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2018年春,江州市。
沈蔓把车停在陆军某部后勤基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起来。屏幕上“妈妈”两个字闪烁不停。她直接按了静音,推门下车。
四月的风吹过基地外的杨树林,带着饲料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哨兵核实了她的身份证和访客预约,目光在她那身价格不菲的米白色套装上停留了一瞬,抬杆放行。
沈蔓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道路两侧是整齐的营房,再往深处,能看到一片用围墙单独隔开的区域,上面挂着牌子:养殖训练区。
她的目的地就在那里。
“蔓蔓!”
声音从侧面传来。沈蔓转头,看见何卫国从一排平房里跑出来。他穿着作训服,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沾着些草屑,脸上带着汗,却在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休假吗?”何卫国跑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又看到自己手上不太干净,在裤子上擦了擦。
沈蔓看着他。二十七岁的何卫国,皮肤黝黑,寸头,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他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类型——不是因为他多英俊,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与城市格格不入的朴实,或者说,土气。
“我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沈蔓说。
何卫国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带你转转。”
养殖区比沈蔓想象的大。四排整齐的圈舍,里面养着猪、羊,还有一片菜地。十几个兵正在忙碌,有的在冲洗圈舍,有的在拌饲料。看见沈蔓,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三连的副连长,李振。”何卫国介绍一个正在给猪打针的军官。
李振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儿。针头精准地扎进猪的颈部,推药,拔出,动作干净利落。那头近两百斤的猪哼都没哼一声。
“这些都是咱们部队自己养的,供应机关食堂和周边几个单位。”何卫国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自豪,“那边是发酵床,我们自己设计的,环保,没异味……”
沈蔓安静地听着。她看到圈舍墙上贴着饲养记录表,表格工整,数据详细。看到饲料配比表,蛋白质、纤维素比例精确到小数点。看到何卫国蹲下来检查一头猪的蹄子,手法熟练得像老兽医。
“这头有点蹄叶炎,得处理一下。”何卫国对旁边一个兵说,“去拿高锰酸钾和绷带。”
“是,班长!”
兵跑开了。何卫国这才站起身,对沈蔓笑笑:“平时就这样,挺脏的。”
“你不嫌脏?”沈蔓问。
“习惯了。”何卫国说,“当兵第八年了,养猪养了五年。刚开始也嫌,后来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分高低。”
沈蔓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沿着鬓角滑下。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城市霓虹污染过的清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母亲发来的语音。沈蔓没点开,但能猜到内容。
“家里又催了?”何卫国问。
“嗯。”
“怎么说?”
“老样子。”沈蔓简短地回答。
何卫国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却不是擦自己的汗,而是递给沈蔓:“擦擦,脸上有灰。”
沈蔓接过纸巾,没擦脸,攥在手心。
“蔓蔓,”何卫国看着她,“如果你家里实在不同意,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沈蔓打断他,“可以分手?何卫国,这话你说过三次了。”
何卫国不说话了。
“我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沈蔓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什么。”
“可我是养猪的。”何卫国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一个月工资六千八,没车,没房,老家在甘肃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你,沈蔓,江州大学硕士,外企项目经理,年薪四十万。你爸妈说得对,我们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们说了算。”沈蔓盯着他,“是我说了算。”
何卫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沈蔓在养殖区待了一下午。她看何卫国给猪接生,四只小猪顺利产出,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保温灯下。她看他调配饲料,各种原料按比例称重,混合,像在做化学实验。她看他给兵们讲解养殖要点,那些年轻士兵看他的眼神,是真正的尊敬。
傍晚,她离开时,何卫国送她到门口。
“下周三我休假,”他说,“去你家。”
“你想好了?”
“想好了。”何卫国说,“总不能一直躲着。你为了我跟家里闹,我得站出来。”
沈蔓看着他,突然伸手,把他作训服领口的一根草屑拿掉。
“好,周三见。”
车子驶出基地。后视镜里,何卫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沈蔓按下播放键,母亲的声音在车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
“沈蔓,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跟那个养猪的结婚!你不要脸,我们沈家还要脸!你爸在单位怎么做人?我在小区里怎么抬头?亲戚朋友问起来,我说我女儿嫁了个养猪的?你让我们老沈家的脸往哪搁!”
语音一条接一条。
“他有什么好?啊?除了个子高点儿,长得还行,他有什么?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前途没前途!在部队养猪,能养出什么名堂?难道养一辈子猪?”
