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孩子·探访长江源⑤那群人: 长江源的坚守者、同行者、奔赴者

守护长江源，不只是少数人的孤勇冲锋。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近日走进可可西里，了解到这样一群人——他们当中，有治多县委原西部工委“野牦牛队”老队员陈永寿，有当地深耕牦牛产业的桑周达杰，有当地从事文旅产业的杜莹、孙成龙，有电视剧《生命树》演员胡歌，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

他们身份不同，岗位各异，但都有着共同的目标：让长江源永远澄澈，让可可西里生机盎然。

荒原上的坚守者：一起吃苦的日子

在可可西里，最靠近危险、最贴近土地、最直面风雪的，是一线巡护队员。他们是生态安全第一道防线。

△索南达杰纪念碑。

治多县委原西部工委“野牦牛队”老队员陈永寿，1995年加入“野牦牛队”，那年他27岁。

“我以前是打猎的，打沙狐，1张皮子卖20多块钱，养家糊口。”陈永寿说，当年自己因为捕猎被抓，治多县委西部工委书记扎巴多杰没有给他严厉处罚，只是讲道理，“以命养命不好，打掉沙狐，老鼠成灾，草皮就坏了，生态就不行了，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这样一番话，把陈永寿说通了。扎巴多杰问他会不会做饭，让他给巡山队员做点面片。“帐篷里就一点面粉、几个土豆，还有一条干羊腿，我做了一顿面片，他们说特别香。”就这样，陈永寿留在了“野牦牛队”，负责做饭、管理物资、看管违法犯罪嫌疑人。

△治多县委原西部工委“野牦牛队”老队员陈永寿。

那时的巡山，苦得超出想象。

“进山一次最长40天，不是陷车就是坏车，走不了多少路。”陈永寿回忆，吃的只有挂面、方便面、面粉，没菜没油，“挖个槽，高压锅烧水，再下点面条，熟得快的要一二十分钟，慢的要半个小时。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大家很累，有时候饭做好了，大家却睡着了，等到醒来再吃凉的”。

巡山不止辛苦，还有危险。陈永寿说，有次抓捕盗猎分子，8名队员徒步过冰河发起突袭，从傍晚6点一直忙到第二天早上6点。“那次缴获1700多张藏羚皮子、2张熊皮子，十几把枪，1万多发子弹，是我们战果最大的案子之一。”

可可西里太大，那时，盗猎、淘金的人屡禁不止。“劝走了又来，赶跑了再来，南面进不来就从北面进，跟我们在山沟里打转。”陈永寿说，“有个人专门打藏羚，1年内被我们抓了3次，前两次教育、罚款、没收工具，他还来，第三次被抓到，皮子数量太大，最后判了刑。”

“现在我身体不行了，跟孩子轮班开出租车。”陈永寿已不再巡山。但回忆起当年，他有说不完的话：“我们守的不只是藏羚，不只是矿产，我们守的是‘中华水塔’，11个省份的人都喝这里的水，水不干净，那还得了？”后来，他看了电视剧《生命树》，看了胡歌演的角色，忍不住红眼。“像，太像我们扎书记了。一举一动，看着就像。一看就想起以前一起吃苦的日子，好几夜睡不着。”

可可西里早已没有了盗猎者的枪声，原“野牦牛队”也早已变成了巡山队，但守护还在继续，索南达杰保护站、五道梁保护站、卓乃湖保护站的队员们，仍常年驻守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地区。对他们而言，自己的生命已和这片高原、这里的生灵系在了一起。

△卓乃湖保护站现任站长秋培扎西（左二）与可可西里巡山队队员们。

故土里的同行者：谋生，也是守护

有人冲在最前线，就有人守在烟火间。在可可西里，还有一类守护者。他们不持枪、不巡山，却把生态保护刻进每一天的生活，把守护融入谋生的细节。

治多县合作联社理事长桑周达杰是做牦牛产业的。他和同事们统筹全县奶、肉、绒3条产业链，连接20个村级合作社、上百个家庭牧场。合作联社是能赚钱的，他们一个重要的目标就是要给牧民带来收益。比如，他们向牧民收购牛羊，会要比市场价高出1—2元；又如，他们去年仅收奶一项，就给牧民支付价款160万元，另外还有分红117万元，帮助706户牧民实现增收。

合作联社的产品有一条原则——不外包贴牌。桑周达杰说，只有守住品质，才能守住品牌，才能增收致富，最终才能守好生态。“草好，牛羊才好；牛羊好，牧民才稳；人心稳，保护才长久。”

