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防部禁令冲击航空业：数十所飞行学校或关闭，航空运动恐停摆

俄罗斯国防部5月底向联邦航空运输署提出，希望禁止小型航空器在俄罗斯欧洲部分中部地区飞行。

最早披露这一禁令筹备情况的是跨地区飞行员和航空器所有者公共组织。该组织5月25日表示，禁令将于6月生效。按其说法，禁飞区西至白俄罗斯边境，东至叶卡捷琳堡和萨马拉空域，北至圣彼得堡，南至目前前线地区既有飞行限制区。

两名来自莫斯科州的私人飞行员告诉《美杜莎》，从4月起，圈内就一直流传当局可能出台此类禁令的消息，但官方从未提前通知行业代表。

两天后的5月27日，联邦航空运输署宣布，国防部已向该机构及其上级主管部门交通部提交相关提案。提案拟在莫斯科空域范围内，对飞行高度不超过5.1公里的民用航空器实施特殊飞行制度。

莫斯科空域是俄罗斯最繁忙的空域之一。它不仅覆盖首都和莫斯科州及其机场，也包括几乎整个中央联邦区，涉及卡卢加州、下诺夫哥罗德州、斯摩棱斯克州、图拉州、雅罗斯拉夫尔州，以及部分科斯特罗马州、诺夫哥罗德州和坦波夫州。

受限制的将包括滑翔机、悬挂式滑翔翼和飞机。首当其冲的是轻型和超轻型航空器飞行员，前者重量低于5.7吨，后者低于495公斤。由于结构限制，这类航空器无法爬升到5公里以上。初学飞行员通常也正是在这类航空器上接受训练。

联邦航空运输署称，限制措施不适用于机场定期和包机客运航班、紧急服务航空任务、国家航空器以及其他若干类别飞行。国防部拟禁飞的区域内分布着数十个机场。据《生意人报》报道，这项限制将影响约1000名私人飞行员。

联邦航空运输署并未充分解释出台禁令的原因，只援引了《联邦空域使用规则》中的一项条款。该条款规定，在“局部武装冲突和反恐行动地区”，联邦航空运输署可根据总参谋部提议，实施“特殊空域使用制度”。

该机构也没有说明禁令何时生效，只表示如果方案获批，将“通知空域使用者”。《美杜莎》采访的3名将受影响飞行员都称，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私人飞行员米哈伊尔说：“现在，莫斯科空域实际上是在摧毁小型航空。由于很难区分运动飞机和无人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刀切，谁都不让飞。”

米哈伊尔认为，如果禁令真的落地，培养飞行员的培训中心将面临关闭风险，整套人才培养体系也会随之受冲击。

他还认为，一旦飞行停止，整个基础设施都会崩塌，包括机场、飞行学校，甚至那些依托周末飞行活动而在机场附近开设的酒店。《生意人报》曾报道，在拟议限制区域内，分布着数十所航空学校和航空俱乐部。

米哈伊尔警告说：“很多人会失去工作——教员、飞行员、热气球和滑翔运动从业者、维护设备的技术人员。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收入来源。”

在他看来，航空运动同样难以承受这项禁令。“训练会停下来，未来几年内，恐怕都谈不上培养国际水平的运动员了。”

航空运动涵盖使用多种飞行器的竞赛项目，从飞机、直升机到滑翔机、气球、降落伞和悬挂式滑翔翼。飞行员可以参加数十个项目，例如航空竞速和特技飞行。

这一领域最知名的俄罗斯运动员之一，是苏霍伊公司一级飞行教员斯韦特兰娜·卡帕尼娜。她的飞行视频经常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卡帕尼娜是7届世界飞机运动冠军，并在世界和欧洲锦标赛各单项中获得41枚金牌。

接受《美杜莎》采访的米哈伊尔说，他的一些熟人已经在考虑把飞机转场到目前尚未计划禁飞的地区，例如奔萨、彼尔姆、萨马拉或乌法。“正如我一个很亲近的朋友说的，‘那就周五开车出发，跑650公里，周六飞个痛快，周日再回家。’但真正愿意这么折腾的爱好者很少。”

飞行教员亚历山大也说：“我感觉大家都会往东迁移——传统上那边最安全。说到底，这项禁令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所有私人飞行员都停飞。”

莫斯科州一家航空培训中心负责人谢尔盖目前还没有考虑把学校全部设施迁到乌拉尔。“我们现在还有一批学员在培训，本来应该带他们飞。把他们送到哪里去？离莫斯科200公里，谁还会去？”谢尔盖说，“我们已经不再招收新学员了。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整个飞行季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采取这么严厉的措施。”

在俄罗斯中部，为防御无人机，当局经常启动所谓“地毯”模式。该模式一旦启动，处于指定空域内的所有航空器都必须立即离开。谢尔盖称，自俄乌全面战争爆发以来，他所在学校的飞行员和滑翔机飞行员本来就飞得不多。“以前我们有40架滑翔机在飞，现在只剩5到6架，飞机大概还有4架。”

他表示，没有飞行员会故意违反防空制度。“‘地毯’模式启动时，大家都不飞。也许是预测到了别的情况，所以他们想把所有人都摁在地面上。”

他说，飞行员最担心的是，一旦联邦航空运输署发布相应的航行通告，限制就会立即生效。那将意味着，飞行员甚至来不及把自己的飞机转场到尚未限飞的地区。不过，谢尔盖说，多数飞行员现在的态度本来就是：“哪儿也不飞了。”