“蔓蔓,妈妈是为你好。王阿姨介绍的张处长儿子,留学回来的,自己开公司,哪点不比那个当兵的强?你见一面,就见一面,行不行?”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沈蔓关掉语音,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夜色降临,城市华灯初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光溢彩,街道上车水马龙。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熟悉,却也陌生。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何卫国,是三年前,在福利院。
公司组织志愿活动,她去帮忙。何卫国所在的部队也来慰问。他穿着军装,给孩子们修玩具,修桌椅,修一切能修的东西。有个小女孩的轮椅坏了,他蹲在那里,半个小时,修好了。小女孩笑了,他也笑了,笑容很干净。
后来他们一起陪孩子们做游戏。他话不多,但很细心。有个自闭症男孩躲在角落,他走过去,不靠近,就坐在两米外的地上,慢慢地折纸飞机,一只,两只,三只……折到第七只时,男孩悄悄挪过来,拿起一只。
活动结束,他们要了彼此的电话。很老套的开场,很普通的相识。
后来才知道,他是部队派来学习养殖技术的,在农科院培训半年。他们在江州这座城市,谈了两年恋爱。多数时候是他休假来找她,偶尔她来部队看他。像所有异地恋一样,有甜蜜,有争执,有等待。
直到半年前,她带他回家见父母。
那是一场灾难。
父亲沈国栋,市财政局副局长,从政三十年,讲究体面。母亲周丽娟,中学教师,好面子。他们对何卫国的职业、家庭、收入,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审视,然后得出结论:不行。
“我女儿不能嫁个养猪的。”这是沈国栋的原话。
周丽娟说得更直白:“你要是嫁给他,咱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沈蔓没妥协。她从家里搬出来,自己租了房子。工作,恋爱,生活。只是每次回家,都是一场战争。
周三,何卫国休假。他特意换了便装,白衬衫,黑裤子,最简单的打扮。手里提着两盒茶叶,一箱牛奶,还有一袋自己晒的枸杞。
“你们基地还产枸杞?”沈蔓问。
“菜地边上种的,没打药,纯天然。”何卫国说,“给你爸妈泡水喝,对身体好。”
沈蔓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发酸。
沈家住在机关大院,三楼。敲门时,沈蔓能感觉到何卫国手心的汗。
开门的是周丽娟。她看了眼何卫国,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吧。”
客厅里,沈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没抬头。
“叔叔,阿姨。”何卫国把东西放在门口,“一点心意。”
“放那儿吧。”周丽娟说,也没让坐。
沈蔓拉着何卫国在沙发上坐下。气氛沉默得压抑。
“小何,”沈国栋终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在部队几年了?”
“八年,叔叔。”
“什么职务?”
“三级军士长。”
“具体做什么工作?”
“后勤养殖,负责部队的农副业生产。”
“养猪?”
“是,也养羊,种菜。”
沈国栋点点头,重新拿起报纸。这动作意味着谈话结束。
周丽娟开口了:“小何,我们家蔓蔓从小没吃过苦。上学,工作,一路顺风顺水。她可能一时冲动,被感情冲昏了头,但我们做父母的,得为她长远考虑。”
“阿姨,我理解。”何卫国坐得很直。
“你理解就好。”周丽娟说,“你们俩,不合适。生活环境,教育背景,社会圈子,完全不一样。现在觉得爱情大过天,等真结了婚,柴米油盐,矛盾就出来了。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妈……”沈蔓想说话。
“你闭嘴。”周丽娟瞪她一眼,继续对何卫国说,“小何,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看得出来。但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们沈家在江州,也算有头有脸。蔓蔓嫁个养猪的,你让我们怎么见人?”
话说得很难听。
何卫国的脸微微发白,但背挺得更直了:“阿姨,我确实就是个普通当兵的,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会对蔓蔓好,尽我所能,不让她受苦。”
“不让她受苦?”周丽娟笑了,是那种讥讽的笑,“你拿什么不让她受苦?靠你一个月六千八的工资?蔓蔓一个包都不止这个数。靠你农村老家的三间瓦房?还是靠你在部队养猪的前途?”
“妈!”沈蔓站起来,“够了!”
“怎么,我说错了?”周丽娟也站起来,“沈蔓,我告诉你,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要跟他结婚,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那就没吧。”沈蔓说得很平静。
沈国栋猛地一拍茶几:“胡闹!”
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
“为了个当兵的,连父母都不要了?我沈国栋养你二十六年,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爸,我不是不要你们,是你们不要我。”沈蔓看着父亲,“就因为卫国是农民出身,在部队养猪,你们就看不起他。可在我眼里,他比你们介绍的那些公子哥强一百倍。至少他真诚,踏实,不会在背地里算计人。”
“你——”沈国栋气得发抖。
“叔叔,阿姨,”何卫国站起来,挡在沈蔓面前,“蔓蔓是你们女儿,她敬你们,爱你们。今天我来,不是要吵架,是想得到你们的祝福。如果你们实在不能接受,我尊重。但我不会放弃蔓蔓。我会努力,证明我配得上她。”
“证明?你拿什么证明?”周丽娟冷笑。
“时间。”何卫国说,“请你们给我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给你。”沈国栋挥挥手,“走吧,以后别来了。”
离开沈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何卫国一直沉默,直到上车,才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跟家里闹成这样。”
“是我自己的选择。”沈蔓发动车子,“去哪儿?”
