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在打牌的时候倒下的。老伙计们说,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红中,笑眯眯地喊了声“杠”,人就往前一栽,牌桌都掀翻了。
送到县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深度昏迷。主治医生把我爸和两个伯伯叫到走廊上,片子举在灯箱前,那个小白点像一颗子弹嵌在脑干旁边。
“出血位置太深,手术风险极高,即便成功了,大概率也是植物人。”医生顿了顿,“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大伯是第一个开口的。他靠在墙上,香烟在手指间捏了又放,走廊里不让抽烟,他就那么干捏着。“爸今年都七十九了,马上要过年……就算救回来,也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吃喝拉撒全靠人,那哪叫活着?”
他是长子,在城里开五金厂,平时厂里百来号人都听他的,这种时候说话最有分量。
二伯没吭声,但他老婆——我二婶先开了腔:“我同意大哥的意见。真要成了植物人,在床上一瘫瘫好几年,我们自己日子还过不过了?再说了,老爷子最要强的人,让他摊在床上要人端屎端尿,他自己都不愿意。”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站在走廊拐角。十七岁,读初三。大人们大概觉得我太小,这种场合轮不到我说话。奶奶两年前走的,办后事的时候我才十五,跟着磕头、烧纸、捧遗像,全程有人指挥该怎么做。这一次,好像所有人又觉得,我只需要听着就行。
我爸站在病房门口,一直没说话。
隔着一道门,病房里面,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呼吸机一下一下地泵着气。
没有人问一句——爷爷自己想不想活?
或者说,所有人都默认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大伯叫来医生,问能不能把管子拔了。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一晚,让家属最后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一家人挤在县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两个房间,大人们在隔壁商量,像是开会一样,讨论放弃治疗之后的丧事怎么办。火葬场过年放不放假,要不要提前联系。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房间,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窗户有缝,冷风灌进来。我没哭,只是坐着。脑子里反复在想爷爷出事那天下午的事,想他打牌时攥着红中的手,想他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样子。
初三开学的时候,爷爷每天早上骑三轮车送我上学。冬天冷,他在车斗里放了一个棉垫子,还有一个暖水袋。到了校门口他总说同一句话:“好好学,别惦记爷爷,爷爷回家打牌去。”
有一次我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我妈去的,回来骂了我一顿。晚上爷爷偷偷塞给我一包跳跳糖,说:“打架打赢了?那这算奖励。”他笑眯眯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个核桃。
这些事,大伯二伯不知道。他们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吃顿饭就走。只有我,是爷爷用三轮车驮着长大的。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我爸回来了。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看见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爷爷有三个儿子。大伯有钱,二伯有权,我爸什么都没有,在镇上修电动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种时候,穷人的话最不值钱。我爸想说救,可他张不开嘴——抢救要花钱,后续治疗更要花钱,他出不起。
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我爸去隔壁开会之前,我本来想说“我也去”,他看了我一眼,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可我想了一整晚,有些话堵在嗓子眼,堵得我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大人们商量完了。大伯出面跟医生说的,拔管吧,签字的手都在抖,但签了。医生让家属做最后的道别,准备走流程。
所有人都站在病房里,护士已经过来拔了两根管子,正要拔最后一根主输液管的时候,我往前跨了一步。
“等一下。”
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听见了。大伯回过头来,皱着眉,好像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似的,摆了摆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没听他的。我转头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爷爷,不知道为什么,声音突然大了。
“你们谁看见爷爷的遗嘱了?”
病房安静了。
大伯嘴角动了动:“你说什么?”
“你们说爷爷肯定不想当植物人,”我盯着大伯的眼睛,“你们问过爷爷吗?你们谁问过?”
大伯脸涨红了,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老婆扯了扯他袖子,没扯动。
二伯从墙角走出来,语气不太高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跟长辈说话?我们现在不是在做最有利的决定吗?”
“有利?”我转向他,“对谁有利?”
病房彻底安静了。二婶轻轻“啧”了一声,被我听见了,她嘴快,说了一句:“你这孩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救回来以后谁照顾?你爸那条件能请得起护工?还不是你大伯二伯出钱,你出什么?”
我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掉下来。我没看她,看着大伯,看着二伯,看着我爸,把昨晚想了一夜的话说出来:
“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们一年回来看他几次?你们知道爷爷每天几点起床吗?你们知道他每天坐在门口干什么吗?他等电话,等你们打电话回来。”
没人说话。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
“你们说他救回来是受罪,可他天天坐在门口等电话,就不是受罪吗?”
大伯的嘴唇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但我觉得必须把话说完。
“你们说尊重爷爷的意见,可他活着的时候,你们都不听他的,现在他躺在这里说不了话了,你们反倒知道他的意见了?”
“你们不是替他做决定,你们是替自己做决定。”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机还在泵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爸从我背后走过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干裂了一整夜的嘴唇。他没看我,看着大伯,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这孩子,比我们都像人。”
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二伯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二婶还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停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没敢进来。
沉默大概只持续了十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最后是大伯先动的,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医生办公室,把那页签了字的同意书抽了回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道歉,他觉得道歉丢面子。但他抽走了那张纸。
“转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根主输液管,护士拔了一半,又给插了回去。
后来爷爷转去市里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说能下手术台就是奇迹,能醒更是奇迹。爷爷昏了十一天,第十一天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饿了。”第二句话是:“我那张红中谁摸了?”
全病房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爷爷恢复得不算太好,半边身子不太灵便,说话有点含混,但脑子很清楚。现在他每天坐在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那副旧麻将,就攥着那一张红中,谁也不给。
他出院那天,把我单独叫到跟前。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酝酿了半天,他憋出一句:“孙子,你以后要是想教训你爸和你伯伯他们,挑个我在场的时候,我也想听。”
我没忍住,笑了。
他又加了一句:“那个跳跳糖,超市还有卖的,我让你爸去买了。”
那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爷爷没剃干净的胡茬上,还有那根还没拔完的输液管上。我突然觉得,所谓一家人,大概就是我曾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沉默了,但沉默之后,他们没有走。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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