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李氏琼 王晓慧 北京报道
“对于普通孩子而言，AI或许是充满诱惑的虚拟玩伴；但对于心智障碍儿童而言，它可能既是需要警惕的情感陷阱，又是辅助康复、融入社会的珍贵工具。”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加速迭代并深度嵌入社会生活，心智障碍儿童与AI拟人化服务的关系正变得日益复杂。六一儿童节之际，关于如何守护孩子的讨论也集中升温。
借此契机，《华夏时报》记者邀请湖北经济学院法学院教师丁鹏，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下称《办法》）为切入点，探讨数字时代，对于心智障碍儿童而言，如何在法律的框架下，为他们构建一个安全的未来。
拒绝“一刀切”，呼吁相关主体提供精细化服务
《办法》第十四条明确：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向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应当取得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同意。
“《办法》设置严格的未成年人AI使用红线，核心初衷是基于未成年人身心尚未成熟的特质，规避其混淆虚拟与现实、产生过度情感依赖和认知偏差等问题。相比之下，心智障碍儿童的认知辨别、社交判断能力更为薄弱，数字环境下的脆弱性被进一步放大，也是AI拟人化风险中最容易被波及、最需要重点保护的群体。”丁鹏这样解释。
而且，从现实观察来看，AI拟人化服务正在被越来越多地应用到康复训练、特殊教育乃至职业转型培训中。比如，康复机构会借助AI模仿父母或熟悉老师的声音，提醒心智障碍儿童按时吃药、学习洗衣做饭等。“这种基于拟人化的交互，本质上是他们跨越社交障碍、学习生活技能的桥梁。”
“鉴于心智障碍儿童的独特使用场景，我们会有一些担忧，比方说上述使用场景确实不是虚拟亲属、伴侣等亲密关系被禁止的范畴，但如果出于合规避险的考量，是否会‘一刀切’？”
丁鹏说，《办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提到了两大主体：一个是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另一个是互联网应用商店等应用程序分发平台。如果两大主体机械地执行“禁止拟人化”条款，可能会导致这些极具价值的康复应用场景被平台误伤下架。
“考虑到还有大量的心智障碍康复机构在使用AI，部分平台是否会为降低责任，在服务协议中增设免责条款，让机构承担更多监护义务，而不是优化服务模式。”丁鹏希望，平台在未成年人模式和老年人模式之外，能够关照到这些更为脆弱的使用者。
与此同时，《办法》中关于“14周岁以下需监护人同意”的规定，在实际落地中也需要更精细的考量。
“一个趋势是，未来很多拟人化的聊天服务可能需要充值，许多心智障碍儿童的生理年龄虽然超过14岁，但心智水平仍停留在幼童阶段，这也会带来新的问题。我担心一旦发生网络充值、盲目消费等问题，在家长主张行为无效、撤销交易时，可能会产生争议性案例，让基层监管、平台运营、家庭监护等面临更多的难题。”
基于这些矛盾点，丁鹏看来，关键在于现有的条款在具体落地时保留解释弹性，真正区别“恶意的情感操纵”与“善意的康复辅助”。未来的监管细则或许需要为这些特殊教育康复场景留出合规空间，鼓励企业提供经过专业认证的模式，而不是让企业在免责压力下直接切断服务，导致心智障碍者在内的儿童失去重要的辅助工具。
关注信息无障碍：赋予心智障碍儿童抽身而出的能力
“我们知道对于肢体障碍者来说，无障碍是电梯、坡道；对于视力障碍者来说，无障碍是盲道、导盲犬和读屏软件；对于听力障碍者来说，无障碍是字幕和手语翻译，但是，对于一般社会公众来说，心智障碍者需要的无障碍是什么？他们能走、能看、能听，在数字时代需要什么样的无障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丁鹏继续在讨论中谈到，关于上述平台是否应为心智障碍儿童做出软件上适配调整等问题，其实是信息无障碍的问题。“现状是，考虑到成本问题，大多数手机APP和人工智能应用，不会特别考虑为心智障碍做某种调整。”
丁鹏以《办法》第十八条“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履行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义务，采取有效措施提示用户正在与人工智能服务而非自然人进行互动。”为例，谈到了心智能力上的平等观。
“我们目前提及的人工智能，是研究、开发模拟、延伸和扩展人的智能的理论、方法、技术，它可以与人类混合，可以以假乱真，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尤其是心智障碍者的主体性，可以随意被人工智能轻易覆盖、弥补和替代。”
“AI虽然不应该是他们的好朋友，但是可以是他们的好工具。”丁鹏感慨，一方面是要将AI作为一种工具，去提升心智障碍儿童的沟通能力、康复机会和就业能力，另一方面是提供识别的能力。
“对于心智障碍儿童而言，完全的隔离是不现实的。与其将他们包裹在真空的保护罩里，不如培养他们区分真实与虚幻的能力。我们需要帮助孩子建立一种核心能力——既能利用AI作为提升沟通与认知的工具，又能随时抽身而出，能区分，能拒绝，能清醒地意识到屏幕对面是算法而非真人。”
“我们终究要看到他们心智成长的潜力。”丁鹏补充说，在守护心智障碍儿童成长的过程中，真实人际关系的陪伴与支持是对抗AI情感引诱与虚幻成瘾的首要防线。在当下环境下，社会工作者、就业辅导员、家长等密切接触心智障碍儿童的人群，更需要践行好“儿童真实意愿原则”——耐心询问他们的想法，支持他们参与决策，帮助他们理解什么是AI、什么是真实的人际联结，让心智障碍儿童在享受科技红利的同时，依然能够拥抱这个有血有肉、充满温度的真实世界。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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