“回我宿舍吧,部队招待所。”
招待所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何卫国给沈蔓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椅子上。
“蔓蔓,”他说,“要不,我们再等等?等你爸妈气消了……”
“他们不会消气的。”沈蔓说,“除非我跟你分手。”
何卫国不说话了。
沈蔓看着他。这个一米八五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何卫国,你听好:我要嫁给你。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考虑过的。我看中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钱。是你这个人,明白吗?”
何卫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可是……”
“没有可是。”沈蔓说,“两个月后,我生日那天,我们去领证。不办婚礼,就请几个朋友,简单吃个饭。行吗?”
何卫国喉结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蔓和家里的关系降到冰点。周丽娟每天发微信,打电话,内容从劝说到威胁再到哀求。沈国栋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概不见。公司里也有风言风语,说沈经理鬼迷心窍,非要嫁个养猪兵。
沈蔓不理。她工作,加班,约会。何卫国休假时,他们去看电影,逛街,在江边散步。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只是何卫国有时候会发呆。沈蔓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怎么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现在就过得很好。”
“不够。”何卫国摇头,“蔓蔓,你值得更好的。”
沈蔓就笑:“你就是最好的。”
五月底,沈蔓生日前一周,她正式通知父母:她要结婚了。
周丽娟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最后说:“你要结就结,但我们不会去。沈蔓,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女儿。”
沈蔓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生日那天,是周六。沈蔓和何卫国约好,上午去民政局,中午和几个朋友吃饭。很简单,很朴素。
但何卫国说,还是想有个仪式感。他在基地附近一家小饭店订了包厢,能坐两桌。请了他要好的几个战友,沈蔓请了公司里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
“委屈你了。”何卫国说,“等以后,我补你一个真正的婚礼。”
“这就是真正的婚礼。”沈蔓说。
她穿了件红色连衣裙,不算隆重,但喜庆。何卫国穿着军装常服,肩章擦得锃亮。两人站在饭店门口迎接客人,像所有新婚夫妻一样,笑着,说着“谢谢”“里面请”。
来的朋友不多,但都是真心的。何卫国的战友们起哄,叫他“新郎官”,叫沈蔓“嫂子”。沈蔓的同事也送上了祝福,尽管眼神里还是有些许不理解。
十一点,人差不多到齐了。饭店老板问:“可以上菜了吗?”
何卫国看向沈蔓:“再等等?”
“等谁?”沈蔓问。
“我爸妈。”何卫国说,“他们坐火车来,说早上到。我刚打电话,说快到了。”
沈蔓愣住:“你爸妈来了?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个惊喜。”何卫国有点不好意思,“他们一直想见你,但之前……没机会。”
沈蔓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她和何卫国恋爱三年,没见过他父母,只通过几次电话。两位老人在甘肃农村,不太会说话,每次就是嘱咐“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该我去看他们的。”沈蔓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卫国握住她的手。
正说着,门口进来两个人。老人,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穿着崭新的但显然不太合身的衣服。男人手里提着个大编织袋,女人手里拎着个布包袱。
“爸,妈!”何卫国迎上去。
沈蔓也跟着过去。
何父何母看见沈蔓,有些局促。何母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沈蔓手里:“闺女,拿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沈蔓打开,是一对金镯子。样式很老,但很重。
“阿姨,这太贵重了……”
“拿着拿着。”何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卫国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以后,你多担待。”
沈蔓眼眶一热:“阿姨,我会对他好的。”
“好,好。”何母点头,眼睛也红了。
何父话少,只是拍拍何卫国的肩:“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爸。”
一家人正要往里走,门口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蔓回头,愣住了。
沈国栋和周丽娟站在饭店门口,脸色铁青。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亲戚——沈蔓的姑姑、舅舅。
“蔓蔓!”周丽娟冲过来,“你真要气死我是不是?结婚都不通知我们?要不是你姑姑在街上看见你,我们还蒙在鼓里!”
沈蔓深吸一口气:“妈,我说了,我要结婚。你们不同意,但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周丽娟声音尖利,“今天这婚,我看你敢结!”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饭店里的客人听到动静,都出来看。何卫国的战友们站在他身后,神色警惕。沈蔓的同事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何卫国上前一步,把沈蔓挡在身后:“叔叔,阿姨,今天是我和蔓蔓的好日子。请你们进来坐,我们慢慢说,行吗?”
“坐什么坐?”沈国栋指着何卫国的鼻子,“何卫国,我告诉你,你想娶我女儿,除非我死了!”
“爸!”沈蔓声音发抖。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吵闹声惊动了整条街。路人围过来,指指点点。饭店老板一脸为难,想劝又不敢劝。
何父何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何母想说什么,被何父拉住了,摇摇头。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不是一辆,是三辆。两辆军绿色越野车,中间夹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车牌是军牌,白底黑字。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军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官,两鬓微白,肩章上是金色的松枝和一颗星。
少将。
他身后跟着两个大校,一个上校。几人下车后,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何卫国身上。
人群安静下来。沈国栋和周丽娟也愣住了,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军人。
少将大步走到何卫国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挺直腰板,抬手敬礼,声音洪亮:
“东南战区副司令员陈建国,向您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