鲁铁一字一句地说,“那孩子,是你的。”
肖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天他在酒店敬酒的场景,想起自己端着酒杯到处跟人碰杯的样子,想起别人说“恭喜恭喜”的时候他还笑着点了点头。
而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肖奈的声音发颤。
“她不让说。”鲁铁说,“她签交接手续的时候跟我说的很清楚,说她的事不要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已经结婚了,告诉你也没用,只会让你难受。”
“而且,”鲁铁叹了口气,“我知道的时候,你儿子都已经出生了。我说了又有什么用?你能离婚去找她吗?”
肖奈闭上眼睛。
“她在哪?”他问,“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鲁铁说,“她走之后,换了手机号,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我也找不到她。”
肖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她是不是恨我?”
“她恨你?”鲁铁说,“她要真恨你,就不会替你保密了。”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爱过你。”鲁铁说,“但爱错了。”
肖奈站在窗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八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鲁铁说,“但我告诉你这事,不是让你去弥补什么。”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什么都不知道。”鲁铁说,“她走的这些年,你过得挺好的,结了婚,有了孩子,公司也做大了。可你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也不知道,”鲁铁说,“但她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没回,肯定是有原因的。”
那天晚上,肖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站在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开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叶星洲和儿子都已经睡了。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发呆。
他想起贝微微的笑脸,想起她生气的样子,想起她埋头写代码的样子。
她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女孩。做项目的时候从来不肯认输,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她从来不哭,从来不示弱,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被他伤得那么深。
他想起她临走前修改的那段代码。那行注释,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也拔不出来。
他打开手机,看着那段注释的截图:
他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对不起,微微。”他小声说,“对不起。”
可是她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到处找人打听贝微微的下落。
他打了几个大学同学的电话,问他们有没有贝微微的消息。所有人都说,贝微微走后就没再联系过,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他找到谢嘉琪的电话,那个是她大学室友。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谢嘉琪才接起来。
“喂?哪位?”
“是我,肖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谢嘉琪,我知道薇薇走之前跟你联系过。”肖奈说,“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
“你要找她?”谢嘉琪的声音很冷,“你找她干嘛?”
“我想见见她。”
“见她?”谢嘉琪笑了,“你现在想见她?八年前干什么去了?”
“老肖,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谢嘉琪说,“你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肖奈说,“但是我想知道她还好不好。”
“她好不好?”谢嘉琪说,“你觉得她能好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说:“你知道吗,她走的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嘉琪,他从头到尾都没在这件事上说一个不字。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肖奈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分手那天,贝微微跟他说的那些话。她一直都在等他说一句“别走”,可她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三个字:“对不起。”
他没挽留。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垮掉。
“她不恨我。”肖奈说。
“不恨。”谢嘉琪说,“但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把最好的青春,给了一个连选择都不让她做的人。”
电话挂断了。
肖奈站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像是一尊石像,定定地站着,很久都没有动过。
窗外,城市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场雨。
那场雨,她一个人淋着走的。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现在,他想找到她。
就算找不到,至少也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是,她愿意见他吗?
他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了。
06
肖奈开始查贝微微的下落。
他先找到谢嘉琪,约她出来见面。谢嘉琪同意了,但约的地方是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意思是“就在这儿说,别搞得太隆重”。
肖奈到的时候,谢嘉琪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一身职业装,看起来比八年前干练了很多。
“来了。”谢嘉琪看到他进来,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嗯。”肖奈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肖奈说,“她后来过得怎么样,她现在在哪,她……”
“她过得不好。”谢嘉琪打断他,“你知道她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吗?”
“她是一个人走的,”谢嘉琪说,“没让她爸送,没让我送,就带了一个行李箱。”
“那她去哪了?”
“深圳。”谢嘉琪说,“她表哥在那边做生意,她去了之后在表哥的公司里帮忙。”
“然后她工作了两年,就自己做了一个小项目。”谢嘉琪说,“后来慢慢做大了,去年拿到了融资。”
肖奈愣住了。他没想到贝微微这么厉害,一个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能做出这样的成绩。
“她现在还在这边?”
“不在,”谢嘉琪说,“她去年就搬到北京去了。公司总部也搬过去了。”
“她结婚了吗?”
谢嘉琪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个问题,我不想替她回答。”
“因为这是她的事,”谢嘉琪说,“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
“那她现在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谢嘉琪说,“除非她同意。”
“因为她不想见你。”谢嘉琪说,“八年前她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肖奈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
肖奈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想见见她,”他说,“我不奢望她原谅我。我就是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你觉得她缺你这一句对不起吗?”谢嘉琪说,“她缺的是一句早该说出口的‘别走’。”
“老肖,”谢嘉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是你想想,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嘉琪说,“你不知道她那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你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哭了多久。你不知道她到了深圳之后,谁都不认识,一个人租了一个单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哭了整整一个小时。”谢嘉琪说,“她说她想回家,可是她又不敢回去。因为她怕回去之后会忍不住来找你。”
“我在电话里一直跟她说,”谢嘉琪的声音有点抖,“我说那么久了,你是不是傻了啊,你别管那些,你回来。”
“她说不行,她说她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肖奈的眼眶红了。
“这八年,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谢嘉琪说,“她一个人大半夜发高烧没人管,她一个人搬家累到虚脱,她一个人过年煮了一锅饺子吃到吐。这些事,你知道吗?”
肖奈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
“所以你凭什么找她?”谢嘉琪说,“你凭什么觉得她会愿意见你?”
肖奈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劝你见她的。”谢嘉琪站起来,把包背在身上,“我就是告诉你,她过得不容易。你能做的,就是别打扰她。”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来说,“还有一件事。”
“你爸当年逼她签的东西,你知道吗?”
“什么东西?”
“一份竞业协议。”谢嘉琪说,“你爸让她签的,内容是不能在三年内从事跟你们公司业务相关的工作。”
“不可能!”肖奈猛地站起来,“我爸怎么会……”
“怎么不会?”谢嘉琪冷笑了一声,“你爸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肖奈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他爸为了保住公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比谁都清楚。
“我记得,”谢嘉琪说,“那是叶建国来咱们学校的第二天,你爸就找她了。那份协议是她走之前签的,签完之后,她做了人流。”
肖奈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爸给了她二十万,作为补偿。”谢嘉琪说,“这个钱,你爸当时还觉得给多了。”
她转身走了。
肖奈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很久很久。
他怎么也没想到,把贝微微逼走的,除了他自己和他岳父,还有他亲爹。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贝微微最后看他时的眼神。那种失望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对不起。”他小声说。
可是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
他知道她不会原谅他。换作是他,他也不会原谅。
他只想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找她。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他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那些人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们都还在继续往前走。
而他,好像停在原地太久了。
他到底该怎么走出去呢?他又该往哪儿走呢?
他终于拿起手机,给谢嘉琪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会再去打扰她了。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那个孩子的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