△治多县合作联社理事长桑周达杰。

在可可西里，人们自发捡垃圾、护草场、保护野生动物，早已刻进日常。

电视剧《生命树》拍摄时在德令哈市柯鲁柯镇取景。今年五一假期，柯鲁柯镇由此成了网红打卡地——共5万人涌进这个小镇，是以前的5倍。取景地文旅负责人杜莹一边忙着准备酥油茶、糌粑、咸奶茶招待游客，一边忙不停地提醒大家注意保护植被，“这里的草长出来太难了，车一压、人一踩，就再也长不出来”。

“在外地，春天到了，草自然会发芽，树自然会吐绿，但在我们这里不一定。”杜莹说，以前看到有人乱扔垃圾、乱踩草地就心疼，但现在，大家的环保意识都强了，不只是当地人，更包括外地来的游客。

环境好了，文旅火了，受益的除了当地居民、外地游客，当然还有发源于此的长江。

孙成龙是可可西里的向导，他和同事们跑车时都有一条铁律：只走车辙印，不碾压原生草场。“高原草甸破坏了就不可逆。”每带一批游客，他都要提醒一遍。不越界、不碾压、不打扰，朴素的一句话，护住了荒原最脆弱的肌理。

△可可西里核心区的新生湖。

山海间的奔赴者：从感动到行动

守护可可西里的，不只有巡山队员、当地居民，还有从全国各地而来的人们。他们是环保志愿者，是影视剧明星，是普通网友，构成了可可西里最广阔、最温暖的全民守护力量。

电视剧《生命树》中“多杰”的扮演者胡歌，曾作为志愿者4次来到沱沱河镇。长江源水生态环境保护站站长噶甲尔·吐旦旦巴说，胡歌每一次都安安静静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在这里，胡歌和大家同吃同住，一起去河畔捡垃圾，一起轮值打扫卫生。他说，“安排什么活，我就做什么活”。

长江源水生态环境保护站是公益筹款运营，经费有限，志愿者餐标每天30元。胡歌悄悄自掏腰包购买食材，还发挥自己的厨艺，给大家做了红烧肉等家常菜，改善大家伙食，活跃工作气氛。

倪艳丽是胡歌的影迷。她在上海工作时，就在胡歌的带动下，到环保组织绿色江河在上海设立的“长江11号”邮局进行志愿服务。今年5月，她离职后，来到沱沱河，成为“长江1号”邮局志愿者。

从长江尾到长江源，倪艳丽和其他志愿者一道，克服高反，顶着寒风，在保护站对垃圾进行分类、转运回收。没有报酬，只为尽一份力。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中）与绿色江河志愿者（左一、左二）和唐古拉山镇沱沱河民间河长新文（左四）。

绿色江河志愿者来自全国各地。他们在沱沱河及长江源水生态环境保护站一年转运可回收垃圾超过20万件。

他们当中，有大学生、有上班族、有退休老人。他们用假期、用积蓄、用体力，守护这片陌生又亲近的土地。

记者手记

离开可可西里时，我看到：那群人还在

在可可西里，我真正理解了“源头”二字的重量。

源头不只是水的起点，它更是生态的起点、精神的起点。

到可可西里采访之前，我对“守护”的理解是抽象的，是数据，是新闻，是标语。走完这一路，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是具体的人、具体的苦、具体的坚持。

听秋培扎西讲过去的故事，我几乎不敢想象。13岁进山，父辈牺牲，装备简陋，经费靠凑，枪支靠借，面对的是持枪盗猎分子，是-40℃的严寒，是随时可能断粮断水的无人区。有人被困两个月，靠吃鼠兔活命；有人遭遇枪战，与死神擦肩而过；有人一家三代，把生命交给这片荒原。

我曾以为，做买卖和做生态保护是冲突的，直到我见到文旅从业者杜莹，见到向导孙成龙，见到合作联社理事长桑周达杰。

杜莹借着一部爆火的剧，把游客迎进来，更把生态理念传出去。她最在意的不是收入，而是游客会不会踩草、会不会扔垃圾。

孙成龙的一句“只走车辙印”，比任何宣传都管用。他们知道土地的脆弱。

桑周达杰做产业，帮助牧民赚钱，让牧民更愿意守护草原。生态好，牛羊才壮；百姓富，保护才长久。

在长江源，生态保护不是少数人的冲锋，而是所有人的日常。

离开可可西里时，风很大，天很蓝。我回头望去，保护站的房子很小，巡护的路很长。但我知道，那群人还在。有人在风雪里站岗，有人在烟火中守护，有人在山海间奔赴。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雨晴 胡珊 肖天健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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