尽管联邦航空运输署和国防部都没有正式把莫斯科空域拟议中的禁令与无人机袭击联系起来，但从时间上看，它恰好与针对莫斯科及莫斯科州的最大规模无人机袭击重合。

私人飞行员弗拉基米尔说：“如果是所有飞行都禁止，那这项措施还算说得过去。但他们禁的只是通用航空，也就是培训和普通飞行。这根本改变不了局面。这个地区还有很多作业飞行。如果真要保障安全，就应该在无人机接近本地区之前很远的地方把它们击落。”

航空界一些人士还把即将出台的限制与科洛姆纳附近的一起空难联系起来。2026年3月，一架轻型飞机在那里坠毁，造成2人死亡，死者包括知名飞行员兼航空博主帕维尔·科什金，以及他的朋友瓦季姆，后者姓氏未被媒体披露。

飞机坠毁前4分钟，当地刚刚启动“地毯”模式。事故调查尚未结束，但航空界普遍认为，这架飞机可能是被防空部队误击落的。

科什金此前也曾遭遇俄军火力。2024年9月，在摩尔曼斯克州阿帕季特，他驾驶的私人飞机和另一架同时飞行的私人飞机都曾被轻武器击中，机体留下弹孔。那次事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两架飞机都是在“地毯”模式解除后起飞的。摩尔曼斯克州州长安德烈·奇比斯当时表示，当天该地区防空系统正在运作，并击落了3架无人机。

亚历山大告诉《美杜莎》：“帕沙被击落后，留下了很多疑问。有人说他当时没有保持通信，还飞得不合理地低。这很奇怪，我和帕沙私交很好，我们一起学过飞行。他是个非常谨慎的飞行员。那时确实有‘地毯’模式，但帕沙已经在空中了，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时间。最关键的是，地面上像是有人拿着手榴弹乱挥——把一架12米长的飞机和无人机搞混，得糊涂到什么程度。”

科什金去世后，他的熟人曾表示，他一向主张严格遵守飞行规则。亚历山大说，如今飞行员都会提前把飞行计划提交给联邦航空运输署，帕维尔也是如此。2026年1月，在一场讨论私人航空发展的圆桌会议上，科什金曾说：“作为飞行员，我看到的是，合法飞行并不难。得益于联邦航空运输署和其他机构的工作，你可以用手机提交飞行计划，20分钟后就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能做到这一点的国家并不多。”

弗拉基米尔认为，即将出台的禁令无法避免航空事故，因为即便是被允许的飞行，也并不真正安全。“比如，最近有人请我把一架飞机转场到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我拒绝了。因为没人能保证机动火力防护点会正确识别目标。它可能分不清一架按规定飞行的航空器和一架无人机，然后直接把目标摧毁。”

亚历山大则认为，如果航空器上安装应答机，或许能减少事故风险。这类设备能向空管人员传输更多关于航空器的信息，使其在雷达上不只是一个不明光点。目前，应答机还不是所有飞机的强制装备。“如果由我决定，我会把它列为强制设备，”亚历山大说，“但不是所有人都会高兴，主要是价格问题。”这类设备的价格为数千美元。

不过，弗拉基米尔不同意这种看法。“不管我机上有没有应答机，机动火力小组都不会靠应答机来识别目标。”

俄罗斯正试图建立一套多层级的反无人机防御体系，包括“目标防空”，也就是通过防空导弹装置、机枪小组等保护特定目标；以及部署在敌方无人机可能飞行路线上的防空力量，包括航空兵、机动火力小组和不同射程的防空导弹系统。

其中，目标防空甚至可能是“私有化”的，也就是由企业管理层自行组织，用于自我防护。而在飞行方向上执行任务的，则是隶属于不同部门和国防部不同单位的各类小组。

但俄罗斯至今仍未建立起统一的指挥、侦察、预警和目标指示系统，使所有参与方都能看到全部敌方目标。很多机动火力小组或防空哨位仍是各自为战，依靠自身侦察手段获取目标信息，例如机动雷达、光电站和目视观察组。

这些力量并不总是依据中央预警系统发出的警报行动，而这套针对无人机袭击风险的集中预警系统本身也并不可靠。对民用航空参与者来说，这套系统就是“地毯”模式。很多时候，各防空力量甚至完全按照自己的规程独立行动。这本身就带来了“友军误伤”的风险。战争期间，不同层级的防空系统曾击落国防部的飞机和直升机，也曾击中民用目标，甚至包括阿塞拜疆航空公司的客机。

在防空系统通过雷达、光学和声学手段识别目标时，小型航空器最容易与无人机混淆：它们在尺寸、外形，甚至发动机声音上都很相似。原因在于，乌克兰远程无人机本就是小型飞机的直接后代。乌克兰早期用于打击俄罗斯的无人机，例如2023年袭击克里姆林宫参议院宫的UJ-22“空降”型，就是在A-22有人驾驶轻型飞机基础上研制的。

因此，俄罗斯目前这种拼接式的反无人机防御体系，还无法可靠地区分乌克兰远程无人机和小型航空器，也无法杜绝“友军误伤”。民用轻型飞机正处在风险最高的区域。

俄罗斯航空制造商联盟总经理阿列克谢·罗戈津就此简短评论道：“这是飞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